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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章 匪寇婚媾 ...

  •   七月中旬,党玥终于还京。圣人认可了她对李娘子的处置,并道:“暑气退去,秋凉初至的时候,九郎就该及冠了。”

      回到居所,几个婢子小声对她叙说了薛郎中教圣人召见的事情。如此,党玥才明白为何大多婢子都是副乐陶陶的模样。她望向似有担忧之意的小猫儿,对之眨眨眼睛;小猫儿瞬时会意,弯起嘴角。

      直到入夜,她都没等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没有想太多,快步领着队伍来到母亲的小院,将闲人留在外头后,便坐到母亲身边。她解释道:“阿姨(注:庶子对母亲称呼),我庇护她,太子也能放心许多。”

      婕妤伸手抚摸上她的脸庞,数度欲言又止,终是说道:“圣人令她做你的妃子,未必是处于好意。她是没有错的,切勿苛待她。”

      党玥感觉面上痒痒的,原来母亲摸上的都是她的真正皮肤。她莞尔一笑,说道:“您与废后是好友,果然也关心她的侄女。我会尽力让她过得开心些的……日后时机合适,我也会尽早放妻,不再耽误她。”

      “不可勉强自己。”母亲的变了调的声音极其微弱。

      党玥当然明白她最关心的人是谁,于是抱住她,笑着道:“不会的。”

      -

      中年人左手支着头冠前沿、右手按着顶端,平稳地放在了侄儿的头顶。看着威仪俊美的侄儿戴上亲王之冕,他不由露出许可的笑意——替圣人主持仪式的太子也是这般欣慰的。亲王向刚成年的侄儿作了一揖,示意可回到房中,换上与之相应的服饰了。

      士族男子需要加冠三次,每一冠对于他们来说都有着不同的意义,这对扮作皇子的皇女也不例外。第一次戴上的冠意味着成年,第二次的冠赋予她正式踏入朝堂的权力,最后的亲王冕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她:她有资格参与宗庙的祭祀了。

      仪式距离结束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党玥心想:圣人大抵是不喜欢这样繁缛的仪式,才会令太子代劳罢。

      数日后,秋风微微扑入紫宸殿中,婢子们拉起道道幕帘。

      圣人看着刚成年的孩子,心中满是欣慰之意。他笑着道:“明日就要出阁了,九郎若还记挂什么,可与阿耶说说。”

      “儿知足了,多谢阿耶。”党玥作了一礼。

      圣人没有为她开府,只是赐下了一座宅子。她未亲自见过那处的模样,却是听宦官们说过:有几位亲王公主也是看得上那处宅子的,只是知道七郎君住在附近,才打消了心思。

      圣人点点头,提起了正事:“九郎可曾记得一位薛姓郎官的女儿?”

      “可是大兄的那位舅表亲戚?”她自然知道,却必须问上一句。

      “薛娘子蕙心兰质、四德兼备,九郎可愿意由她做妃子?”圣人也是如此的。

      她有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儿心在事业,不一定能做好良人,但也会尽力一试。”

      或许圣人早已有了交代,宦官忽地作礼退下,婢子们也尾随其后离开了。

      “九郎,郎中自称女儿无法生育。”她的父亲说道。

      党玥微微怔住,那杜郎君所说之事,竟然不是假话。她从未在宫中谈及“不能人道”之事,不能说上与之相配的言语,只能学寻常男子挑眉,接着叹上那么一声——好似这才是士族男子该做的。

      圣人望了眼满满的果盘,只见石榴红艳、枣子润美,葡萄也带着多子的含义;唯有棠梨(注:甘棠)尚且给的出手,可这孩子也未必真心想要。

      他似还担心这孩子的心意,便问道:“九郎可还愿意?”

      党玥沉下气,说道:“愿意。”

      “日后,从太子处过继罢。”圣人说着,为她倒了些气息舒和的汤饮。

      她没有直接喝下,只是专注地望向父亲;她以为圣人该说些真正要紧的事情了。

      圣人不由笑了一声,说:“立春后成婚,二月赴往卫州之官,兼做河北道采访使。”

      卫州(注:新乡一带)是北方一处重要交通枢纽,位于河北道的南端,直通内里,但又离关中算不得太远。以帝王的角度来说,若要让一名年轻亲王执行采访使的监察责任、监视边疆事物,使之成为卫州刺史已是上佳之选。

      实然,在这偌大的河北道里,令党玥成为范阳(注:治所河北涿州)或平卢(注:治所辽宁朝阳)的节度使其实是更好的选择。然而权力的事情哪儿有那么好说,圣人便是帝王,也不好令自己的子女直接亲任节度。

      党玥已然明白圣人的心思,便作礼道:“不辞圣命。”

      圣人又道:“九郎到了那儿,可在农桑之事上多下些功夫,说不准哪一年就要从卫州调用粮食了。关中可不是年年都有粮可和籴的。”

