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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哎,又来了。”
      年轻的水手拽下搭在肩膀上的毛巾,随意地在头上抹了一把。
      “又是那个女孩?”
      年长一些的水手循声望去,一位栗色短发的女孩正朝这边跑来。她身上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搭配着一条宽松的黑色长裤,肩上背着一个和娇小的身躯格格不入的大背包,一截巧克力棒从旁边的没拉好的拉链边上露出来,随着女孩奔跑的动作一晃一晃。

      两位水手停下了手里搬运货物的动作,几乎同时叹出了一口气。年轻的水手打算从箱子后边拉出一块“运输现场,禁止靠近”的警示牌劝退女孩,动作却被突然出现的金发青年打断了。

      “等一等。”
      “让我见见她。”

      2

      这是我来到恋与港口的第五天。
      从发现黑天鹅号即将靠岸的那天起,我便在港口附近租下了一间小旅馆,又花了一些时间从家里往旅馆搬运了一些提前准备好的出海物资,几套便于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本夹带着旧新闻和英文研究材料的、被翻得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这是我的爸爸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留下的笔记本。
      在过完我十五岁的生日之后,爸爸便突然失踪,周遭与他有关的一切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尝试去联系曾经与爸爸有过交集的朋友,但他们却一改先前的友好态度,对我的提问含糊其辞,到最后竟直接拉黑了我的所有联系方式。
      孤身一人的我由好心的邻居奶奶接手照顾。在这七年里,我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父亲的下落。笔记本里慢慢多出了一些不好懂的研究残本,几张与爸爸有关的新闻采访碎片,还有我一点点补充上去的疑点和线索。

      我知道爸爸的失踪和他十年前所从事的evol研究有关系,甚至也知道一些关于研究的信息。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依旧会像是被揪住一般疼痛。
      因为我也是其中一个实验品……只是,我的方向有些“特殊”。

      我发现手上的线索无一例外都指向了一艘船——黑天鹅号。
      这是一艘光是提起名字就叫人闻风丧胆的海盗船。船长的名字是Helios,平时不常露面,但海上一直流传着跟他有关的传说,由他亲自带领的黑天鹅号也在短短几年内从小小的流氓集团摇身变成了扬名海上的一方霸主。
      虽然没有搞懂为什么海盗会和爸爸的研究有关联,但我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经过多方打听,我才终于在港口酒吧里撬开了一帮醉鬼的嘴,了解到黑天鹅号打算在最近靠岸补给的事情。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接近黑天鹅号的机会,我一定要把握住。

      3

      但我的计划并不如预期那般顺利。
      不论我如何请求,那些水手也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幻想成为海盗的小孩子劝退。先是说我资质不够,又说船上一帮大老爷们照顾不好我这样的小女孩……理由花样百出,就是不让我上船。
      我甚至鼓起勇气要求见船长当面说明情况,他们也只是在惊慌的神色里连连拒绝。

      我仍不气馁。黑天鹅号靠岸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久,那我也完全有打拉锯战的底气。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又一次踏着水手们搬运货物时的吆喝声跑出了门。

      等到我在水手们面前站定,头上的汗早就顺着发梢溜到衣服领子里去了。我微微喘着气,目光扫过其中一位水手和他旁边半人高的警示牌,心下了然。
      “这块牌子……看样子今天是连话都不打算听我说吗?”

      “哎,大小姐……”年轻的水手轻声叹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所在的地方竟慢慢围起了一圈水手,从未见过的阵势让我有些紧张。水手们慢慢靠近,形成了一个颇具压迫感的包围圈。
      这是怎么回事?
      努力压下不安的心跳,我顺着衣服下摆摸到腿侧的小包——里面藏着一把折叠小刀,关键时刻说不定可以救命。

      正当我打算开口追问的时候,我的身后传来少年清脆而充满活力的声音。
      “你好!你就是那位努力登船的小姐吗?”

      4

      我回过身,看见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年正从水手们主动让出的小路里走过来。明明从服饰上可以看出来是海盗中的一员——或许还是里边有话语权的人物——但他的笑容却那么灿烂,温和得像午后踱入书房的阳光一般,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怀着疑问,我轻轻地开口问道:
      “你是……”

      “我是周棋洛!黑天鹅号的大副,很高兴见到你!”
      他笑着走向我,澄澈的蓝眸里映出我此时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吓到你了吗?不好意思哦。”周棋洛抬手示意水手们离开,“海盗嘛。疑心会比较重,可能把你认成什么危险分子了。”
      等到水手们纷纷散去之后,他才终于在我身侧站定。“背这么大一个包,不会很重吗?我想想……不会真的装着炸弹吧?”

      “谁天天背着炸弹出门啦!”我小声辩驳着,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松懈下来。“里面是我准备的……”
      啪的一声,周棋洛的手猛地打上了我的背包。我吓得一抖,背包也发出了咔啦啦的哀鸣。
      “哇!”他的眼睛像是盛满了星星一般亮了起来,“好像薯片的声音,你是不是带了一大包薯片?”
      “……出海物资。”我稳了稳心神才终于补充上了那句被打断的话。

      “我不信,你肯定带了薯片。”他不依不挠地说着,一边抬起手就像是要拉开背包一探究竟。我担心他发现里面藏着的笔记,只好立马侧过身护住背包,一边扒拉开他即将作恶的手。“我、我拿给你就是了,你别自己拿!”
      好不容易从一团糟的背包里掏出一包原味薯片,本就摇摇欲坠的巧克力棒竟然从旁边溜了下去。
      我想伸手去抓,那只防着周棋洛的手却突然被他反手抓住了手腕。

      “你好有意思。”他的声音都好像染上了快乐的感觉,“出海物资带零食。”
      “我查过资料的——!”
      “那你查错了。”周棋洛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个度,原本温柔的笑意也被严肃的表情所替代。“就好像你觉得,能凭什么毅力登上这艘船一样。”
      他抓着我的手随着这句话缓缓收紧。

      我愣在那里,指尖泛起凉意。
      刚才周棋洛给我的感觉实在是太亲切了,以至于我都快忽视了他是这艘船的大副、是那位叱咤风云的Helios最有力的助手的事实。
      在这艘船上的人怎么可能会真的和自己相处融洽……

      我试图抽回手,但手腕却反被抓得生疼。
      就在这时,一个荒唐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

      “……你是不是这两天一直都在附近看着我?”
      靠深呼吸平复下心跳,我用尽量冷静的声音提问道。
      周棋洛抓着我的手似乎有一刻停顿,我又趁机使了使劲,终于甩开他把手抽了回来。见他神色微妙,我知道自己大概说对了什么,又接着刚才说的话:“这阵子想要登船的人不少,和我交涉的又一直是那两个水手……一个普通女孩子的事情还不到需要完整报备到大副那的地步吧?”
      周棋洛低着眼不回答。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看着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我回旅馆的时候跟着我。”我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放在心口,“我在旅馆走廊尽头的玻璃上,看到了一个很像你的影子。”
      最后一句话当然是我编的,我并没有看清影子的模样。但既然周棋洛没有要反驳的意思,我就可以继续我大胆的猜想。

