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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太史 ...

  •   岐州衙,众人正在议论搜查禁书案作者之事。

      当年回到岐州、而后断去联系的太史官员有三人,其中两人在州府住下,一人则回到了眉县老家。眉县最先传来消息:当地县博士的妻子就是太史官员的太孙辈,这对夫妇再三检索过后,才来报说亲戚里没有私学天文的人,小辈甚至连星星也认不得几颗了。

      另外两人的后裔也查明了:一人的后代为了生计成为商贾,只能看些简单的天象,从而给自己的小店提前备货——他家主营雨伞生意,没少从雨天路人手里赚钱。最后一人则是在十年前回归本地,只生了一个女儿,而当地县令以为女儿学不来这等学问,便未令人仔细搜索。

      党玥听罢,却是不禁摇头,问道:“只因是女儿家,魏明府(注:县令的敬称)便不愿再搜索看看?”

      “大王,这寻常人若是犯了法,大可连夜逃家,怎还要留在雍县这种人多的地方呢?”县令回答,雍县是州府的所在地。

      岐州刺史听见这话,只能沉住气道:“依吾看,此人倒不像寻常犯人。畿内最早印书的两家曾说过——‘手稿是在白日突然出现’,这样的事情只有狂徒能够做出。吾等万万不可以常理去看待这人哪!”

      此番辅佐察情的金评事应和道:“刺史所言有理,此人既不图谋金钱,又是以太史格式写下内容。寻常犯人哪会这样喜好暴露呢?此人分明是在炫耀才华,希望博取他人关注罢了!”

      党玥闭目道:“许使君(注:刺史的敬称),你令州内各县把守好关卡,严查州内可能私学天文之人。至于魏明府,你再派人搜搜那女子,不可再回避了!”

      -

      县尉仍未找到那女孩儿的踪迹,午时放班后干脆来到近来熟悉的医棚。他拽下一只袖子,呼道:“道人!我的老伤又疼得紧了,您看着扎几针吧!”

      “王县尉!”女冠打过招呼,便将刚用过的银针撩过烛火,来到已坐下的那人身后。她伸手在那肩膀上捏了捏,手势稳定地把针捻入几个穴位,问道:“还没找到那神书的作者么?”

      “哎,莫把那书唤作神书了,禁书、禁书!”县尉高声道,又悄悄压低了声音:“你莫说,妖书判今年六月雨尤多,竟合准验——后来官署不也是这么个预告么?这时候粟还在长,有些人早已做好了准备,收成看着能多保几成。”

      “那可不是好事儿嘛!”女冠道。

      治疗完毕,县尉站起身子甩甩肩膀,又稍稍扭扭脖子,道:“多谢道人!上头的人分析过了,那人可能还在岐州境内。道人若见过什么狂妄之辈,还请告知我等。”

      那人走后,甘棠凑向师父,问道:“案发后,写那书的还留在当地?”

      “所以说是个狂妄人。”女冠说完,接着一个指头点上甘棠的脑门,轻声骂道:“你这小后生也挺张狂,来到岐州才肯告诉我你改了主意。那观子离你家极近,又见你是抱养来的,便开许你在家中奉养父母,只需白日到观里作些功课……你怎就不愿意了?”

      甘棠摇摇头,将凉下些的汤药倒入碗中,道:“我会好好道歉的。”接着递给蜷缩在床铺上的女孩儿。

      不过一会儿,县尉急急回到医棚,也不等女冠询问来意,便找到一床紧裹的被子,猛地掀开。一个身量不高的女孩儿自行坐了起来,抚头冷笑。

      县尉离开后,途中正好遇见下属报信:那家邻居回来了,称犯人一早便出门看头疼病去了。他叹了口气,道:“走吧。”

      女孩儿讥声道:“教当下州内最高的长官来见我!刺史也好,京里来的使者也罢——总之官位小不得。”

      县尉意外没有生气,反道:“你自己下来,岂不是更快?”

      女孩儿心觉有理,于是主动穿起了鞋。县尉捆绑好她的手腕,令跟来的下属通知他人停下搜查,临走前不忘唤上两位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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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棠没有想到,当初自己说要来岐州,师父竟会同意带他来到此地。他更没有想到,自己没有刻意打听宁王的所在,自己竟会被人带到那人面前。

      他说了些证言,正要作礼与师父离开,忽听宁王出声:“还请薛小娘子在州衙等上些时候!”