      如今兵士多是募集而来,朝廷需要以粮食、衣物供养。因此,朝廷会以“和籴”的方式,从民间收购粮食,以满足军备需求。

      “敢不承命!”党玥作了一礼。

      -

      天上的蓝还掺着冰雾的寒气,渐落的太阳只许大地铺上一层平静的光辉。

      象牙装饰的辂车停在了薛宅以前,衮冕装扮的宁王从中而出。她心如止水地完成了一系列符合皇族之礼的亲迎程序,完成任务似地将那花钗翟衣的妃子接上辂车。

      二人挨着坐在一块儿,假妃子的心思有些乱。一来,头顶上足有九丛之多的花树冠太重;二来,这是姚州之行后,第一回清醒地与宁王坐在一块儿。

      许久过去,摘下花树冠的那一刻,假妃子终于自由地呼吸起来。他本想扭动脖子,却教扮作傅母的师父一瞪,只好安下躁动的心,由婢子们服侍着脱下那翟衣。

      傅母呈着一块洁白拭巾走来,停在他面前,眼笑作弯月状。

      薛甘棠不愿被师父暗自嘲笑了,便大方地取走了自己用不上的物事,面上亦是带着笑。

      党玥从外头回来了,她只着中衣,掀起了最后一道帘幕。与假妃子对上眼后,她未急着望向他处,而是自然而然朝帐内走来。

      “请大王解开妃子发髻。”一宫人作礼说道。

      薛甘棠坐在枕席上,有些心悸地看着党玥走来。灯烛下,他能闻见对方衣物的香气,这教他有些面红。假皮肉虽能遮掩住这一切,却是碍不住耳朵也要跟着红起来。

      宫人们屏住呼吸,看着妃子的发髻慢慢教人解开。此时一道声响打破了她们的专注,傅母捧起一盏火烛,笑眯眯地就要向外走去。

      她们恍然想起自己的职责,高声唱好吉祥的诗句,便抱起剩余的灯火蜡烛,从这暗香浮动的小帐中快速撤离。

      黑夜里,两双眼睛对上一块儿。天还有些冷,炭火才刚刚燃起,鼻间比起温暖帐香,更能闻见对方身上的香气。

      “该由我来解大王的发髻么?”薛甘棠没问出来。

      党玥独自解开了发髻,她循着记忆探向枕头的位置,将向外的那个枕头移得更远了一些,说:“好梦。”

      正要掀开被子,她却发现妃子正静静坐在席上,似乎没有回到被中的意思。她心一滞,问道:“薛娘……妃子是有何事?”

      薛甘棠轻轻眨了眼,忽觉宁王比自己想象的疏远许多。他心里有些酸,几乎快变回去到岐州以前那副孩子气的样子。他想起那日与父亲的对话,故意道:“大王可曾觉得,圣人其实是想借您的手来束缚妾?”

      党玥呆愣在原处,眼睛眨了又眨。她贴近了对方一些,说:“薛……妃子在私底下称‘我’即可,倒是不用考虑圣人的心思。”

      眼前人依旧不做声,不做动静。党玥想起自己还只对母亲说过自己的心思,便耐心道:“无论出游、义诊还是其他的,但凡是好的,妃子都可以凭心意去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疏远太快,本该有的解释又来得太晚。

      薛甘棠听了她的话,眼里有些泪意,语调如平常一般说道:“不顾虑圣人、乃至其他任何人的心思么?”

      黑夜中,他感到一只手贴上自己的手臂,一点、一点试着摸索自己的手。终于,他的手教人牵起,那人极为坚定地告诉他:“绝不要顾虑!”

      他从怔住到反应过来,大抵只用了几个刹那。之后反握住那只手,回应道:“我明白了。”

      手上的温暖感很快撤离,掀开被子的声音是那么地干脆,党玥甚至背向了他,他却神奇地没有生气。

      “四五更的时候,妃子不是要起身沐浴吗?早些睡吧。”党玥闭着眼睛说道,她看过婚礼的程序单。

      薛甘棠倒在席上,望向高高的帐顶,却是没有盖上被子。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平静趋小,他转身趴在枕头上,戳了戳党玥的肩,松下嗓子的肌肉,微声道:“前说拒妻言,今道良人语。宁王玥,歹人!”

      “幸好我还看得出来!”这么想着,薛甘棠趁着已能看清室内,笑着走向了帘幕。

      然后恢复作本有体格,在帘幕后打起了坐。两刻钟后,才再度转作女儿身形,钻入那已经温暖的被中,对着党玥的背睡下了。

      -

      此时天还暗着,如刺般的风一道道地扑打傅母的假面孔,将她从对睡眠余留的渴望中彻底唤醒。她笑着向侍卫们作了礼,接着走入院内,小心地撩起婚帐的外帘。妃子正端坐在婚帐的小厅中,根本不须傅母唤醒。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灯光明亮的浴室。几个婢子作了礼,就要聚到妃子身旁,为之褪下那穿了一夜的中衣。不知是谁教妃子的神色吸引,其余几人也偷偷望向了妃子,只见她眼中有些水意。

      她们的动作停在了这儿。傅母啧了一声,以浑圆的身子挤入她们的包围,轻轻将她们推到一旁,小声对妃子训斥道:“用不上那拭巾,妃子就这般不高兴了么?!”

      这会儿的天似乎还太早了,早到傅母忘记自己不该说出某些话。妃子忽地抽了几道急促的气,几乎就要哭出声来。婢子们胆战心惊地离开这浴室,生怕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浴室终于空了下来,妃子穿过几道帘子,自个儿除下中衣,转回本有的体格沐浴起来。

      方才的戏还未结束,傅母守在帘外,回想起方才婢子中的一人,便道:“娘子是国公之后、薛伯养女,怎能因不能与宁王圆房,就这般轻慢自己呢?”

      妃子接戏道:“是我轻慢了自个儿么?是大王助我良多,我心觉恩情难还才要哭的。”

      傅母沉默了一会儿,带泪问道:“娘子是因薛伯仕途受阻,才同意了亲事么?”

      “我如何能妄称自个儿‘同意’?那是大王心善接纳了我,才成的事呀……”妃子的话音渐渐弱去。

      不知过去多久,妃子已披上洁净的中衣,红着眼由傅母擦起了头发。傅母柔声道:“坐坐再离开罢,不可再丢人了。等等还要进宫朝见圣人呢……”

      窗外的一个身影默记下了这些对话,动静不大地离开了此处。她没发现妃子的端倪,只觉得妃子不该为孝道而牺牲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匪寇婚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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