      “如果我的毅力一无所长,它就不能支撑我克服对你、对黑天鹅号的恐惧,硬着头皮来到这里。”
      周棋洛下垂的右手动了动,看着我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周棋洛,即便我们只是初见,我没有让你信任我的理由,但我依旧想请求你——”我站直了身子,“相信我所谓的毅力,带我上船吧。”

      5

      话音刚落,一阵清甜的果香味道迎面钻入了我的鼻间。
      周棋洛向前一步,将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到最小,我这才发现他身上竟然有着这么好闻的气味。他依旧没有回应我,却只是在站定之后原地蹲下,把被遗忘在地上的巧克力棒捡了起来。

      “上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周棋洛缓缓开口,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是被乌云遮挡住的太阳一般黯淡。“也许你在调查什么事情,但有些真相……未知比已知要好。”
      他将巧克力棒横着递给我,却被我抬起的左手手心抵住。
      “那就让我去看看吧。”我眨一眨眼,朝他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大副,拜托你,就让巧克力棒成功收买你吧。”

      听到我的话,周棋洛好像捕捉到了什么一样瞪大了眼,但那份惊讶又在对上我的笑容时消散不少。他的喉结动了动,目光也变得柔和许多。
      “……好吧。”周棋洛无奈地笑了笑,将巧克力棒在手里晃悠一下收进了口袋里。“船上鱼龙混杂,你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你的名字哦。”他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严肃的问题一般,“嗯——就叫薯片小姐吧!阿薯,怎么样?”

      “诶?为什么是薯片小姐?”
      “因为——”周棋洛故意拖长了尾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带薯片当物资上船。”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直视着我,笑意像是要从哄小孩一般的音调里跑出来一般,好像刚才变脸质问的他只是“周棋洛”平时少见的一面。

      吃人手短,还是乖乖就范吧。
      在他满怀期待的目光下,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6

      起航时水手们的吆喝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这几天的奔波早已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担心黑天鹅号随时都可能会驶离港口,我只能尽量从早蹲到晚,一直到浓墨般的夜色浸透天边的每一个角落,萧瑟的晚风卷起行人的衣角,报时的钟声一下下回响时,我才会从港口缓缓挪回旅馆,竖起耳朵仔细捕捉着每一个值得被关注的动静。

      刚和周棋洛走上甲板,我的小腿一软,整个人就往他身上倒去。
      周棋洛好像被我吓得不轻,打横抱起我的时候仍一声声叫着我的新名字。我努力地从喉间挤出一句“船长会同意我上船吗?”,便直接昏睡过去。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我好像听见周棋洛在我脸侧喃喃地应了句什么。
      大概的意思,应该是会同意吧。

      已近傍晚,夕阳在海面上洒下一篇淡淡的金色。海水逆着船只的边缘徐徐散开,翻起浪花卷起一阵阵水声。
      我推开房门,正巧发现了在不远处看海的周棋洛。他似乎换了一套衣服,和白天时的干练不同,一身笔挺的制服将他匀称的体型完美地修饰出来,领片处金色的碎闪沿着边缘连成一片,耀眼得就像传说中的银河一般。
      海风轻轻抚动他头上的碎发,薄薄一层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温柔的轮廓。
      他像是察觉什么一样转过身,那双海一般深邃而动人的眼眸将我收入其中。

      “你醒啦?”他快步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有没有感觉不舒服?医生说你得注意休息才行。”
      “嗯……我好很多啦。”不知道为什么,耳朵好像有些发烫,我只好偷偷地搓了搓耳廓。
      明明上船前才刚说了那么多漂亮话,结果没过多久人就栽倒了,打脸也太快了。我暗暗腹诽着。

      “那就好……”周棋洛抬手将我耳边的碎发别到脑后,“我本想给你提前讲讲船上的规矩,没想到你一下子就晕过去了,我都没开口呢。”
      “噗。”听着他有些委屈的声音,我竟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我之后会好好听课的!”

      “是得好好听。”周棋洛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小刀,甩了一圈后稳稳收回手里。“比如说,像这样危险的管制刀具,是不可以私自携带的。”
      我这才发现自己藏在小包里的折叠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周棋洛手中。
      “那、那个是……”
      “好危险喔,薯片小姐。”周棋洛将刀把朝向我递了过来。“本来我不该交还给你的,但现在……大概你有了这个才会更安心。”
      “你是什么时候……?”
      周棋洛朝我眨一眨眼,见我接过小刀又不知道从哪里变戏法一般拿出了那条巧克力棒。
      我恍然大悟。

      “我真以为你只是想帮我捡起来——”
      “我捡了呀。”周棋洛拆开巧克力棒的包装,啊呜一口咬掉了最上边的一块。“好吃!……唔,然后我就发现了薯片小姐不为人知的危险一面。”

      我自知理亏,只好软下声解释道:“只是用来防身……”
      “嗯。”周棋洛嚼着巧克力棒含糊不清地回应着,“我知道。”
      “所以我把它还给你了。”

      真的可以这么随便吗?
      我心里有些迷茫。不管是对于周棋洛而言,还是对这艘船的船员来说,我都只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外来客而已,甚至还没有向他们道明我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为什么他要选择相信我?

      7

      为顺利启航而举办的庆祝会上,我并没有见到船长Helios的身影。

      捧着一小杯热牛奶窝在餐厅的角落里,我看着水手们来来往往地碰杯、饮酒、大口吃肉。
      本来还在担心要如何去面对这群“新伙伴”,没想到周棋洛却似乎已经为我打点好了一切。刚上船时水手们充满戒备的目光在夜晚变成了一种奇妙的默许,打量的眼神落到周棋洛和我紧握的手时又统一地变成了某种理解。
      我脸烧得通红,却又不敢放开周棋洛的手。

      甲板上。
      “薯片小姐,你换好衣服了吗?”周棋洛倚在门边上懒懒地问,“我——饿——啦。”
      “好、好啦!”我小心地打开门,身上穿着一条尺寸刚好的白色缠绕裙,一朵金色的彩带小花点缀在左侧胸口处,花叶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摆动着。“不过为什么我一定要换这个?”
      周棋洛在我打开门的那一刻愣怔在原地,耳朵上的红晕出卖了他此时不安定的心。他的睫毛随着四处飘忽的眼神微微颤动着,语气似乎也变得有些软和。“今晚要开庆祝会,所有船员都会参与。”
      “所以……?”
      “所以,薯片小姐也要和我一起盛装出席。”周棋洛轻轻将我的手拢入手心,见我没有抗拒的反应便又得寸进尺般溜下去与我十指相扣。“毕竟你是新船员,气势上输了可不行。”
      “可我这样不会太大张旗鼓了吗?我是不是换朴素点比较好……”
      “不行!”周棋洛认真地打断我,“薯片小姐你是不知道,女孩子一个人在这里很危险的……你和我一起出场,他们就会知道‘哦!大副罩着这个女孩!’,就不敢欺负你了。”

      周棋洛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表情严肃得就像是在说什么不允许出现差错的事情一样。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我一直跟着你吗?”
      “当然啦!”周棋洛笑着拉着我的手往他那靠了靠,“有我在,你会很安全的。”

      庆祝会开场后不久,我便被周棋洛带到这个位置上坐下,手里的香槟也被换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热牛奶。
      他在那朵金色的小花边上又给我别上了一个“S”形的胸针,镀银的徽章尾部微微翘起,从外形看就像是一只银色的天鹅一般。
      “不要摘下来,在这里等我。”

      8

      咚——!

