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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谁自由 ...

  •   党玥回到了人群之中,她本不是什么一折就弯的草花杆子,而是一棵笔直坚硬的竹子。她那阿姊也想明白了,先是给了几个眼神,甚至还想让人把她招得近一些。她心里没有这个过不去的坎儿,又本就与昌平是姊妹,便凑了过去——倒是其余女儿家不敢坐在这儿了。

      “为什么不觉得我会像七郎那般,不愿任人婚配?”党玥开口。

      公主面容安定,未能作答。她捉起一个散发杨梅香气的杯子,无声地饮尽了,罢了,一只手搭在党玥肩膀上,使她突然不大肖似一位柔和的公主,倒如什么父兄老师一般。

      党玥不大能明白昌平此时的诡异举动,她忽地担心起他人的目光,却见夏蝉清风中,大伙儿都有各自注意或交谈的对象,没一个把眼神落到她俩身上。她又确实觉得这阿姊好生奇怪,便问道:“方才怎的没这般勇气?”

      昌平吸气般轻笑了声,把手拿开了,说:“你不也在乎他人眼光么?”

      党玥望向昌平,昌平亦带笑瞅着她,此刻心里的枷锁一截一截地破碎了,留下两颗直白相对的心。

      “你不该瞒着我。”党玥沉重道。

      昌平不假思索,道出一声“是知道错了”,这声音很小,小到像从花间流窜而过的黑壳爬虫一般。党玥不大服气,终究没藏起昌平欲取走的小壶。

      “你不喜欢她么?”这阿姊问道。

      党玥才接过一杯杨梅露,现正啜了一口,这量刚好不至于令她呛住了。她吞下那喉头残液,说:“喜欢什么?她于我无别种情意,我亦……”

      伸向瓷壶的手忽地教昌平拦住,党玥迟疑地望向她,又道:“这也要受你们安排么?”

      “休要胡说。”昌平抬起银月一般的脸庞,见无人靠近,轻悄悄道:“她是太子表妹,你为太子党羽,正好能凑一对儿,不是么?”

      “你倒胡说什么?”党玥亦压低声音,不令嘴形变化过大,好防住有谁能猜出她俩对话。她听昌平这么一说,一种红彤彤的哀伤映在心头,不由放下了争执的想法,只道:“我不是最好的,让她嫁与自己喜欢的人,或是随心意做个女冠罢。”

      昌平眼眸稍动,目光游移到了党玥身上,说:“盼着薛娘子嫁你的,何止我一人呢?”

      党玥心未动,腿却没来由地一颤,那依靠在腿边的葫芦亦撞在了地上,滚到了布毯的边儿去。她仓促地开口道:“非要……”

      她忽地停下,只见一个高大身影逐渐趋近。

      那人先望向昌平,昌平不出声,他便蹲下身子,眼神儿转到了党玥身上,说:“薛某求两位贵人,由我家妹妹自己决定吧!莫要费这精力了。”

      党玥心间一道迷雾瞬时被吹开,露出一个精致可爱、双目灵动的模样来。她不再与昌平纠结这那,邀请薛源一同来吃些点心。

      薛源咬上一块酥饼,渣子花落般散在衣袖上。昌平端正地坐在原处,目光顺着那痕迹滑了下来,却一语不发。

      这位公主微微笑着,没将手臂搭上那垫台,心里存着几分难吐露的悦意。

      “薛郎君,袍子。”党玥倒是低垂目光,不愿直视薛源未必愿意令人发现的散乱。

      薛源听了,却是哈哈地笑了起来,随手将那碎渣拍去了。他小声嘲弄道:“一个半晌才站起来,一个想得干脆、做得黐连。二位活得如此不轻松,何须还要在乎某身上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渣子呢?”

      他似是全然不怕得罪人,就那么揭露了所有心声,这教他快活至极,又恨起平时宴上的压抑。他稍稍打量了眼党玥,像是嫌弃什么似的撇过眼神,两只明亮的眼睛盯在昌平面上,却未教她觉得不自然。

      昌平轻笑一声,铃般的脆响传入薛源耳中,令他心弦一拨,口中如豪侠般释出阵阵大笑。

      这个少年人已经明白不该继续过分下去,毕竟,他薛源还是要做人的不是么?他从地上轻松站起,扫了眼这对藏着、摸着、挪着、偷着心思说不明白的愚笨姊弟,又想起对自己有怒必发、有笑必谈的甘棠,心里只有一种庆幸一般的欢快。

      他默默地走了,幼时结识的昌平在他心中留下了一种看穿后的淋漓。张娘子听见方才的笑声,恨恨地从他身边穿过,那鲜艳的红唇在他眼中忽地失去颜色。他咽下口水,心头升出一抹说不明和道不清。

