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二章 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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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走来的人身着紫袍，动静极大，面上有些道不明的晦暗。他见党玥亦是一身紫，自然而然地挂起一副笑容，即便两人并不相识。
那人渐渐离去，党玥斜眼留意了他的长相，来到了殿宇的后堂——她不近前朝，难以得知姚州的结局，今日才盼来了圣人的召见，大抵能询问一二了。
淡淡的食物气味飘逸在殿中，很快被气味洁净的草香铺盖而过。食床像已收拾过一回了，表面正散发着柔亮的光泽，上头还摆设着几样时令果品，像是在等待某人的到来。
党玥朝座上唯一的人作了个礼，主动问好道：“阿耶。”
“坐下吧。”圣人不急不缓地说着，指头拈起几个桑葚。
见党玥坐得还算近，圣人本不知在沉思什么的面上也逐渐有了笑意。他问道：“剑南一行可还不错？”
党玥顺意答道：“甚好。堂侄儿动静有度，极少哭闹，醒卧时都端正可爱，想必在胎里就养得很好了。剑南风景亦是极佳，山高水奇，与中原大有不同。此行中，儿还拜访了侍读的老师，其有三教之才，待人有儒家的仁德，处世有道家的清净，心地又有菩提的光明。“
圣人似是对此很满意，不由在面上展开了所有的笑。
“朕实在高兴得很哪！”他叹道，接着又略微抬高了声音，“内侍，将外头的人都驱走吧！吾父子要聚聚，不愿教人打扰了。”
几个宦官听了党玥的回答，心里亦是欣喜得紧，好似大家（注：皇帝）又添了什么良将一般，退出后堂的步伐也带了几分欢悦。
圣人将桑椹推向党玥，示意可由父子俩一块儿吃。党玥便是再客气谨慎，此时也取来一个含入口中；果实脆生新鲜，舌尖一抿却化作甘汁，只有些许粒状果肉残余舌上，口感绝佳。
党玥吃完了，一言不语地望着圣人，像在期待什么言语。
“九郎可是知晓榷盐法之事？”圣人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从这具九五之尊的身体中发出来一般。
榷盐法涉及到官府对于盐的垄断产销，许多年未确定下来，因而朝廷只象征性地收取些盐税，以填国库之需。关于盐的生产和售卖，各地也只按照州内办法行事，有的不禁私盐，有的与民间合作，有的则全然垄断。
而姚府内有三座盐井，本身便于管理，又是邻近外国，故而天然适合由官府全然管控，好似榷盐法的天然试验地一般。
党玥按实答道：“略微知道。”
“有时国库紧张，吾也不是没有想过：‘若是榷盐法实施下来了，便可增收盐税。’——大抵，也就和姚府私设的重税差不多。”圣人撕开枇杷的皮，语气略显平淡，好似说的是什么日常之事。
党玥汗发于面，好是紧张。她不由抬头，劝道：“万万不可！天下百姓众多，并非所有人都能承担得起。“
圣人见她如此紧张，心里也不知该欣慰，还是惭愧。他苦笑数声，又道：“ 此为吾所忽视，吾不可不认。只是九郎可知，这世道虽被称作盛世，国库也有紧张的时候？”
党玥闭目静思，细细思索着“紧张”一词。蓦地，汝阳王的一句话闪现脑中：“光是姚州一地的盐布之税，即便税价照常，也能支撑起整个剑南的军政支出。那军事的支出尤为如此！如今府兵渐崩，不少兵士是募集而来，衣食俸禄皆由官府支出……”
汝阳王显然也知道他自己的处境，见党玥竟能成事，又不便直接言谢，只好在离别宴里向党玥传授了自己的为官之道——似是觉得她也能做上节度使的位置。彼时党玥不惊不乱，只是默默听在心里。此时想起来了，便试探道：“莫非是军……”