      船身突然颠簸起来,一声闷响打破了船舱内热烈的气氛。
      “有‘老鼠’!”从外头跑进来的水手大叫道。
      “这帮不长眼的死东西!”壮实的水手气恼地咒骂着,抄起一边的酒杯一饮而尽。“干!”
      随着这声令下,其他船员们纷纷丢下了手里的食物,跟着这位打头的水手冲了出去。

      周棋洛在哪里?
      我四下环顾一周,没有发现周棋洛的踪影。餐厅一下子变得冷清,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外部嘈杂的叫喊声和时不时传来的重物撞击的声音。

      笔记!
      我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种微妙的直觉告诉我现在必须去确认笔记的位置。
      于是我将那杯半温的牛奶放到桌子上,提起裙摆便快步迈出了餐厅。
      我的身边时不时跑过一两个面色匆忙的船员,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动向。我尽量贴着船体前进,在船只摇晃时便紧紧把住身边可以充当抓手的东西。

      咚——!

      不知从何处刮起的大风卷着海浪扑打着船身,我一下没站稳,竟直接撞到了一扇门板上。腰部传来的痛感逼出了眼泪,我咬着下唇努力地做着深呼吸。
      鬼使神差地,我抬起头,发现这间房间的门上虽然挂着一块招牌,却什么都没有写。我抓着把手缓缓站定,整个人贴在门上试着按了按——没有打开,像是已经被反锁上了。
      还是回去吧。
      我默默想着,把着这间房外的窗沿继续挪动着,腰部的痛感让我的速度都慢了几分。风卷起我的短发扑到脸上,我微微侧过头,借着月光望见了房间里的一角。

      那是一面钉在墙上的木板。
      木板上密密麻麻的贴着一份份类似于个人简历一样的纸张,排版和内容却直接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爸爸经手过的研究对象的资料!

      尽管还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联在哪里,但我几乎马上下定了决心。
      这间房间里一定会有我想要的东西,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带着笔记回到这里。

      9

      我狼狈地被大风抛进了自己的房间。
      昏黄的小灯照亮着房间内部,给里头的物件都打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房门将外面的嘈杂声隔离在外,安静的房内只有我和我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后腰会起淤青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挪着疲惫的脚步靠近背包,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搜出了笔记。

      虽然不知道“老鼠”有几个人,跑到了哪里,又是如何被发现的,但现在至少能证明船上的基本秩序还没有被破坏。我一路过来,看到的也多是来回奔走的船员,暂时还没有发现哪里遭受袭击或被破坏的场景。
      黑天鹅号的所向披靡不是没有由头的。

      穿着裙子行动容易受限。思考再三,我还是将这身衣服换了下来,整齐地叠放到床头柜上,又从背包里摸出一套卫衣和长裤,匆匆套到了身上,再把笔记揣进了卫衣前边的大兜里。
      转身刚想出门,我又想起来周棋洛给我别上的那块徽章。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似乎是他从自己的领子上解下来给我的。
      我犹豫片刻,还是折回去把这块“S”形徽章取了下来,别到了自己的胸口。

      周棋洛,你现在应该也没问题吧?

      我小心地握住把手。

      出了这么大的情况,那位船长……Helios,也会出来主持局面的吧?

      说不定现在确实是去一探究竟的好机会。

      我凭着记忆,迎着风慢慢地摸索着回到那间房间的路。海风相比刚才已经弱了不少,这让我逆风走起来也不至于太过吃力。
      奇怪的是,我在这条路上并没有发现任何一位船员的身影。方才嘈杂的一幕好像只是我的一场错觉,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向前左转,第一间便是那间无名的房间了。我抬头确认了一下那块门牌,又探着头朝里边张望了一下——那块木板就挂在那里。
      我在口袋里摸索一会,找出了一根提前备好的铁丝。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语气冰冷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月光下,披着宽大外套、身着黑色制服的银发少年正逆着光稳坐在船沿上。
      淡淡的月光为他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圈,海风拂起他脑后银色的长发。少年灰蓝的眼眸里望不见一丝情绪,紧抿的嘴角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并不算好。
      “回答。”
      他屈起一条腿坐在那里,另一条腿则自然下垂,就像猫咪的尾巴一样轻轻摆动着。空出来的一只手里闪过一丝银光,我才发现他正掂着三把银色的小刀,刀尖与刀尖碰撞的一瞬间发出清脆的叮声。

      Helios。
      我在心里叫出了这个名字。
      尽管我从未真正意义上地见过这个人,但所有关于他的传说拼凑起来,便构成了这个人的完整模样。

      “我……”
      我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才好,毕竟现在鬼鬼祟祟的人是我。
      第一天上船就被船长抓包撬门,我会变成明天大鱼的早餐吧。

      10

      Helios见眼前的女孩没有回应自己的意思,心里不免有些烦躁。

      刚从一场小小的战斗里脱身,吩咐完事情自己便打算回到餐厅去找她,却不想敌人竟还留着一口气,就算是死也要冲上来再补一刀。
      Helios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身后的杀气,回身掏出银色手枪却被对方狠命扎下一刀,划下可怖伤口的同时Helios也扣动了扳机,枪声与远处的撞击声同时响起。
      剧痛席卷全身,Helios的额头上也渗出细汗。止不住的血从伤口沿着手臂的曲线向下流,凝聚在指尖聚成一团往下滴。
      船员们见状,纷纷自觉开始收拾现场,随队医生向前一步正想为Helios处理伤口,却被他挥手叫退。
      “去处理其他人的。”
      “可是您……”
      “不用管。”Helios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大碍,“我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刚才的撞击声是从甲板对面发出的。
      Helios对船上人员的动向基本有所把握,此时大部分人员已经被他调动到了甲板后部的位置,只有极少部分人员在重要区域继续把守。这时候可能会出现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上的人,只有一个。
      他不知道女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样大的响动,或许会受伤。
      Helios不悦地用船员递来的水桶简单清洗了一下伤口,又用手帕将指缝边的血迹擦拭干净,胡乱扣上原本没有扣好的袖口就直接往那边走去。
      他现在心情不好。如果那帮人还留了什么后手,Helios会考虑明天就杀进他们的老窝。

      11

      我不安地攥紧衣角,目光低垂,竟没有注意到Helios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前。
      高出一个头的阴影遮盖住我的视线,我猛地抬起头,刚好与他玩味的眼神对上。
      “我可以解释……”
      Helios没有回应我,沉默着抬起手用食指勾了勾我别在胸前的徽章。
      我有些警惕地往后退了一些,却被他一手环住后脑勺往前带了一大步,脸差一些就要撞到他的胸口上。
      “这么怕我?”

