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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眠 自从有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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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有了个终点引路人的身份接手这份工作以来,很少有夜不能寐的情况。虽然也会跟普通人一样做梦,但通常都是些看不懂的梦境,什么金色的原野上有一片漆黑的天啦。每每醒过来,都是一身冷汗。
今天的工作对象就有点特殊了。与我相比,她比我更不像是普通人,我在跟她进行工作接洽的时候甚至一度怀疑她反而是来送我走的。
姓名:裘丘丘
性别:女
逝去年龄:32
职业:超市零工
逝去原因(可由该人员自选):意外、猝死
离正式逝去时间剩余:23小时59分钟
唔…怎么说呢,我看着她生平简介不禁皱起了眉头。她母亲因酗酒,先后离婚、改嫁三次,父亲因为被人陷害,沉迷于赌博,在前几年不得善终。她18岁高中毕业之后也没有继续读书,就一直打零工挣钱,每天高强度16小时工作来养活自己,属实是个可怜人了。
“裘丘丘,裘丘丘在吗,我来接你了。你的时间快要到了。”
随着传送落地,我来到了一个小出租屋。虽说屋子实际面积并不大,以至于我转个身几乎都没有落脚的空间了,却给了我一种屋子很大的错觉,像极了网上那种用广角镜拍摄的loft公寓,很温馨。这也看得出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对生活很努力的人。
厕所传来了一阵冲水声,看来她上厕所去了。
“啊!!!!你是谁啊!你怎么进来的!你再不出去我要报警了!!”裘丘丘那撕破天际的惊恐声在我耳边炸开。
“你先别说话,静静听完,可以吗。”现在的我可以说经验老道了,轻车熟路的打了个响指,她的嘴巴上就出现了一个“×”,这大概就是施了一个沉默法术。
十几分钟过后,我阐述了所有规则与她目前的处境,并解除了她的沉默法术。
“所以说,你是来带我走的,但是可以帮我完成一个心愿是吧。”
“是的,我说的很清楚了。”
“那我想继续活着。”
“不行。这个做不到。”我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那你还说什么心愿都可以,我还以为你和阿拉丁神灯一样呢。”
“还是有点区别的,总有规则是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样,我想好好睡一觉可以吗。”
“啊?你没听过一句话吗,‘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会长眠’。你怎么就想睡觉呢。”
“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每天都睡不着,就算吃了褪黑素这类助眠的药物,也大概只能睡个两个小时左右就醒了。倒也不是不想睡,就是睡觉前吧,脑子里都充斥着今天的工作,明天的工作,后天的工作。永远体会不到无后事之忧的那种悠闲感。”
她在还剩不到1天的时间里,享受这最后的悠闲。生活的重担看来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
“嗯…不是不行。你是单纯的想要好好睡一觉吗?你的意思是你之前一直失眠,是吗。”
“是呀,”她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你都不知道,现在每天晚上,我都不用做梦,天黑下来就是我的噩梦。我有太多次听着这座城市睡去,又看着这座城市醒过来。太阳与月亮的交替不会洗去我身上的疲惫与风尘,他们只会告诉我脚步不能停下。”
“行,我知道了。我有几个好的想法,我们可以去试试。”
随着一阵传送,我们来到了一个热带雨林的小屋里。
“这儿是夏威夷的一个热带雨林度假屋。你可以在这试试看能不能睡得着。”
窗外,鸟叫声不绝于耳,雨滴不断地击打着窗台形成天然的白噪音。自然的呼唤透过了钢筋混凝土的封锁,促成了一种原始而野性的舒适。
“行,我试试。”
在裘丘丘翻来覆去一个小时后,第一次入睡计划宣告失败。我看着她满脸汗水与略带狰狞的面孔,不禁陷入了思索。
“不行啊,依旧睡不着。外面的鸟叫声和雨滴声实在太吵了。”
“嗯…可能确实有人会觉得下雨声吵,我甚至睡觉的时候听到雨声会觉得有点恐怖。行吧,我本来以为你能接受,我们换一个地方再试试。”
这一次我们,我们来到了极地圈内的小屋,一个终日风雪冰封的小岛。与屋外冷冽的气温对比,我们光是站在小屋里听见柴火在火炉中不断迸裂,烧炸的声音,就感受到了十足的温暖;门外偶尔会经过几个本地人,相互打招呼的声音也让人倍感亲切。
“这里试试,我们在火炉对面摆上一张床,我再给你的床头放上几本童话书…OK。有没有一种很放松的感觉?”
