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医院的楼道 医院的楼道 ...

  •   医院的楼道往往分布在每个楼层的隐秘或转角处,以“安全出口”为标志。但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医院的每个“出口”畅通无阻地自由来去,所以医院总给人交通不便的感觉,而位于角落处的楼道,往往以神秘幽暗的形象隐匿于匆匆来往的人群中,不被重视。
      其实医院的楼道也有热闹的时候,这阵喧嚣往往出现在清晨,尤其是临近打卡的时候。医院内的各种职工总是一步并做两步,恨不能一口气跨上五六步台阶,以迅速抵达自己的工位,以防被同样气喘吁吁的领导抓个现行。当被扣掉二百块的全勤奖时,大家埋怨的理由之一会是:哎呀,这破楼梯差点崴掉老娘的脚!这破楼修那么高干啥?老娘辛苦拼死拼活为了个啥,这破医院······于是理由开始漫无边际,就连远在学校上学的娃有时都少不了被波及。
      不过这种暴躁和匆忙往往仅局限在低楼层人群,比如1-8楼,高楼层的人群把抱怨全留给了电梯。而楼梯间和电梯间常常伴行,一起组成所谓“便捷”,却手拉手地一起承载高质量人类的嫌弃和埋怨,连带着,垃圾桶也常常跟他们搭伙过日子,它还提出了为他们仨提出了句建设性口号:“都是垃圾,装什么装!”
      当整座医院从惺忪中清醒的时候,医院的楼道开始有序地热闹起来了。拿着检查单上下奔波的门诊病人,引着病人做检查的年轻医生;身后跟着乌泱泱一队医生的主任会在楼道口讲些临床进展,或者把家属叫出来单独沟通,说些“病危,吃好”的扩充版句子。有时,会有身着黑色制服的保安大队来巡楼,在还算宽敞的楼道里与一群白大褂迎面,骤然产生狭路相逢的错觉,双方会被对方分散注意力,通过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瞥见对方被口罩包裹的半张脸,竟也会默默产生两分滑稽感。然后医生们会往楼道外挤一挤,保安们会加快脚步,都怕打扰对方的工作。其实也有会打招呼的时候,但这种特权仅发生在熟人身上。一个低着头匆匆上楼,一个低着头默默下楼,然后用不怎么灵敏的余光骤然发现了对方,于是一个仰面,一个低头,以奇诡的角度打量对方那张经不起考验的普通脸庞,在猝不及防中丢给对方一个尴尬又礼貌的微笑,然后双双侧身,仿佛楼道里容不下两人同时走过一般,在目光回避中交错,倒转,一个由上变下,一个由下至上,在并不适合交谈的交通空间里匆匆路过,完全不给对方任何搭讪的机会——好险,那个人差点就要跟我说话了。
      热闹总是给人以疲倦,人们需要从碌碌热闹中抽身片刻,而午休便是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热闹中短暂的休止符。可有的人不忍心把“美好时光”都浪费在睡觉上。穿着蓝色条纹的病人会披件衣服,穿着毛拖鞋,偷摸溜出来,斜斜靠在楼梯间,立在“禁止吸烟”的标识牌下,对着齐腰高的垃圾桶抖落烟灰,烟雾缭绕中的脸显得朦胧,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被熏到了,又像是在享受,或是一种释然。那些“禁烟忌酒”的话听得太多,耳朵起茧子了不说,连从来侃大山的嘴巴都不敢反驳,不然这身病立马成为对方辩友最有利的论据,被大肆渲染后大谈特谈,于是不管在家中地位如何,在病房这个公众场合,拿烟的人都表现得像孙子。只有在这方还算隐秘的空间内,能勉强找回身为男人的所谓尊严。短暂的放空之后,身心仿佛都获得了最熨帖的慰藉,于是把火星摁在垃圾桶上的烟草专放平面,咳嗽两声,挥两下刚才还烟雾缭绕的空气,把衣袖凑近鼻子上闻一闻,确保烟味得低到一定程度。尽管每次都觉得万无一失,但总会被家里的“狗鼻子”闻出来。