话音未落，只见圣人推手示意制止，又微微点了头，仿佛不该在私人场合下提起此事一般。
圣人舒了口气，将枇杷切做两半，分与党玥一块。说道：“九郎病好后，真是比以往聪慧许多。确实，这宫中开销极大，才教国库也紧张了起来。只是这宫中用度实在不好削减。莫说皇子皇孙，便是宫人们也不能一碗黍饭、一件秋衣便打发去了……这可都是汉家的颜面。”
见圣人有意改口，党玥虽有些惊讶，却不露声色。
她犹豫不定地看了眼那枇杷，终究爽快吃下。圣人一直在暗示财政的紧张和军费的重要性，而不提那姚州的结局，令她也有些焦急了。
她掩下那慌乱，主动接起话题，问道：“阿耶以往是如何应对的？”
圣人笑了几声，说道：“看见方才那人了么？这些人常给阿耶送来些钱币，填入国库最是合适。只是九郎知道不知道，今天这人是送来了多少？不多不少，是这个数的七八倍。”
只见一张纸条推来，上头的数字似是有些熟悉。党玥凝思片刻，心道：这可不是姚府去年所纳的盐税吗？圣人这态度可奇怪得紧，竟是允许奸人弃车保帅。这样的安排虽不是最好的结局，但姚州盐价大抵已经恢复正常，土人也能好好生活了。
圣人虽放过了那人，却不像全然不生气。只听他说道：“那人也是请罪来了，才奉上了这些。阿耶心里一乐，便问他：‘汝阳王年老了，家里大儿有儒风，小儿招人喜爱，这位置要传给何人才合适呢？’”
党玥惊讶地抬头，后脑勺出了些冷汗。圣人是在讽刺奸人觊觎节度之位么？不是！这分明是在……
圣人见她这般反应，说话时也不由带了几分乐呵，“那人口头虽说是大儿，还称赞他孝顺温和，但心里却有所隐瞒……九郎猜猜是为何？”
党玥睫毛半沉，寻思道：圣人这么说话，几乎已经挑明了支持太子的意思。只是那人反对太子，圣人为何不阻挡？更重要的是，那奸人在龙颜底下隐瞒自己的心思，圣人为何没有那么地不高兴？
她抬眼望向这心眼颇多的皇帝，低头作礼道：“儿不可猜，也不宜猜。”
“哈哈哈哈！”圣人笑罢，竟是徐徐叹了口气，说道：“有你大兄一个谨慎就得了，你也这般……唉，九郎吃些果子罢。”
父女二人默默吃起果来，党玥似也放下对于圣人的疑问了。冷不防的一声令党玥心里一紧：“真该为九郎娶位活泼些的娘子了。”
党玥的心忽地乱跳起来，她想起早已备好的说辞，道：“儿心在事业，不在女子，多谢阿耶关照。”
“哦？吾竟不知九郎有如此志向。”圣人瞥了眼那故作镇定的模样，又浮起微笑。“只是你那些兄弟，一个两个倒好，都快将吾的秘书省和书院挤满了，自愿出任的还不多。也不知九郎是想留在京里，还是……”
从这话里，党玥嗅出了有些熟悉的味道。上回的决定虽还刻印在她的记忆里，她自己却也有出外的心思，便顺意答道：“京中好是好，只是九郎如同大鸟身上的细羽，虽盼着前方的美景，却也怕长在鸟冠上，担心两鸟争斗，教人啄落了。”
圣人收回了大笑的冲动，他眨眨眼，缓和道：“大鸟可不是只凭头羽而震慑他人……尾羽若是鲜艳骇人，也能吓走许多人不是？”
党玥上回落入大坑，还有一片阴影笼罩在心头。她觉得圣人是想抚慰她，就好似寻常父亲那样，但她心头却有些痛，也有些莫名的委屈。只是她的心终究不是孩童那般，便如真正成熟的人那般点了点头。
“回去吧。太子若是寻你了，且令他知道，阿耶嫌弃你胆小谨慎，开玩笑要送你去边疆守业。”圣人道。
党玥答道：“儿不敢愚弄大兄。”
圣人低垂目光，好似收起了某种情感。他呢喃着：“莫非婕妤怀你的时候，看多了大郎的样子么……也不，那会儿他还是……”
忽地，圣人什么也不说了。他择了两个脆甜新鲜的枣子，走到党玥身边，塞入了她的手心里。
党玥一路无言地离开了内殿，她再也不想猜圣人的暗示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父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