      用那种语气质问人的是你又不是我!
      我在心里偷偷吐槽着,实际上却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我甚至能够闻到Helios身上清冷的森林气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这近乎生人勿进的味道中,似乎又若有若无地夹杂着一丝丝甜蜜的味道。
      我微微低下头,在这个怪异的怀抱里慢慢平静下来。
      奇怪,明明Helios看起来是那么可怕,但我好像并不害怕他。

      “还可以……”我轻声回答,又怕他误会补了一句,“……你现在就不那么可怕。”
      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两人沉默了一会之后,Helios终于开口说道:
      “你还有问题没有回答。”

      “我……有必须进这间房间看看的理由。”我内心挣扎了一会,还是选择托出实情。“但我一定不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也不会带走这里面任何一件东西的。”
      见Helios没有反对的意思,我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
      “可以让我进去看看吗?”

      “不行。”
      期望落空,Helios不加犹豫地拒绝了我。
      “你、你不相信我吗?”
      尽管有些荒唐,我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Helios挑了挑眉,放开了环住我后脑勺的手。

      我松了一口气,正想着终于过了这一关的时候,Helios却猛地抓住了我垂下的手腕。
      我来不及收回手,只能被他桎梏着,直到手心里那根铁丝被他干脆地抽出来,拿到我面前。
      Helios勾起唇角,两指一掰把铁丝断成两半丢到身后。
      “我需要考虑一下。”

      12

      我和Helios的对峙最后以我的妥协告终。
      毕竟这只是我来到黑天鹅号的第一天,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悉,对眼前的Helios更谈不上了解。如果轻举妄动的话,之前的努力很可能就要前功尽弃了。

      Helios一直送我到房间门口,见我迟迟不肯进去,他似乎也没有打算离开。
      我抿着唇稍稍思索一会,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

      “那个,Helios?”
      “什么。”
      冷淡的语气并没有让我想要退缩,我转过身,趁他不注意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臂。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想收回右手又被我稍稍用力握住。
      在确认他不会进一步反抗之后,我小心地解开了他袖口处歪歪扭扭的纽扣,轻轻地将衣袖往后推了推。
      一道骇人的伤口出现在我的面前。没有及时处理好的伤口此时看起来有些红肿,旁边的血迹大部分已经干涸,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伤口边仍有着星星点点的血慢慢地渗出来。

      “……”Helios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神里好像藏着一些心虚。
      “受伤了还耍帅。”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高兴,明明没有Helios的话,我说不定早就在那个房间里了。
      “我看到了,你在掰断铁丝的时候,左手好像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很痛吧?”
      “……你别管,我会处理。”Helios又一次想收回手,被我惩罚似的用拇指按了按他的手臂。
      “你才不会处理。”我顶嘴道,一边侧过身打开房门,“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要是你偷跑的话,我就半夜去找那间房间。”
      “你……”Helios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不懂!”
      嘭的一声,房门被我关上了。

      Helios站在门口愣了愣,又抬起了那只已经痛得快没有感觉的手。
      他本来只是想让女孩远离那间房间而已。

      13

      我在背包里翻找绷带和药粉的时候,头脑才开始恢复运转。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的,还是错的。虽然按道理来说,如果Helios因伤倒下了,我可能会有更多机会去接近那个房间,调查清楚之后再找机会趁靠岸的时候离船。
      可我的内心却不停地催促我,去发现Helios身上的异样,去治愈好他的伤口……明明是那样冰冷的一个人,在靠近他的时候却好像也能听见他咚咚响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情不由衷的对白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真心。
      而且,他和周棋洛……

      我这才发现,我和周棋洛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联系了。
      他让我在餐厅里等着……如果没找到我的话,应该也能猜到我回来了吧?
      脑海中有什么线索在不经意之间连系起来,我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Helios是不是来找我的?

      “发什么呆。”
      清冷的声音在一次从我的身后响起,我吓得手一抖,药瓶咕噜噜滚到了地上,滚了一圈落到了一双皮靴跟前。
      “He、Helios!”
      我正想伸手去够那个药瓶,Helios却先我一步蹲了下来,用那只受了伤的手捡起瓶子递到我面前。
      “不是要给我处理伤口?”他淡淡地问道,一边抬起手。
      “呃……不是让你等着嘛。”

      我旋开瓶盖,用消毒棉签蘸取一些酒精,一点点清理着Helios手上的伤口。伤口的面积不小,光是棉签就换了好几支,而他却似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连半点注意力都没有分在自己的伤口上。
      我不满地撅起嘴,最后一下消毒完毕后拿棉签轻轻地戳了一下伤口的边缘。

      一时间,房间里变得很安静,好像只有我们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你不痛吗?”我忍不住问道,“这是你的手诶!”
      “那你按我?”Helios面无表情地回应道,“快点。”
      这人真奇怪。我收起坏心思,又从旁边拿出了一罐药粉,用勺子取适量粉末后一点点地洒在伤口表面。
      “你不问问这是什么吗?”
      “不问了。”
      Helios轻声应道,目光落在我小心翼翼地为他缠上绷带的双手上,淡漠的眼神里此时只有最简单的信任。那种异样的感觉又从心里翻腾上来,从脖颈处往上涌的燥热感令我有些坐立不安。
      “……为什么不问?”我试图继续这个话题,一边将绷带绑好打了一个细致的小蝴蝶结。

      Helios收回手看了看,眼神扫过那个蝴蝶结的时候似乎停滞了一下,但随后又不动声色地别开了。
      “你想知道?”
      我一边收拾着旁边的东西,一边接着他的话,“那当然想知道了,毕竟我们才第一天见面……”

      我的手刚要把手边的绷带收起来,手腕就被一股力量箍住,随后另一只手也被固定在了地上。
      Helios的气息朝我袭来,裹挟着我将我压在了后边的床头柜上。
      他用双腿固定住我的身体,上半身微微前倾往我这边压来,我的脸立刻烧得通红,僵着身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Helios……”我小声叫着他,希望他的意识可以早些回笼。
      “痛。”
      Helios垂下眼,说出的话像是在回应刚才的问题,又好像只是单纯地……撒娇?
      他身上的冷冽在这一刻已然弥散,卸下防备的模样在我眼前好似一条受了委屈的巨型萨摩耶。
      我咽了咽口水,小心地用额头与他相抵,又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发。

      “痛的话,就不要抓这么紧啦。”我抬起眼与他对视,“我又不会立刻跑路。”
      “那你什么时候跑路?”Helios反问。
      “没想好呢。”我缓缓闭上眼。“唔……但不会是今天。”

      倦意袭来,我竟就这么倒在了Helios怀里。

      Helios看着在怀中熟睡的女孩,沉默半晌后小心地将她拢入怀中。
      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在脑海中拼凑、擦亮,直至出现两个互相依偎着的、小小的身影。
      他看不清两人的面庞,却无比确信身边的女孩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唯一。