      “那浪人,你若是与他妹妹成婚了,少接近他。”昌平连起嗔心也不愿意。

      党玥没有纠结这假设,应和道:“我尽力。”

      -

      山间的嘈闹随着愈加炽烈的太阳,逐渐消散而去。婢子们满载而归,桶里不是些鲜艳散发蜜气的山果,便是拍打着尾巴的鱼。她们嬉笑着在一旁放下小桶,随后息起声响,或回到各自主人身边,或开始操忙火炉和食材。

      啪、啪的炭响声,将党玥的注意从聊天声中拉到了姚州的生火日子里。她随口应答了其他人几句,思绪中蓦地显现出一个少女模样:延娘应当顺利逃走了吧?只希望她回到益州后,别再教那豪富人家逼着嫁过去了……

      “逼迫”这个概念狠狠地挤进党玥的脑袋深处,只用一个小指头便轻易勾起一个事实:天下不止一人希望薛娘子嫁她,其中怕是能有两位天下最为尊贵的人物——这一场泼天期望中同样没有几个自由的人。

      若是薛娘子自己也拒绝亲事,她必然也要到圣人面前争一把,好将被大水冲来的鱼儿放出这块水塘。党玥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做了一个决定,接着投入地听起了这群年轻人的辩论。

      “你是不知,关中土地若无草木覆盖,又无水源滋养,不久便能僵硬成块,人们还要多费一番心思耙碎土地!”此人是四品官员家的郎君,存定了要考进士与制科的志,浑身的才干好似不发泄便不服气。

      “郎君自个儿也说了‘又无水源滋养’,如今关中雨水不减,这几年冬天亦能下雪,粮食若是紧张,百姓为何不可伐林开荒?”另一人吐籽儿似地飞速地驳了回去,他是觉得得先顾上百姓肚子。

      “我曾大父有幸做过京兆尹,在世之时便常说年轻时伐了林子未见到弊端,老了才知道泥沙顺水流下,入了黄河的腹,阻塞了航船的道。你也应当知道,长安城人口极多,关中一地的粮食未必能供应上,还需从江南、北方顺水运来粮食。这树木一伐、水道一窄,百姓还可吃得饱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郎君,引得众人拊掌叫好。

      另一人未觉落了面,反而质问道:“首先,你怎确定这流失的土地是伐木所致?再者,长安贵为京师,战乱时必当有能力守住城里百姓,那么由关中供粮也是应当。郎君倒是说说,是应当迁都洛阳不再定都长安,还是由饿肚皮的百姓自个儿开了城门合适?”

      人们忽地沉默下来,数十年来,汉家曾数次迁都洛阳,直到京师供粮稳定才回来,便是因为河南道粮产极大、能够自给自足。

      那豪志郎君不吃他的激将法,摇头回道:“关中水土流失,乃是我家三世见证而得。你这般激我,不乱伐树木也不会是错的。”

      党玥听了二人的争吵,又闻见食物的香气,心觉不应吵闹到食时上,便开口道:“京师粮食供应不足,则平日里可改良漕运,待到战时再迁至洛阳,从而保全战力。至于关中的草木,它们就如墙土中的竹筋,能够牢抓土地,令之不轻易随水流动;再者,道法自然,木既是由水生,也能反哺涵养水源。无论如何,这树木都不是能轻易砍得的,总归要有些计划,才可顺应天道。”

      她将现代观点揉碎磨细了掺入道家说法里,不觉心中忐忑,有些说了谎一般的悔意。众人忽愣,随后传出阵阵议论和赞扬声。

      有两人心一动,似是悟了,忽地闭眼打坐,不再参与讲话。此二人一个道家,一个释家,也不知是悟出了什么。

      党玥突然想到什么,她颇有兴致道:“漕运之事,吾可向内朝提一句。只不过这关中林子究竟不能轻易伐去,建都时已然用去许多,如今该由我等护全余下的林子了。”

      张三郎附和道:“大王若要护持关中林木,某必然也要出些财力,好能一同造福。”

      一个女孩儿掩着嘴呵呵笑了两声,打趣道:“三郎这般明事理么?还未入仕呢,便要传出贤德的名声了。”

      “那就不劳烦大王提起我家的名头了。”张三郎不领她的趣,反而朝贵人恭敬作礼。几个女孩儿见他这般,也不知该摇头,还是该称赞。

      党玥听罢,却是笑道:“为何不呢?子路行了好事,孔子却是悦意他接受了谢礼呀。”

      “张兄便受了这牛吧!”众人的声音如泼水般嚷嚷起来,全教党玥的话调起了兴趣。

      昌平笑着,好似徒弟出师,又好似庄稼丰收,更似任务完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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