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二:嘉永五 ...
-
二:
嘉永五年春天,17岁的土方岁三站在离天然理心流道场“试卫馆”不远的樱花树下,这棵樱花树在石田村村社到道场的石桥旁边,这条石桥是村社和道场之间的必经之路,上个月迎接花祭的时候在石桥上面缠上了彩色丝带,彩带上面还歪歪斜斜插着一支朱红色的风车,在还带有寒气的风中缓缓翻动着。道场后面的小丘上种满了樱花。这条叫多摩的河也是从小丘的那边流过来的。许是花期即将结束,凋落的薄桃色樱花旋转着掉入多摩河,经过石桥,往村子的远方顺水流走。村的那一头是层叠的山峦,山边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朦胧的漂浮在山腰。
他在两个月前来到了一家以实战型著称的道场学习剑术,被姐夫所拜托照顾自己的道场师傅近藤周作有个比他年长一岁的养子,叫岛崎胜太。皮肤有点黑,有双非常粗壮有力的手,眼睛也很有神。即使在知道近藤被收养之前是农家里面长大后,土方也丝毫没有认为岛崎会给人以迟钝的印象。看上去是个认真沉稳,为人可靠的的青年。
这两个月以来他和岛崎一直在锻炼剑术,也经常谈论到当前的时势。虽然土方不同的地方去的多,见识也不少,对于当下混乱的时局他也曾经有着亲身体验。然而岛崎虽然没有土方的游历广阔,但他在道场生活的这段日子里,听到的年长的人的讨论,相比下土方的道听途说,自然是详细深刻的多。
岛崎说话语调不太快,音调也有点低,讲起武士道和织田信长等史事的时候给人一种在咏唱的感觉,让土方觉得整个胸腔里面渐渐温热起来,长久以来沉睡在暗处的某些情绪被点上了光,在接受近藤周作的剑术锻炼中,这些存在的光点便被不断的渲染开来,心里的对未来也渐渐有了更耀眼的方向。
今天是约了近藤一起前往弥吉屋取新酒,弥吉屋取了2月份下的那最后一场雪来酿梅酒。弥吉屋的梅酒,有着像琉璃一样透亮的颜色,喝起来味道也是极凛冽又芬芳的。尤其是用雪酿的梅酒,口感像是含了冰色的玉石一样温润清澈。早在酿好之前,近藤周作好便急不可待的催了弥吉屋老板好几次,昨天更是再三提醒,生怕土方和岛崎记不起。于是土方今天一大早便来到了道场门口,但估计还是来得太早了,整个村子还笼罩在一层带有淡绯色的静谧的帘子里。
这样子三暖四寒的天气最容易让人困倦,土方打了个呵欠,但又很快振奋起来,心想,我的历练比起岛崎本来就少,因此必须更加严格的保持品行才可以。
土方在认识岛崎之前的好几年里都在游离不定着,被人莫名其妙欺负却还要忍气吞声的日子也是常有的。可是即使好几年的磨砺和寄人篱下,有的也只是学会了待人接物和隐忍处世,暗地里土方还是有着17岁少年的血气方刚,心里武士的理想和向往也从未消失。现在认识了近藤,他本性里面的张狂和骄傲便都显露出来,处处以武士的规格严于约束自己。
土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面。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被风吹落到手上的樱花瓣,透过光线,花瓣泛出近似于月光一样的的嫩粉色,甚至能看到里面似有若无的脉络,就像月光一样晶莹剔透的花瓣。土方被这片刻的耀眼的美丽深深吸引了。
他身后传来了穿过石桥的沙沙的脚步声,清晨的空气总带有一种透明感,极细微的动静都能倒映出来。听觉敏锐的土方回身向后看去,是个小小少年的身影。
他逆着光朝土方走过来,土方眯起眼睛才看清楚了他的相貌。应该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肤色极白,让土方想起刚才才看到的樱花瓣,嘴唇也是像点过霞色一样绛红,像流水一样的头发怎么都扎不紧,干脆松松垮垮的束了,这相貌生得太过秀丽,要不是这发型明显是男孩,土方还真不敢确认性别。
看到土方打量自己,男孩露出了像小动物一样自我防护的神情。土方犹豫了一下,探问道,“请问你是从江户来的若众?”
男孩被土方这句话弄得面红耳赤,土方还在暗自思索是不是因为了害臊,就听到男孩板起脸,非常严肃的开了口:“我是武士的后代,你这样说话太无礼了。”声音里还有隐隐的愤怒。
土方不由得为自己的莽撞懊恼起来,虽然在以前幕府有明令禁止若众担任歌舞伎的表演而改换成了野郎,然而颁布时间已经过得太久,慢慢便有不少小的剧团借着指导学徒的名义,而私下让若众继续从事表演活动。眼前的男孩长得清妍之余,又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同于农家孩子的皎洁的气质。只是当下看起来有点狼狈,身上的衣物都已经满是尘土,手上脸上还有被划破的伤口。他便把男孩错认为是了从江户来的若众艺人。
土方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把头偏向了旁边,正好看到走出来的岛崎。土方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时旁边的男孩子也看到了走出来的岛崎胜太,上前两步便毫不犹豫对着近藤跪下了,“冲田宗次郎藤原春政,希望能在试卫馆接受训练。将来能成为义勇的武士。请多指教。”
岛崎被这名叫作冲田宗次郎藤原春政的男孩吓了一跳,“你等等,我要去告诉家父,他才是试卫馆的馆主。”便转身回了道场。
没过多久,身披一件藏青色长袍的近藤周作出现在道场门口,他先是看到了还站在樱花树下的土方,然后才注意到把头压得很低,看上去几乎整个身子趴在了地上的小小的孩子。“一个真正的武士必须要有着着忠义的灵魂。把头抬起来,我要看到你的眼睛,是否像一个武士一样拥有能够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
冲田宗次郎藤原春政挺直了幼小的身子站了起来,直直的注视着眼前已经60多岁仍非常硬厉的老人。他的脊背犹如拉满的弓一样绷紧,还在微微颤动着,但抬起下颚的倔强姿态一点都不放松。
“冲田宗次郎藤原春政,请求入门天然理心流,请多指教。”
近藤周作看到男孩皎洁的相貌时候是有着不满的。他对于武士道和剑道的训练是一丝不苟的严肃,对武士来说,要有坚韧的勇气必须懂得克制自身的欲望,禁欲在修行的过程中是必要的,有着惹眼美貌的人会容易招来祸端。但他透过冲田宗次郎藤原春政的眼睛和脸上的表情却看到仿佛要燃尽一切的强烈的情感,近藤周作被这种锋利的情感打动了。
他沉吟了一下,“宗次郎是吧,你今年多大了。”
“八岁。”
正想把孩子领入道场的近藤周作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转向在一旁无所事事的两个少年。“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们忘记要做的事情了吗。”
“是,是。现在就去现在就去。”像是被打到一样跳了起来,少年一前一后奔跑的身影消匿在石桥另外一头的花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