      上一层的烟味还没散尽,下一层的楼道便被滚烫的温热打湿了。因为这一层连着肿瘤科住院部,被告知只能活三个月的病人家属知道这一噩耗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求医生救病人,而是先躲起来,在病人暂时找不到的角落里,默默崩溃。“求求医生一定要·······”这句话从两年前开始说起,一开始说得频繁,说得激动,说得声泪俱下。后来,他慢慢地也就不再说了,而开始笑,对着病人笑,对着其他家人笑,对着医生护士笑。因为医生告诉他,病人得了病,本身情绪不好,若家属每天再给病人上演悲情剧,病人说不定还走得快些。可他现在实在是笑不出来,他想淋漓地哭一场啊,可他知道病人还在病房里等他,刚才跟他说自己去打开水给他泡脚,好让他暖暖地睡个午觉。所以他得抓紧时间,在开水凉到能泡脚的温度之前,他得一股脑地把眼泪全都倒出去,还不能哭得太狰狞,因为红眼圈和鼻塞会立马暴露自己的情绪。他只是蹲在地上,把开水瓶立在墙壁边,开始面无表情地脱水。倒数第二级阶梯在安谧中湿了一滩,等不到清洁阿姨过来打扫便风干。
      下午是一天中最让人疲软的时候,可是偏偏不得不睁开眼面对。年轻医生护士们会端着一杯奶茶或咖啡走进让人随时想放弃的楼梯间,走几步啄两口,好回点血,糖类和适量的兴奋剂才是永恒快乐的源泉。尽管这快乐十分被动,但好歹能吊命,能让人挣扎着把剩下的工作干完。奶茶咖啡洒出来是常事,况且,也不仅有奶茶咖啡洒出来,所以这楼梯间不太干净,虽不至于弥漫奇怪味道,但任谁看到墙上的陈年污渍,总不会想多留。下午的节奏不会像上午那么紧锣密鼓,会显得从容些,嗜睡些,带着下班的隐隐期盼,楼梯间承载了并不算隆重的相对忙碌。
      楼梯间里是看得到时间的,日落日出会通过楼梯转角处的玻璃窗透过来,当然,透过的这一方缩影里还有一小片城市的景象,车水马龙,华灯初上,灯红酒绿,都是小窗先知道,然后楼梯间里偶然路过的人会知道,然后整个大楼里的人才会知道。大楼里当然也有窗,但大楼里的正经空间里的人仿佛都干着正经的事,谁有空望窗外啊。医院所有能打开的窗都上了一层防盗窗,主要作用不是防盗,是为了防止有人想不开,直接从窗户跳下去。楼梯的窗当然也不例外,不过刚好能契合身高的防盗窗安在内层,为充满智慧的人类提供了另一个用途——晾晒内衣内裤,或者是挂个盆栽,里面种些葱姜蒜等实用经济作物,为单调而冰冷的窗户添了五颜六色。
      与哪儿哪儿都热闹的白天不同,夜晚总是某些地方安静得吓人,某些地方吵闹得吓鬼。医院的楼梯间属于前者,夜晚的热闹不属于它,尽管偶尔会有一人两人在某个楼层的楼梯间驻足,发出些差不多能惊走耗子的动静,可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总体而言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楼梯间似乎也迎来一段比人更早的睡眠。楼道里的灯设在顶部,圆圆的,发出些似白似黄的光,照开黑暗,形成一段昏暗。为什么是一段呢?因为有几个灯坏了,楼道只能蹭外面的“红灯绿酒”的光,让黑暗晕染成一段不伦不类的颜色。从夜深到夜很深,楼道里似乎没什么变化,都是一派波澜不惊的安静。
      直到夜深到了不知道什么程度的时候,会透出些许反常。忙昏了头的住院总到达疲累的极致,他的第一选择不是睡觉,而是去楼道里跑步健身。因为疲累的极致不是困倦,而是被激发出来的轻躁狂,也就是他疯了。以一场精神上的极度愉悦凌驾一场足以压垮人的劳累,而这个疯子从8楼跑到了21楼,然后从21楼跑到8楼,循环往复,把白天没走到楼道的遗憾全都补上,甚至更甚。而那个据说只能活三个月的人趁家人睡着之后偷偷来到楼梯间,他的眼神望向窗外乱七八糟的光线,有一刻,似乎有光从他眼里映出来的错觉,他死死攥住防盗窗,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拼了命一般想把这破窗子扯下来,又像是在克制着某种冲动。在周遭一片丁零当啷的内衣和盆栽的辉映下,他显得不那么像个活物。
      夜色不喧嚣,而人心总在吵闹。太阳总会升起,即使明天是个阴雨天,慌乱的脚步声也会再次充满楼道,会听到女人骂一句:这破楼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