      我们不是初次见面,是久别重逢。

      Helios将女孩打横抱起,却在碰到女孩腰间的那一刻发现她无意间蹙起的眉。
      他思索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便将女孩轻轻地放到了床上,卷起多余的被子凑到女孩手边当作抱枕,又用另一个枕头支起她半边身体,缓缓地拉起她后背的卫衣。
      一片青紫闯入他的眼中。

      回想起那声巨响,Helios的心好似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将女孩的衣服拉好,一点点抽出她怀中的棉被,为她拢好被角,还不忘给她怀里塞上那个柔软的枕头。
      至少这样会睡得更安心。

      Helios安静地走到门外,关上房门,碰了碰耳廓上挂着的蓝牙耳机。
      “叫医生来。”

      14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我都没有尝试去接近那个房间。
      倒不是我改变了自己的主意,而是后续的几次行动都不太凑巧。

      要不就是刚好碰上来这一片巡视的船员,要不就是走到一半被喊去餐厅集合,再有就是周棋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在自己身后,一声“薯片小姐!”把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铁丝给甩出去。
      尽管我总觉得这一切都不是巧合,但我却一点证据都找不到。

      自那天之后我也不常见到Helios,就是碰见,也只是在夜黑风高的时候捕捉到他一闪而过的身影。
      有时半梦半醒间,似乎也能够感觉到他在身边。
      我想亲口对他道谢,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腰上的淤青早已痊愈,那天醒来之后床头柜上就已经放满了随船医生给我开好的药膏和止痛药,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在这些药剂旁边,有一杯早已变得冰凉的水下压着一张边角撕得像锯齿一样的纸条,上面用着强劲有力的字体写着:
      别再受伤了。

      我发着呆,一块鱼肉突然戳上了我的嘴角。
      “唔……”我愣了愣,撞上了对面周棋洛的目光。
      “薯片小姐,怎么连吃饭都不专心?”他好像有些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今天我亲自下厨,试吃的水手都说好吃呢,怎么就你不买账?”
      “没有!”我连忙咬住那块鱼肉,入口即化的质感让我惊奇地瞪大了眼,这一反应自然也被周棋洛收入眼底。“我才睡醒嘛。”

      “好吧!看在你的反应这么真实的份上,就原谅你了!”周棋洛笑着又给我叉了一块鱼肉,我伸着脖子咬了一口,才终于反应过来。
      “……你喂我干嘛!”
      “因为薯片小姐总是不好好吃饭,这怎么可以呢?”周棋洛利落地将剩下的鱼肉切成小块,蘸酱后装入装饰华美的盘子里推到我面前。“今天我们要靠岸办事,薯片小姐如果好好吃饭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哦!怎么样?”
      “办事啊……”我咬着叉子思索一会,“你确定哪里都可以去吗?”
      “嗯嗯?”周棋洛嘴里吃着东西应得含糊,“可以!”

      我眉眼弯弯,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我没记错的话,今天要和某个大型盗贼集团做大宗货物的交易,需要协助搬运的船员数量众多。
      换句话说,留在这里的人就会很少。

      既然Helios不让我去,那我就让周棋洛带我去。
      这种主意,怕是只有我才能想出来了。

      15

      当我拉着周棋洛从餐厅晃到那间房间跟前时,他放松的身体忽地紧绷,连带着抓着我的手都收紧不少,而我则是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手心作为回应。
      “你……”
      “我想知道这扇门后面有什么。”

      周棋洛没有回答。他明亮的蓝眸此时竟像被愁云盖住一般,阴阴沉沉的,有如暴雨将至。
      我思索一会,侧过身拉起他牵着我的手,一路牵引到领口处那块冰冷的“S”型徽章上。
      熟悉的触感让他几乎下意识屈指摩挲起它锋利的边缘,眼神随之落到了我身上。

      “……我不会跑的。”
      海风拂起我们的发梢,绵绵的海浪声一下下打在我们的耳边,就像要凿开此时横亘在我们身前的那堵沉默的墙。

      在这海上的一个月并非一无所获。
      有次在打扫船长休息室的时候,我在Helios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沓厚厚的材料,其中有一页似乎因为没有塞好而露了大半在架子外边。我伸手去够,却把整本材料直接拉了下来。
      哗啦一下,那一大叠文件便洒落到我身上,我连忙蹲下去收拾,却无意间瞥见写有自己名字的一份材料。

      我小心地拿起它,认出了上面属于Helios的笔迹。
      “我”的材料与其他材料有着明显的不同。Helios在做笔记的时候似乎格外注重格式,每一行标注都会用不同的符号单独勾画,而其他的材料则大多是用相同颜色的笔迅速标记出来而已。
      除此之外,手上这份材料也没有过任何的折叠痕迹,Helios写字的力度不小,却唯独在这上面十分小心,以至于在背面都看不出曾经写过字的刻痕。

      上面记载着我的基本信息,以及……十七年前那场实验的重点内容。
      一行行实验过程既陌生又熟悉,我努力地回想着,却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记忆在什么时候断开了。
      我正想翻到实验结果那一页,走廊上却传来了皮靴踩在地上有力的脚步声。
      Helios!?
      我连忙收起好奇心把这份材料连同其他的一并整理到一起,在地上理了理之后飞速用书夹夹好塞了回去。

      脚步声似乎在门外停住,我一手抄过扫把一手抓紧抹布,满身冷汗却得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墙板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短短的一分钟变得格外难熬。
      门外的人并没有要推门进来的意思,而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现在假装自己在打扫似乎也来不及,垃圾铲子还没拿进来,抹布也早就干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见门外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一刻,我的直觉告诉我,门外的不是Helios,而是周棋洛。
      或者……本就是周棋洛。

      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门已经被打开,Helios没有任何感情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好了?”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Helios只是淡淡地开口问着。
      “还没……我忘记拿铲子和水桶了。”我心虚地应着,完全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Helios缓缓走到我面前,抬起右手在我脸上顿了顿,又转而在我头上揉了一把。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安抚动作吓到,侧过头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今天就到这吧,我有事要忙。”Helios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椅子,“好好休息。”

      我隐约感觉到Helios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一种强烈的、近似于愧疚的情感。
      但我并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
      现在他可能需要自己的空间。

      我轻轻应了一声,抓着扫把和抹布便走出了房间。

      16

      周棋洛抬手抚上我的脸侧,微有薄茧的手指带起一阵痒意。
      “好吧。”他无奈地笑了笑,“谁叫我从不食言呢。”

      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明显与其他房间的不同。这是一把银制的小钥匙,最前端有四个朝外延展开的尖角,需要在锁外对上相应的纹路才能把钥匙插进去开锁。
      周棋洛示意我在门外等一等,进门后便抬手打开了房间里的吊灯。借着内外的光源,我看见空气中的灰尘正随风扬起,循着风流一涌而出。

      “咳咳……”周棋洛一边用手扇走四散开来的灰尘,一边眯着眼观察着房间周围的动静。
      透了好一会气,我才听见周棋洛喊我的声音。
      “薯片小姐,可以啦。”一头毛茸茸的金发从门边探出头来。“检查过了,没有薯片小姐最害怕的老鼠哦!”
      “我那次是被吓到了啦!”

