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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海棠往事 娘娘,贱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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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地的暴雨下了几日有余,冲刷着暑气,带来丝丝凉意。
他于昏睡中醒来,恰好万千星子横空,映得水面波光粼粼。白衣衫荡开在水面,踏碎了一圈又一圈波纹。
自从楚鹤下了山,顾清和就不在刻意保持清醒了。这次醒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了巫山最外围的那棵粗大的海棠树。
这一看几乎目呲欲裂,经年不败的海棠终于落了,好似这几十年的盛放耗尽了它的生命力,又或者是自欺欺人的梦终于破碎。
秋风萧瑟而过,花瓣飘零而落,泥泞着碾成尘土。那常年隐在巫山不肯飞升的仙君终于明白:原来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他站在树下,当一轮皞日冉冉升起时,天边的第一缕金光照在他身上,某一瞬间真的有模糊的碎影浮现,那绝非人类的身影。
他在巫山潜修数百载,道韵天成。但仍旧没能找回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那个少女。
“阿凝……”
他念着,不是不能去地府找,他劫数已渡完,只待正神归位。但是他不敢去,因为少女说过,不要找她。
“清和哥哥,我要走了。你不要去找我,好不好?你是仙君,自当高高在上端坐神坛。我放过你,回归我自己的宿命,你也放过我,好好的做你的仙君,如何?”
可他如何能忘记那个误入巫山与兔子争食的少女,忘记他的沈知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可他没能给沈知凝一场仙途,只能自己一人在大道上禹禹独行。那个笑容灿烂恍若骄阳的少女,终究还是走了。
云白的华服依旧妥帖,流云纹点缀其上好似天成。独特的道韵伴随着他每时每刻,男子伸了手,小雀儿化作纸张,寥寥数语就已明了。
顾清和推演了一番,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
是该走了。
芸芸一梦数十年,蝶碎梦醒劫已渡。
他收集了紫筱竹的竹露,启程下山,这之后世上就不会再有寂浯仙君了。
但他仍在等,尽管明知等不来。
京城已入秋,但闷热依旧。最好的冰运入潜殿,生怕这盛暑把昏睡的李玹热到。前线捷报频传,这得益于良好稳定的物资供应。
商会已经愈发庞大,苏禾此人虽古怪,但天赋是真的出众。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流入高官贵族手里,极低的成本带来的是极大的收益。
“你什么时候醒呢?”楚鹤日日盼着紫筱竹露,终于盼到了。他顾不得师尊的异样,忙得不可开交。
也自然没有看见,那莫名奇妙出现的老宦官,将顾清和引向了何处。
顾清和自踏入棠棣宫起,就明白了那位“九千岁”为何要给小皇帝下这种玩笑般的毒——他在圆沈知凝或者说穆凝的梦。
【想,再见那仙君一面……】
白衫的男子避开了凡人,随手收了院内的海棠,那近日才盛放的海棠又矮又稀疏,只是花朵硕大,花香浓郁。就好像殿内暗格里的那副画像。
老宦官丝毫不管顾清和的举动,只是颤颤巍巍的打开暗格拿出画像,痴痴的念着:“娘娘……”
玫红色宫装的女子面貌端庄雍容,气质优雅高贵。眉间隐含忧愁,芊芊痩影弱不禁风。然而那涂了朱红豆蔻的手掐着一朵海棠,火红的花与她融为一体,使她愈发艳丽。
单这幅画,倒是足以配得上朝野内外给她的赞美——神仙妃子。
“阿凝……”顾清和眼带怀念,却也知道那不是他的沈知凝。
那是穆凝。
大越先帝的褚皇贵妃穆凝。
盛宠一世,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神仙妃子穆凝。
让大权在握把持朝政数十年之久的万公公念念不忘的贵妃娘娘。
他云袖一挥,书桌上就铺了宣纸。自动研好的墨,他纵笔画下了他的阿凝,生长在山林旷野间,自由自在好似林中仙子的阿凝。她有着青山绿水蕴养出的钟灵秀敏。
红日初升,立在海棠下的白衣少女言笑晏晏,怒放的红海棠抵不过她的灵秀。无边艳色唯有这一抹净色,让人完全移不开眼。
“真好……”
那老态龙钟的宦官哆嗦着,紧盯顾清和不放。“这才是娘娘喜欢的人,这才是配得上她的人!”
“哈哈——娘娘,老奴走喽,不碍您的眼啦……”昔日白面的宦官如今已了无执念,在顾清和眼前服毒自尽。
与此同时,男子稳稳的落下最后一笔,头都没抬。本来,所谓的九千岁,于他而言就是个笑话。他将画晾干后装裱,与先前的放在一处。
走出棠棣宫内时,顾清和前所未有的累,他传音于弟子,就悄然回了巫山。
“即日起,巫山十二峰,封山。”
潜殿。
“怎么了?”
楚鹤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没事。”
李玹还有些乏力,不过状态挺好。“这段时日,辛苦归兮了。”
“那你就赶快好起来吧。”楚鹤收敛了所有的心思,笑道。暖阳下的少年比前几日更瘦了,他精致的眉眼间尽是疲惫。
“行。你去偏殿歇歇吧。剩下的交给我。”李玹这么说,楚鹤到也没拒绝。只叮嘱了一句,“北边儿记得拨粮草。”
“知道啦。饿了谁也饿不了朕的玹越军。”李玹笑道,俊郎的脸上尽是无奈,“你快去吧,别在累到了!”
楚鹤这才放心的走了。
这厢李玹收了笑,一口饮尽药汁。“那老不死的呢?”
“尸体在棠棣宫发现了。”暗处有人应声。“主子,丽妃凤印被夺,罚禁闭两月。现下公务由三品以上宫妃共治。凤印在淑妃那里。”
李玹面无表情的沉默了一会儿,“他救了那女人?”
“结果上来看,是的。”
“哼,朕的人朕怎会不懂。他不想那女人死……无非就是那女人够聪明……他一向对聪明的人多有优待。”帝王语气越来越冷,隐约还透着一股子怨念,“朕才是最聪明的人!……阿鹤要是只能看到朕一个人,就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再认真考虑此举的可行性。“……他只需要看到朕一个人就好了……”
真的好想好想,把人锁起来。
锁起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主人,御史台秦大人……一直在上书弹劾丞相大人。”
“那死小子,不成,待给他放去别处。在御史台的话,日后保不准是阿鹤的一大阻力。”他思索片刻,“去,着人拟旨,升秦临渊为国子监祭酒。”
国子监忌酒,从三品官员。比御史台那从五品小官要好得多,就是没实权。
明升暗贬。
这一手,李玹熟悉极了。他愉悦的想,他的阿鹤待由他来保护才行。
“把姬尘从礼部调出来,送去南地吧。”这样的话,阿鹤就待呆在京城了。
他可真是个鬼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