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不负雪》吾心乃过

18、第 18 章

　　他们关系实质性的转变是在大一的寒假。
　　林清与伊枫考上一所大学本就是众望所归，双方都不觉有什么不妥。
　　在学校偶尔会遇见，偶尔打打招呼，大多数都是穿空气般擦过对方身边。
　　但是，大一寒假，林父病危。
　　老人家大病小病总是有一些的，位高所以什么事都要放大化一些。
　　开始时，她并没放在心上。直到主治医生一脸严肃地与她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老人家，可能随时会走。
　　林清手中的杯子立即摔在了地上。她想保持镇定，想拿出她应有的样子。
　　但是……心仿佛被揪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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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
　　林清理所当然地开始管理公司。
　　她的性子，从小便是如此，冷漠坚决而强势。觉得她是可造之材，可以重点培养的有很多，觉得她不成大器，少不更事的也有很多。
　　但是，代理董事长这个位置她还是稳稳当当地坐了上去——其中当然有伊家的功劳。
　　纵使帮不了也没有理由帮一辈子，解一时之急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清很怕，即使是在多年后，再次说起时，林清眼中依然是迷茫而又恐慌的情绪。
　　她觉得，冥冥中，有人将公司的兴亡全放在了她的手上。
　　不做决定的人永远不会做错事。
　　跨国企业，世家财阀，林清每天要签多少笔文件，要做多少个决定？
　　错一笔便是十几亿，林家经得起几个十几亿的错误投资？
　　学校学来的，全是纸上谈兵。手边的人，也都虎视眈眈。
　　好心诚意的并不是没有，奈何董事会人力强大，奈何他们倚老卖老。
　　如果循序渐进，林清当然不会做的比谁差，但是这种临危受命，内外皆危，几乎让人疯狂。
　　伊枫却选择在这时候站在她身边。
　　即使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一番利益权衡，但是林清不在意。
　　感动是真的，其他的假的，也就不必考虑了。
　　如果有人肯花心思骗她，她就当他是真的。
　　伊枫陪他去医院看爸爸时，她是故意站在门口的。
　　但是，伊枫还是说了。
　　明码标价，财货两清。
　　林清却觉得释然。
　　财货两清之后，爱情，便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
　　爱情，来的很快。
　　林清没有表示出些什么，伊枫也没有表示出些什么。
　　我想，甜蜜快乐必然是有的，只是后来的结局太过惨痛了，便借口将这讽刺的甜蜜给遗忘了。

　　很符合剧本所要求的。
　　林清应伊枫的要求退出了道馆，这是她并不长的人生中，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大三，伊枫向林清求婚了。
　　印象中，那场求婚是很轰动的，但是她却是真的记不得了。
　　那天，她似乎是真的很开心的。但是事情过去太久，再多的开心也都不重要了。
　　伊枫对她，向来不冷不热。
　　偶尔的轻声细语，也许只是因为高兴。
　　而他为何高兴，她却又不得而知。
　　林清的生日是2月14号。
　　情人节。
　　伊枫不记得，林清也没指望他记得，倒是病中的爸爸打了个电话来，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哄小孩子，听的林清几欲落泪。
　　又是出乎意料。
　　伊枫的助理中午打电话来，说请她晚上去香江楼用餐。
　　林清直觉这不是好事，但却还抱着一丝期待，事实证明，这确实不是好事。
　　还未进饭店，刚下车便看见伊枫站在门口——搂着另外一个女人。
　　心，倏地被撞了一下，林清眼前一花险些倒下去。
　　退后，是下意识的动作。
　　但几乎是同时，她选择了前进。
　　黑色的裙装，冷艳的气质，白皙的肤质，淡漠的眼。
　　就像是裂帛时决绝的声响，具有毁灭性的美丽。
　　世事轮回。
　　林清这才明白了这道理。
　　那个女生……有着一张与她一样的脸。
　　穿着粉色的小洋装，长长的卷发，很轻易地就联想到了芭比娃娃。
　　见着她，一个甜美的笑容瞬时就露了出来。
　　林清想逃，却现况不允许，她的自尊更不允许。
　　于是，她笑，极冷地笑，目光极其冷静地打量着那个女生，道。
　　“你要多少钱。”
　　林清讨厌别人拥有她的东西，就算是她从来不爱也不欣赏的这张脸。
　　相同的脸上露出那样的笑，对林清来说是莫大的讽刺。
　　毫不意外地，伊枫眉心一皱，不动声色地上前，将那女生挡在前后。
　　“你收敛些。”
　　林清不怒反笑。“哦？收敛。那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人已径直朝饭店走去。
　　初初见面就已暗潮汹涌，落座之后就更是针锋相对。
　　“有话直说。”林清悠然拿起一杯咖啡，气势不语自出。
　　“林家小姐的架子可真是大。”伊枫袒护。
　　“知道便好。”无意间扫到指上的钻戒，莫名的情绪涌上来，林清硬是将它压了下去，淡声道。“我没兴致在这地方陪着扫兴的人闲话家常。”
　　说着就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女生听了这话，肩膀倏地一缩，眼瞳直直地望着她，眼泪就落了下来。
　　伊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中透着股寒意。
　　“林清。你给我站住。”
　　林清的确是站住了，回头，嘲讽地笑。
　　“伊大少爷还有何事。”
　　空气僵凝，透着股烟硝味，转而化成风飘走。
　　半响。
　　他看着那女生，嘴角似乎带着笑，声音温柔。
　　“她是你妹妹。”
　　林清猛地一震。
　　当时拿起桌上的咖啡就朝伊枫泼了过去，语气冷而决绝。
　　“我给你个机会，收回这句话。”
　　伊枫的眼底是漫天的白雪，刺痛着她的神经，毫不留情地重复着。
　　“安娜，是你的妹妹。”
　　林清扬起手，说着就要打下去。
　　那边却穿来一声诺诺的呼唤……
　　“姐……”
　　手倏地停住。
　　眼底涌上一股湿意，林清飞快地转过身，道。
　　“这世界上配叫我姐的人不是还未出生，就是已经死了，你属于哪种？”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走的是决绝，余角却还向那个角落看了一眼，伊枫正搂着安娜，似在抚慰。
　　声色犬马。
　　伊枫对于自己喜爱的人，从来不吝惜温柔。
　　林清靠在墙壁上，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爱一个人不必非得跟他在一起，喜爱普罗旺斯也不见得一定要赤着脚板徜徉在薰衣草花田里。
　　这道理，她是知道的。