      一周前的晚上。
      我本想看完这页书就关灯睡觉,却在翻页的时候听见了门外隐隐约约的敲门声。
      敲门的力度不大,又好像有些执着,就像一直在等我发现一样。
      “是谁?”
      敲门声突然停下,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会才终于开口。
      “是我,周棋洛。”

      周棋洛的精神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好,疲惫的眼下多了一层淡青色的黑眼圈。
      “薯片小姐……”
      我担心地放下书,往旁边挪了挪给他在床上让出一块位置。周棋洛的眼睛似乎亮了亮,三步并做两步一下便坐到了床上。
      “怎么了?”
      我蜷起腿,拉了拉身上的被子给他递了过去,“盖上吧……?”
      “哎——薯片小姐真好。”他懒懒地拖着尾音,把头自然地靠在了我的右肩上。“今天我好累哦,但是还不能休息。”
      “是有什么事情吗?”
      “嗯。下周要交易的一批货,点数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周棋洛微微合眼,“还不如直接收归麾下,就不用做这些表面功夫了。”
      “诶?可以这样吗?”我思忖一会认真地说,“那我们直接拿下他们吧!”
      “……噗。”周棋洛突然笑了起来,头发有一下每一下地撩过我的颈间,惹得我缩了缩脖子。“你笑什么!”
      “薯片小姐真可爱。”他终于支起身子,偏过头带着笑意看我。“不过,是个好主意。我们之后就把他们打下来吧。”

      话音刚落,一阵咕噜声骤然响起。

      “……”
      “……”
      我和周棋洛对视一眼,忍不住一起笑出了声。

      “我去找些吃的给你。”
      不等周棋洛回应,我便掀开被子打算从床的另一边溜下去。
      我记得厨房里还有晚上吃剩下的熏肉,加工一下再热个牛奶应该没有问题。
      谁知道脚还没有着地,我就和床下的一双眼睛对上了目光。

      “老、”我深吸一口气,“老鼠!!!”
      “在哪里在哪里!?”周棋洛连忙起身揽住我,一手支在床边追着我的目光看去。
      可是那只老鼠早就已经被我们俩的动静吓跑了。
      “刚刚还在那的……”我惊魂未定,下意识抓住了他环在我身前的手,身体脱力一般往后靠到了他身上。
      周棋洛的身体微微一颤。
      “太可怕了,我一会要去拿老鼠药!”

      “好。”
      周棋洛轻声回应着,下巴蹭上我的头顶,又收紧了环住我的手臂。他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不少,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我身上所有的气味都收归他有。
      “你……”我不好意思地偏过头蹭一蹭他,“放开我啦……你还没吃东西呢。”
      “别动。”周棋洛闷闷地说,“一下就好。”

      让我再贪心一会。

      于是我也不挣扎,只是静静地呆在他的怀里,心跳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棋洛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我,又在我的腰侧捏了捏。
      “报告薯片小姐,周棋洛已经充电完毕。”

      17

      有了明亮的灯光,我才能看清楚这间房子的整体构造。
      除去我一开始便注意到的木板之外,还有几张临时拼凑成长桌的塑料桌子,上面摆放着杂乱无章的演算纸和字体各异的实验笔记。桌子对面是一个老旧的木柜,柜门半敞,里面什么都没有,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周棋洛仍旧站在房间中央,眼神跟随着我的动作游移。
      我走到那块木板跟前,小心地踮起脚试图拔下上面用于固定的图钉。大概已经钉了很久了,图钉的边缘锈迹斑斑,要拔出来的话得多花点力气。
      肩上忽地一沉,一只大手出现在我的面前,盖上我的手将那根图钉拔了出来,钉在上面的其中一份资料应声落下。

      “谢谢……”
      周棋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后,他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薯片小姐,我来吧。”
      我点点头让到一边,在旁边随着他拆图钉的动作接过那些稀稀拉拉掉下来的纸张。

      周棋洛的动作似乎十分熟练。虽然这些材料并不是按页码顺序摆放的,但他却能准确地按顺序将它们拆下来递给我。
      房间并不透风,对面的窗户被胶纸死死封住,只有敞开的大门能够帮助里面换气。周棋洛也热出了一身汗,汗水顺着他的脸侧滑下脖颈,洇湿了内里的衬衫。
      “把袖子挽起来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帮他解开了袖口的扣子。
      “等、等一下……”周棋洛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想要阻止我,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到了他右手手臂上,那一处令人触目惊心的刀疤。

      那天晚上的记忆涌入脑海——
      月下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Helios,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自己房间任由自己上药的Helios,还有……用那样笨拙的拥抱拢住自己,又为自己请来医生的Helios。
      那个清冽却又带着一丝甜味的拥抱,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天周棋洛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来找自己的吗?
      一瞬间,脑海里的线索突然变得清晰许多——他听见我被风掀在门板上的声音了。
      所以他才会顾不上伤口往自己这边赶来,又急着让自己回房间,甚至知道自己的背部起了淤青。
      原来那句留言是这个意思……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我的手颤抖着抚上那块伤疤的边缘。

      “……还痛吗?”
      “不痛了。”周棋洛干脆放下手里的图钉和纸张,回身抱住了我,手心虚握着拢起五指,尽量不让指尖的锈迹碰到我的身体。

      恍惚间,我的脑中似乎又浮现出了另一端模糊的记忆——
      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我和一个金发的小男孩并肩躺在手术台上,手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针头,长长的导液管连到闪烁着的机器上。
      小小的我偏过头,满头虚汗,却坚持着对他露出笑容。
      “不痛啦。”

      控制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被不知名的悲伤裹挟着丢入了无声的黑洞之中。
      周棋洛加重了拥抱的力度,像是要将我揉进身体里一般,双手在我的背后握成拳头,同样在颤抖着。

      18

      “我偶尔会看见一些似乎不属于我的记忆。”
      我和周棋洛一起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头枕上他的肩膀,一手与他十指相扣着。
      “有时候很模糊,有时候又很清晰,然后过不了多久又会忘记。”
      我喃喃地说着,周棋洛则一下一下地用食指点着我的指腹。

      “周棋洛,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我用力撑起身体,认真地看向他。
      周棋洛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涌动的心绪,那片总是平静温和的海此时像是在孕育着一场声势浩大的海啸一般。
      就像Helios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一样。
      他侧过身在散落的资料里翻找了一会,抽出几张报告递给了我。

      我接过去,发现这是一份记录实验对象观察报告。
      被观察人是……我和周棋洛。

      我愣了愣,抬眼看向他像是在征求许可。他点了点头,“看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晃眼间,我似乎看见他的眼底有一抹金色流动。

      19

      五岁那年,我被爸爸带进了位于恋与市郊区的最高生物科技研究所中。
      听大人们的意思,他们似乎在我的身上发现了某种特殊的物质,这种物质可以指引他们找到一直在追求的某样答案。
      也就是他们口中的evol。

      我没有想到,接下来的日子竟然会如此难熬。
      尽管爸爸每天都会变着花样哄我配合研究,主动负责上药,给我买其他小孩子没有的小玩具,但我却完全高兴不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也不知道爸爸他们研究的目的是什么。
      我听见的只有来自不同房间的、小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们的实验似乎并不顺利,不论如何推行,都没有办法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与此同时,孩子们的数量也在变得越来越少。
      我曾经问过爸爸,他也只是摸一摸我的头,告诉我他们都回家了。

      往后的记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很模糊。
      我跟这段记忆之间好像隔着一层单面镜,靠近我的一边甚至多了一层磨砂。
      我无数次想透过这层玻璃去看到对面,却只能看见隐约而模糊的身影一个个走过。

      我只知道,在我幼小的生命历程中,我曾经有过一个新的伙伴——那大概是我十岁的时候了。
      在无数个难捱的夜晚里,我们曾依偎而眠。他用略瘦于普通小孩的双手轻轻地捂住我的耳朵,靠在我的身边为我哼唱温柔的摇篮曲。
      直到某一天,他也和那些孩子一样,消失在了那间小小的实验室里。

      那个人会是你吗?