      在场的其他人都露出不等的惊讶,可那人却好似不在意,只唤道:“金评事,王县尉!”便与他们离去。

      甘棠愣在原地,直到一旁师父提醒,才与刺史进入内厅。

      -

      女孩儿已知晓使者的身份,此时也看见了撤去帐幕后的紫色,脸上忽露出凄异的笑容。这或许是因错估了帝王用人的底线,抑或刻意散布前的大胆。

      党玥看着她的表情,只问:“你可是随曾任太史官员的父亲学了天文?”

      “是我耶教的。”女孩儿冷笑道,侧过头去却被县尉扳回。

      金评事道:“律法规定,造妖书涉于不顺者绞。你可知道,你的书经人修改,差些就要被列入‘不顺’之列?是圣人见你本意中正,无意不利国家,方只以寻常禁书论之!你看着不过二八年纪,为何要这样冒险呢?”

      女孩儿道:“私学天文者徒刑二年,我阿耶连这都不在乎,还怕我做其他事情?”

      金评事道:“你父亲只是想将一生所学传给你,必不希望你轻易死去!”

      女孩儿愈加激动,道:“哈哈哈哈!也对!我耶只生了我一个,为传承而教我天文之法——这可是正经的太史传承,怎的就算是私学?我用所学写书,怎就有错?”

      金评事大喝:“你自个儿也愿来这儿,何苦这般说话?!”

      “评事。”党玥语气和缓。

      金评事气息不稳地后退了几步,眼里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懑——方才他从证人之言听出,这女孩儿自己也有想拼一把的意思。她若是态度好些,不该更容易得到朝廷的认可吗?

      党玥翻开预言夏季的原本,指着上头天竺星座符号,问:“吾听说婆罗门只许在族内传授占星之法,你怎还是个半胡?”

      这女孩儿黑发黑眼睛,黄调的皮肤泛着象牙的光彩,五官不高不低恰是端正。金评事打量完,评道:“大王,这就是个正经的汉人。”

      女孩儿又是冷笑,反望向金评事道:“这亦是我阿耶所教,你怎不寻他问问?”

      金评事叹了口气,对宁王作礼道:“禀大王,这女子的父亲早在三年前已过世。她口气如此凶戾,那天竺占星术必定是她私自学来。”

      党玥见女孩儿总在回避、全无此前大胆风范,便厉声道:“你做的星象解读皆很中肯,孤今日不打算追究你私学天文之事。只是你还对六月做了水旱预言,而六月本就容易有雨水,你且解释一番:这何以不是取巧,而是预测?”

      女孩儿悲伤地看了会儿党玥,神情渐渐淡去,道:“大王或许不信,但我本无预言水旱之意。我直到今年立夏,才推算出夏季星象的运行,由此解读出今夏易雨。恰逢立夏当日又是极热多雨,季节之初便太阳过盛而少阴溃乱,阴阳不谐,从此象也看得出后续可能雨水过多。或依照农家经验,亦知立夏多雨而热,则夏季易涝。”

      党玥点点头,运用天文气象经验算不得全然取巧。又问:“缘何是六月?”

      女孩儿脸上忽然挂起笑意,似要说起什么看家好戏,答道:“我一时好奇,便卜了一卦看是何时来,恰得一个‘需’卦,便知是要吃喝好、等到雨该来之时——雨自然多的六月了。”

      “止住!止住!”金评事听得头脑发慌,额头作痛,抱怨道:“你前处才谈自然运转,这会儿又论卦意应心?”

      党玥亦是讶异,可当得知结果终由卜卦得出,心里也说不上失望。女孩儿能以时代言语表达对气象判断的认知,又能将卦意结合实情解读,况且本无逆心、只是愤恨无法以女性身份发挥才干——这其实就是朝廷、也正是这个时代需要的人物。

      她已经拿定主意,却仍问:“你原本以为,禁书会在多久后令人发现?”

      “不出半年——我也只打算写这半年。”女孩儿道。

      党玥道:“大陈仅在内宫设有女官之制,员内却各自掌有职责,没有分心的余地。你若愿意,可成为一名流外女史,再以使职身份差遣至太史局,成为一名制度外的太史官(注:太史也是流外部门,但制度无女官)。”

      女孩儿已经心满意足,忽地泪下,此时却又听党玥说道:“便是制度外的官员,你也不可轻易松懈。若是做出功绩,你甚至可能取得外命妇身份,以曲径获得品阶!”

      金评事听到这儿,不由为那女孩儿拍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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