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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病床上 ...

  •   病床上的沈顾瑜面容是抹了白蜡般的僵板。

      比起先前还有力气吵架的样子,现在可真是……棒得不可思议。

      泠逸辰带着隔离细菌的口罩,请的护工汇报了沈顾瑜的作息,包括什么时候打点滴,什么时候注射葡萄糖溶液,什么时候按摩肌肉,如果病人偶尔醒过来,会让他自己做些活动肌肉的运动。

      作为“被沈顾瑜养大的孩子”,泠逸辰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恬静的一面。

      他想到了很多的画面,唯独没有两者关系亲密的回忆,连记忆都告诉自己,眼前的病重的可怜男人和泠沐没有关系,和泠家直系之子泠逸辰同样没有关系。

      鸠占鹊巢。

      没有什么比这句成语更好解释两者的关系。

      先前,他那唯一一点的动摇是因为沈顾瑜和泠沐结过婚,这场失败的婚姻持续了多年。

      确实是这样的,泠逸辰嘲笑那个企图为这个男人开脱的自己,如果沈顾瑜在泠沐死的不久再娶个新妻子,那就等同于和泠家作对,在自取灭亡。

      所以在他当上家主的后几个年头才敢将外面的私生子明目张胆地接过来——这时候他掌握了足够的势力,真正有能力管住他的泠老爷子也已经登上了天堂。

      可惜,估计沈顾瑜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居然到了最后败给了一个患病率不超过3%的罕见病。

      这一切带来的冲击足够让他头发出现一片花白,在病床上无力翻身,在梦境中畏惧醒来。他自己在潜意识里已经有放弃的念头了。

      泠逸辰这时候忽注意到沈顾瑜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本应该长眠沉睡的活死人将自己的手指蜷缩了起来。

      这是……要苏醒的前奏?泠逸辰有些意外,这可真巧,也确实,他有点东西想要和沈顾瑜谈一谈。

      为什么泠沐的遗嘱上特意提到了希望自己的丈夫接管泠家家主的位子,一个正常的人当然会更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留给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反正不会是眼前病怏怏似乎情绪一激动就要升天的病患。

      明明按理说不会醒的,泠洵向旁边的何青投射不满的光。

      何青也意识到了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了这一幕的出现,有点为难地低下了头。

      她眼神示意泠洵,希望由自己借口沈顾瑜需要休息,将泠逸辰带离病房。

      “不需要,如果他不想离开的话,你也带不走他。”少年捏着自己的衣摆,隔着玻璃板,泠逸辰看沈顾瑜的目光绝不是孩子对父亲病重的心痛惋惜。

      少年知道玻璃板内的人是看不见外面过道的,这也是医院为了让病人好好休息而特意设计的,“他想要继续呆下去就等着他结束,你去准备点水果,切好的。”

      何青点头,等她走了几步后,女人又回头,“需要准备一点甜点吗?”

      “不需要,”泠洵看着女人面上勉强的笑意,“你倒是比我还在意哥哥。”

      “因为他是家主的哥哥。”何青将领口敞开的扣子往上扣了一个,她理所当然的表情让泠洵放松了些。

      “有沈顾瑜在这,他吃什么东西都会觉得不适,我知道他喜欢甜点,但甜点时间必定是离开医院后。”

      何青理解地微笑,“家主心细。”

      病房内,从昏睡中尽力苏醒的人如破土的笋那般,看似是充满希望和生机——毕竟能从昏睡中醒来是件极为不容易的事情,其实只是油尽灯枯前火花的刺眼。

      让沈顾瑜醒过来同泠逸辰见面固然不是个好情况,谁会知道这其中会发生什么好事。

      但泠洵有把握,沈顾瑜醒来只会僵化与泠逸辰的关系,做父亲的能这么失败,泠洵也是第一次见,不过泠洵自己的父母双亡就是了,他当然体会不到泠逸辰心中的积怨。

      他心中只有两个东西——权力和泠逸辰。

      那就让泠家父子俩的矛盾再深一些吧,越坏越好。

      “……”应该是久卧病床而不起的缘故,沈顾瑜动个手臂,用点力都显得如此费劲儿。

      泠逸辰看他像在水中挣扎的人那般努力,心底一片无着落,于是,他从边上搬了个凳子,坐在沈顾瑜的边上,想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才能凭借着自己醒过来。

      一根手指翘了起来,一只手掌如化冻的冰雕也活动起来,青紫色血管若隐若现,几星期前他还有力气冲着家里人发脾气,几星期后,他就像个经历了沧桑而衰败的八十岁老人。

      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像是困极了,抬起眼,活动一圈又闭上了。

      以他现在的视线向外看是看不见床边坐着谁的。

      “水……水……”沙哑干涸的喉咙中发出沥干水分般的字句。

      泠逸辰不至于在这点小事上委屈沈顾瑜。

      一杯水,给他就是了。

      估计沈顾瑜想着给他递水的人还是何青,他闭眼询问道,鼻腔嗡出的鼻音盖过了从他喉咙中发出的话,“今天多少号了?”