      我将这份报告小心地垫在自己腿上,低着头一点点地理解着上面的内容。
      这份报告就像是那块弥补我记忆空缺的拼图一般,将我的过往拼凑得越来越完整。借助上面的文字,我才知道我和周棋洛确实有过同住的经历,进行实验的顺序也常常是一前一后。
      随着阅读的深入,那个模糊的身影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一头柔软的金发下,是藏着无尽汪洋的湛蓝眼眸。
      每一次要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小小的他都会挡在我的前面,一只手横在大人们面前,另一只手则与我紧紧相扣。
      就算是要走上实验台前,他也会回过头,对我说出那句令人心安的:
      “待会见!”

      就像他那天为我戴上徽章时那句郑重的“等我回来”一样。

      20

      我和他,都携带着爸爸他们所想要深入研究的evol。但不论是我还是他,都没能帮助他们做出任何突破。

      我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字迹有些难以辨认,一些内容像是被人为涂抹了很多次,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了。

      【……周棋洛……evol……实验体……,……主厅数据已经被完全入侵,实验中止。】

      我疑惑地眨了眨眼。

      “怎么样,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周棋洛突然凑到我身边轻声问道。
      “我们以前真的见过!”我笑着收起实验报告,“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周棋洛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难道说,你还记得我吗?所以我到港口的时候,你才会这么轻易放我上船。”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拂过我的发梢,将我落在脸边几缕头发夹至耳后。
      “我记得。”

      “那……你还记得,最后发生了什么吗?”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想了想又用他的手掌贴了贴自己的脸。“我只知道后来身边的小孩子都不见了,你好像也不见了,爸爸他们的实验也结束了。”
      “有时候我都会想是不是搞错了,活了这么久,我都没有发现过自己身上有过evol。”
      听见这句话,周棋洛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后面……好像是研究所破了一个大洞。”他认真地回想着,连眉头都因为用力而皱了起来,“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做的事情,我只知道实验被迫中止了,什么都结束了,我也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
      “来救人的人。”说完这句话,周棋洛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难过。“我让他们回来找你,可他们却说根本没有发现和你长得一样的女孩。”

      “我还以为要见不到你了……”

      我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应该是我爸爸带走了我……我们在市区安了新家。”
      见周棋洛似乎并不满意我的答案,我认真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虽然过程很坎坷,但我们还是重逢啦。”

      周棋洛与我对视一会,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嗯。”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已经凑了上来,将头靠到了我的颈侧。
      “我找到你了,薯片小姐。”

      21

      十二年前,周棋洛和其他“符合条件”的孩子们一起,被一群身着白色大褂的研究人员从孤儿院中带走,来到了恋与市郊的一家大型研究所之中。
      因为走得匆忙,周棋洛只来得及带走他心爱的小熊——这只小熊的眼睛早已掉了一颗,是好心的阿姨为他缝上了纽扣作为代替。

      幼小的周棋洛紧紧地抓着小熊,不安地拉着眼前步履不停的男人的手,直到他们一起转进一个简单干净的小房间里。
      一位栗色头发的女孩正趴在窗台,朝远处静静地张望着。
      男人的手在门上叩了叩,女孩便转过了头。

      “爸爸!”

      在那一刻,周棋洛的世界好像被一个全新的存在所占据。
      他的心咚咚地鼓动着,好像他与女孩的相逢就是某种命中注定。

      在那之后,周棋洛便和这个女孩一起开始了在研究所里生活的日子。
      托女孩的福,周棋洛得到了不同于其他小孩的待遇。尽管他们要接受的研究和注射频次更多,但在这之后,他们都能回到房间里美美地吃上一顿大餐,再一起读童话书,接着互相检查对方的伤口,最后再手拉着手一起窝在被窝里睡觉。
      女孩在这之前一直是一个人熬过漫长的、偶有哭声传来的可怖夜晚,即便周棋洛陪在身边,女孩也总容易被噩梦惊醒,或者只能盯着天花板或是周棋洛的睡脸平复心情。
      周棋洛却相反。他实在是太久没有体验过被陪伴的感觉了,自从来到女孩身边之后,他无处安放的、躁动不安的心便渐渐安定了下来,每一个晚上都能在她身边做一个香甜的梦。

      女孩知道他睡得安稳,便不忍告诉他自己其实睡得并不好的事实。
      但周棋洛却不笨。他注意到了女孩眼下始终未褪的青紫,以及白天时控制不住的打盹。于是他特地找了一天晚上,在和女孩互道晚安之后假装睡着,耐下心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睁开眼。
      原本坚持与他保持一小段距离的女孩,此时竟偷偷凑到了他身边,布满淤青的小手悄悄碰着他的手侧,因为不安而四处游动的眼神不一会便注意到了未曾入睡的周棋洛。
      “……!”
      女孩几乎是一瞬间便羞红了脸,正想挪开时却被周棋洛抓住了手腕——他没有用力,因为女孩今天的手扎了太多针了。
      “以后……”周棋洛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女孩因紧张而不断试图收回的小手,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吧。”
      女孩愣了愣,终于不再挣扎。

      周棋洛知道这里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研究,也知道这样下去他和女孩早晚会遭受更恐怖的实验。
      他从没有放弃过向外界进行求助,直到他遇见了偶然路过的Key。

      大概是男孩过于清澈的眼眸或过分纯粹的动机打动了这位大人,Key答应了周棋洛会带着他离开,并解放这个是非之地——尽管破坏这个研究所本来就是Key的主意。

      周棋洛看起来似乎还想在说什么,最后却只剩下一句简单的:
      “谢谢你。”

      22

      周棋洛翻回了研究所,摸黑回到了那间小小的房间。
      女孩抱着他的小熊,正无聊地在床上前后摇摆着,嘴里还在嘟囔:“洛洛今天去厕所去了好久哦……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的眼神暗了暗。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往常精神十足的神色,用清脆的声音喊她:
      “我在这呢!”