“那…我再试试…”
趁着她躺下来的功夫,我也坐在摇椅上翻看着童话书。昏暗的环境下,火光照亮着书本,我坐在摇椅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2,3个小时吧,她就醒了过来。
“嗯…还行,这次至少可以睡着,但是睡的很不安稳的那种感觉,随时会醒过来。就像是做了一个能看到这个屋子的梦一样,很不真实的睡着感。还是不行…再试试别的方法吧。”
“我…总不能给你一闷棍让你直接倒过去吧。没事,不要担心。我还有一个地方,跟我来。”
第三次,我们传送到了一个山脚下无人区的小屋。方圆十几公里都人迹罕至的那种无人区。在这里,我们能感受到什么叫极致的孤独,因为能与你对话的只有微微的风声。
“这里再试试呢。绝对没有能吵到你的声音。”
“唉,好吧,我试试。你说我这个是不是属于心理疾病啊,实在不行你给我一闷棍算了?”
“我不是心理医生,我也不能对你施加暴力,来吧,在尝试一次,这次你没准能找到答案。”
“啊?什么答案…?”
她见我没有反应,只好回头躺到了床上。
这次很快,没多久,轻微的鼾声响了起来,虽然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惊恐的坐了起来,错愕的脸上挂满了汗水,不断的在周围瞟着什么。我猜,她可能找到了,或者说在刚才的梦里看到了。
“找到了?”
还没回过神来的她正痴痴的望向天花板,转而捂上自己的脸,开始了沉重的呜咽哭泣。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想起我为什么永远睡不着了,原来如此…”
我没有说话。我向来不会安慰人,只能等她哭完再进行下一步了。
“好了,该说说为什么你睡不着了。你全部想起来了吧。”
“对…我想起来了…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我小时候说起了。距今大概,27年了吧。”
27年前,她才5岁,5岁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住在一个郊区的平房里,周围邻居很少,也隔得比较远。我的母亲,是一个嗜酒如命的母亲。我外公说,她在我刚出生的第三天,就开始瞒着医生护士偷偷喝酒。就这样,我渡过了我人生最初的四年,一个被酒精环绕的家。”
“那你父亲呢。”
“他…他是一个嗜赌如命的父亲。他们两个在一起,真是绝配。我现在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赌桌上把我母亲赢过去的。不过好在,他爱赌,不会待在家里,至少我用不着每天看着他那张因被赌博而扭曲的脸。”
她稍微缓了缓。
“本来我就很悲惨的出生了,但是其实我好好活下去脱离这个家庭,都还来得及改变。可那天夜里全改变了。”
“怎么了。”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暴雨滂沱,很冷,刺骨的冷。雨水一直冲刷着我的床边的窗户。他输了钱,踹开家里的大门,开始和母亲在客厅里吵起架来,不断地有酒瓶破碎的声音。我在房间里忍不住的颤抖,就怕他突然闯进来。”
“可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是的。他一脚踢开我房间的门,拎起5岁的我。嘴里不停念叨着要把我卖出去换赌本。我人小,挣脱了我父亲,迅速抄起地上碎了的酒瓶向他的脚扎过去。”
“你母亲呢,不管吗。”
“不管,可能她对我也没有什么亲情吧,就在那冷眼看着。对她来说,不殃及到她喝酒就谢天谢地了。”
“继续吧。”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在厨房里找到了一把刀,结束了这个赌徒的生命。很可笑吧,明明只是个5岁的小孩,明明身边还有一个母亲。不过我母亲也不能说没有用,过后她把酒倒在了屋子里,一把火全烧了。那天夜里,雨很大,火光也很亮。我记得我那个木头床的床脚被烧的飞了出去,还划伤了我的脸。”
“再后来,消防员来了,事件也当做我父亲欠债没法还钱自焚了。而我母亲她头也不回的也走了。她走的那天夜里,我一个人看着废墟一般的家,只觉得周围寂寥的可怕。”
“你现在睡得着了吗。”
“嗯。这就是为什么你带我到那三个地方睡觉的原因,对吗。”
裘丘丘之前说的对。她的失眠确实由于她的心理创伤所导致,她的身体不允许回忆起任何有关于那天晚上的内容,于是抹除了所有与之相关的细节。
而我强行带她回到了那个雨天、火光、寂寥的夜里。
“对不起。”
“不,谢谢你。晚安”
那之后,她再也没醒过来,这也是她27年以来最安稳的一次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