　　一年过得很快。
　　林清大四了。
　　她与伊枫的关系就像海平面，一步一步缓缓上抬，僵持着，总有一天，会泛滥成灾。
　　如若放在几年前，林清定会将戒指扔在他脸上，毫不留恋地离开，任他俩双宿双栖。
　　但是现在，不可以。
　　林家需要他，林清更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离开他。
　　校园处处都能见到伊枫与安娜的身影，他待她极好，同学间不乏有人窃窃私语，内容，她没有兴趣。
　　同时，林清被半路拦截收情书的频率越来越高，戒指戴在手上总是要解释一大堆，她索性将她摘下来，来者不拒。
　　没有回应的爱，迟早会过期。
　　每每回头时，总能看到伊枫与安娜或和谐或美满地站在一起，着实令她头痛。
　　被耻笑，总比爱不到要狼狈些。
　　终于，她做好了决定。
　　拿着戒指，林清拿着股权转让书去TiTu集团找伊枫。
　　秘书领她进门，恰好看到安娜站在他身旁，一脸兴奋地说着些什么，伊枫则是淡笑着听。
　　林清很官方地说。“很抱歉打扰到你们，但是我找伊枫有事。”
　　极少见到林大小姐这番低声下气的模样，众人皆疑。
　　伊枫淡淡地打量了她一眼，哄了安娜几句便让她下去了。
　　办公室归于宁静。
　　林清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从口袋里拿出戒指，亦放了上去。
　　伊枫瞳孔一缩，拿过文件，翻了几页，奚落道。
　　“呵，看来林大小姐是早已做好了准备。”
　　林清道。“我将林家30%的股权转让与你，也算是还了你一份恩情。日后还要请您多担待着些。至于……”目光移到戒指上，“这些事，也多是随口之谈，就当都不作数了吧。”
　　伊枫神色一僵，随即冷笑。
　　“不作数？林大小姐还真以为自己是那枝上的凤凰，哪里枝高便往哪飞？”
　　林清当做没听到他的尖酸刻薄，只道。
　　“枝高处，站在树下望望便好。高枝易断……”
　　话还未说完，伊枫就直接将林清压在墙壁上。
　　气息是温热的，他的眸色却极冷。
　　“林清，我也给你一次机会。”
　　收回说过的话，他便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清微怔，眼神虚无地飘荡在空中，机械化地启唇。
　　“爸爸，也撑不了多少了……”垂下头，姿态很轻易地便低了下来。“你就当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帮帮林家吧。”
　　林清真的撑不下去也不想再撑了。
　　她还足够年轻，她还足够理智，她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想让自己所做的都白费。
　　只要在爸爸去之前，林家不乱不败，也算是她进了一份孝心了。
　　之后，她也无法帮上些什么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伊枫看着她，眼瞳黑而亮，道是有情却无情。
　　“我为何要帮你。”
　　林清笑了，笑他的明知故问。
　　“你想要什么，我成全你。”
　　他想娶安娜，她便不嫁。
　　伊枫的手抚上她的脸，眼底是极为复杂的情绪，声音却似乎含着喜悦。
　　“此话当真。”
　　林清想回答，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心仿佛整个被浸在了冰水里，僵冷而无望。
　　终于，她道。“戒指我放在桌子上了，日后，嫁娶婚庆，再与我无关。”
　　爱一个人，没爱到又不会怎么样。
　　伊枫微微眯起眼睛，透出锋锐的光，半响，他轻启紧抿着的唇，道。
　　“这便是你要说的？”
　　林清一怔，想点头，却突然被伊枫吻住唇。
　　他的力道很重，野蛮强势，唇齿交缠间不是缠绵辗转，而是疯狂的侵略攻占。
　　几乎是反射性地，林清用手推开他。
　　伊枫轻易地就将她的手制住，吻得更加深入，他的气息迎面而来夹杂着泉水的清香，林清一阵晕眩还不忘用腿去踢他。
　　怎知时运不顺，一个不小心两人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伊枫压在她身上，压迫感极大，林清想反抗，他的唇却沿着脖颈处向下，温热的手指探向衣内，麻麻的痒。
　　林清心下一惊，握了握拳，却觉全身瘫软无力。
　　“放开我。”
　　这种话。
　　自然是被无视了。
　　林清只觉心跳快得难以承受，咬着唇，冷硬的音节便吐了出来。
　　“……安娜还在外面。”
　　伊枫倏地停住，林清见机，猛地用力推开他，从地上爬起来，整理已乱的衣衫。
　　伊枫用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一动不动的望着人，那种目光，洞穿力极强。
　　林清平复了会儿气息，若无其事地说。
　　“股权转让书签好了林秘书会来拿。希望林伊两家合作愉快。”
　　然后，仓皇地逃了出去。
　　曾经，她以为那是她一辈子中最丢脸的一天，到最后才发现，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