      “十月二十九了。”青年的嗓音在病房中回荡,同沈顾瑜的颓败形成鲜明对比。

      “已经这么久了?”呼吸声清晰了,上一次泠逸辰从他这取DNA样本的时候,那呼吸声沉寂得像死人。

      沈顾瑜微微侧过了身,他攥紧了身前的白色被子,眉心那消不去的一竖皱痕与周边稍浅色的肤色鲜明对比,如被划去一块肉后伤疤退去留下的红痕。

      换过姿势后,躺着的病人睁开眼,定定看着凳子上的人。

      “你怎么来了?”他干巴巴开口,像是在怀疑什么。

      猜疑的情绪弥漫,病房中的消毒水味有点浓了。

      泠逸辰奇怪的想,为什么先前没有察觉到消毒水的味道是这样浓烈呢?

      如两个未曾见过面的陌生人一般,在旁人眼里,会下意识将泠逸辰认为只是一个跑错病房,探望错人的家属。

      泠逸辰问不出来,像“你知道你不是我亲生的父亲吗?”的问句,听上去就很可笑。

      如果沈顾瑜不知道,那这个秘闻就会被泠逸辰掩埋心底,报告上面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透露出去。如果他早就知道,那泠逸辰也不必顾及这么多年同在一个屋檐下躲雨。

      “父亲看上去老了许多。”他试探地开口。

      “哼。”沈顾瑜见到泠逸辰后只惊讶了一小段时间,随后又将身子翻了回去,眼睛直视头顶的灯泡。

      他的下巴很干净,护工每天都会帮他处理长出的胡子,要是换做是沈顾瑜自己本人理胡子,这时候他残存的小胡子一定是颤动着要上天的模样。

      “这几天我在帮助父亲处理家族里的事务,请父亲不用过于担心。”

      他加紧了问话的进程,他已经能猜测到沈顾瑜的回答会变得怎样暴跳如雷。

      出乎意外的,沈顾瑜格外冷静,“那些人没有给你找什么麻烦吧?”

      “并没有。”泠逸辰坐回凳子,双手交叉,注视病床上被被子裹紧的男人,他年轻的时候是帅气的,他意气风发过,娶过不错的妻子,硬要说家庭美满的话也可以算。

      但他现在,像只寂寞极了的灰雀。

      或许是沈顾瑜现在的样子像极了理智的机器人,泠逸辰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我一直有个问题,父亲和母亲是怎么认识的呢?”

      沈顾瑜没想到泠逸辰会问出这样的话,他面色沉了下去,那好像是他不好的回忆,“问这个干嘛?已经过去多久了,早就忘了。”

      “我只听过母亲说过,你们第一次见面是相亲,你为她准备了一束玫瑰花。”

      “俗套,”沈顾瑜在泠逸辰话音落下便打断了语句,“这种简单的把戏……”

      他喃喃自语,“奇怪,我送过她花吗?”

      泠逸辰看他正努力思考的样子,眼中闪过坚定,“不,你没有送过,一次没有。”

      “是的,我没有,一次也没有过,那是谁送的花?玫瑰她最喜欢的花……”沈顾瑜嘴唇一直在动,说出来的句子像是醉酒后的人说出来的胡话。

      泠逸辰保持着安静。

      渐渐的,沈顾瑜仿佛分不清了什么是梦境什么是现实,他忽然恍然大悟般地瞪大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犹如一只暴怒的狮子,“我知道了!是他!一定是他!”

      病床边的呼叫按钮自动启动,尽管沈顾瑜还是说不出话来,但他的心电图弧线起伏已经透露出他难以表现出的愤怒。

      “那是谁?”泠逸辰接着问道,沈顾瑜激动的情绪是装不了的。

      “是……是……”他在回忆。

      “不对,他早就死了!他该死!那个女人也该死!”

      有什么记忆戳中了沈顾瑜的痛楚。

      “你也该死!”他突然睁大血丝遍布的眼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手从被子中探出,做出了一个卡脖子的动作,他像是要掐死被他所厌恶的一切。

      “病人的情绪波动较大。”护士推着药剂推车急急赶到,她手忙脚乱地拆分药物,控制用量。

      很难想象推车上盘摆放的药品都是沈顾瑜所需要的。

      注射完镇静剂,沈顾瑜是被水冷静过后的沉默寡言。

      但他只是死死瞪着泠逸辰,不像一个普通父亲看待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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