      女孩循着声音看向门口,惊喜地从床上一跃而下,却因为拉扯到腿上的针口而吃痛地跪了下去。
      周棋洛连忙跑到她身边蹲下,一边熟练地为她揉散淤青,一边温柔地顺着她的后背。
      “痛不痛?”
      “不痛啦。”女孩笑着靠在他的怀里,一边将小熊抵上他的颈间。
      “洛洛,你知道吗?小熊也在想你!”

      周棋洛用头贴了贴小熊当作回应。
      “我知道的。”
      女孩把小熊收回怀里,缓缓直起身子靠到床边。周棋洛见淤青已经散开,便用嘴轻轻呼了呼。
      “洛洛。”女孩轻声唤着周棋洛的名字,后者则立刻抬起了头,“怎么了?”
      “……你也会和他们一样消失吗?”

      周棋洛的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女孩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
      “怎么这么想?”
      女孩蜷着身子,有些不安地抱紧了手里的小熊。“我今天偷偷去隔壁房间给他们送吃的,发现那个喜欢扎辫子的女孩子不见了。”
      “我去问了爸爸,爸爸说她已经离开这里了。”
      女孩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又将头埋进了那只小熊的后背里。“……可我觉得这不是真的。是不是实验一到了什么阶段,就一定会有小孩子要消失?”

      周棋洛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我不会消失的。”

      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为你找到一个更好的地方,让你以自由人的身份去体验世间的所有美好,陪着你度过每一个美好的夜晚,让你不再为任何恐怖的事情而担惊受怕,去拥有普通人在学习、工作、生活上最简单纯粹的烦恼和快乐。

      就算要赌上我自己的未来。
      就算……要暂时离开你的身边。

      我也会在自己变得更强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你的身边。
      然后把空缺下来的这些时光,统统都给你补上,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你。

      “洛洛……?”
      等着周棋洛开口说些什么的女孩试着叫了叫他的名字,见他没有反应,还用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
      周棋洛闭上眼沉默一会,再次睁开眼睛时,往常湛蓝的眼眸却变成了耀眼的金色。

      “我不会食言的。”
      在女孩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他轻轻地拉住了她的手。
      “不会再有人消失了。”
      “不会再有人伤害我们了。”
      “这样糟糕的记忆,你不用再去为它难过了。”

      周棋洛缓缓地扬起嘴角,眼神柔和,金色光点在眼中如繁星般闪烁着。
      “……所以,我命令你——”
      “忘记在这里的一切,包括我。”
      “但……要努力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等着我回来。”

      唰啦啦——

      窗外的风卷起洁白的窗帘,翻起桌边的童话书唰唰作响。
      栗色头发的女孩正安静地躺在床上,怀里没有小熊,却多了一颗不知从哪里来的纸星星。
      她的呼吸均匀而稳定,只是脸上似乎还留着未拭去的泪痕。

      23

      在看完房间里几乎所有的资料之后,我和周棋洛一起走了出来。
      带着咸味的海风迎面扑来,我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周棋洛被我突然的感叹逗笑,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看完这些之后……对薯片小姐想知道的事情有帮助吗?”
      我伸了伸懒腰,仰头看向渐被黄昏晕染的天空。“还是有的,但……只靠这些还是行不通。可能我的推测也有偏差,接下来有空的话我再整理一次吧。”

      “是吗……”周棋洛转过头,也跟着我一起抬起头。“薯片小姐,你看,是星星!”
      “好亮的星星!”

      我笑着用手比出一个“O”型手势,抵在眼边锁定那颗明亮的星星。
      “船长,下一趟旅程我们去哪里?”
      “下一趟旅程的目的地,当然是星辰大海!”

      周棋洛自然地接过了话茬,却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句话应得不对劲。
      他慌张地转过头,却正好撞上我盈满笑意的眼眸。
      “我知道你就是Helios,那个冷冰冰的、心狠手辣的船长。”
      “那……你不生气吗?”周棋洛有些心虚地问着,无处安放的手一下下刮过裤腿。
      “生气什么?”我认真反问,“不管是周棋洛还是Helios,大的还是小的,金发还是银发,你都一直在努力保护我,不是吗?”

      一边说着,我一边拉起了他的手。
      好像有些烫。
      我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的耳朵跟他的脸颊一样红。
      “……我说错了什么吗?”

      “……阿薯这样,真的很犯规。”
      周棋洛说着反扣过我的手,强硬地挤进我的指间与我相扣。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薯片小姐还是要守住这个秘密哦。”

      “什么秘密?”我故意装傻,“惊!船长和大副竟是同一个人,阳光开朗的周棋洛夜间兼职行事狠厉说话别扭的Helios?”
      “阿薯!”周棋洛羞红了脸,另一只手上来就要挠我腰间。我闪身想躲,却又被他用力拉进怀里狠狠地捏了几下。
      “哈哈哈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嘛!”

      周棋洛就像闹别扭一样把我整个人都箍在怀里,我只好顺着他的脾气,一边环抱住他的腰一边给他顺毛。
      “不过,总觉得很神奇。”我停下了安抚的动作,突然没头没脑地感慨道。
      “嗯?”
      “虽然我记不清那些过去的事情了,但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却依旧认得出你。”

      我把头埋在周棋洛温热的怀抱里,闷闷地说着。“就算你换了一副模样恐吓我,我也依旧会下意识地相信你、担心你。”
      “就好像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无条件地去相信你、等着你一样……你不觉得真的很奇妙吗?”

      在他发愣的时候,我缓缓抬起头。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有时候我会做一些好像不属于自己的梦吗?”
      “虽然那些梦很奇怪,但每一个梦里,都好像有你的身影。”
      “好像不管我去到了哪一个世界,我都会与你相遇。”

      “然后……像苹果落入大地一般,我倒向你。”

      话音刚落,我的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量使劲地往后推向船边,一只手从身前绕过,及时地护住了我的腰侧。
      我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唇上便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一开始只是小心地试探,再到舌尖点上我的唇面,舌头灵巧地撬开贝齿深入探索。
      我的心跳疯狂地加速着,燥热的感觉爬遍全身。
      脱力的身体慢慢滑回周棋洛的怀抱里,而他却只是用力地扣住我的后脑勺,继续加深这个吻。

      刹那间,一些不具名的记忆碎片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看见我和周棋洛在四下无人的化妆间里偷偷亲吻着彼此,在灿烂的海边唱着同一首浪漫的情歌,在装饰华丽的飞艇上热烈地拥吻……
      我不曾拥有过这样的体验,但这些记忆却又鲜活得仿佛真实存在过。

      “唔……”
      一吻结束,周棋洛终于松开了我。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通红,但眼前的周棋洛也红红的。

      他的心情似乎已经完全变好了。
      “薯片小姐……”
      周棋洛笑着用额头抵上我,一个克制的吻落在我的眉间。
      “……我想,你此刻的心情,和我是完全相同的。”
      “我一直有预感。”
      “如果有一天,我走错了路,失去了关于薯片小姐的方向……那薯片小姐也一定会努力地朝我这边跑来。”
      “我要做的,就是更加努力地往正确的方向奔跑。”
      “直到我们重逢。”

      周棋洛毛茸茸的头发一下下地挠着我的颈窝,惹得我阵阵发痒。
      “所以……”
      “再亲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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