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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四周一片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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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松茶馆今日来了位贵客,一袭墨绿衣袍尽显雍容华贵,棱角分明的脸庞,恍若天人之姿,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仅是门口一立,便觉气度不凡,引得来往的茶客们都多看几眼,几个吃茶的姑娘们不住地打量,有胆子大的,跃跃欲试,想要上去搭话。
茶馆的老板娘平日里只在柜台后招呼,此时也摇着团扇,热情地迎了上来。
“这位公子里面请,小店今日有新进的上等龙井茶,公子天人之姿,正适合与好茶为伴,不如在此品鉴品鉴?”周围的看客们都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
“我与人有约。”江决淡淡开口。
老板娘很快反应过来,“公子请跟我来。”
看着江决迈向二楼的背影,不少姑娘暗自惋惜,不能多看几眼。
老板娘将江决引至一扇雕琢精致的门扇前,点头示意了下,便离开了。江决望着门扇,不禁想起前夜的事。
“那正好,有这么一个人。”
“哦?”江决眉头微挑。
“倘若我明日寻到那人,你明日便能救?”
“自然。”
鹤梨似乎笑了一下,江决还未及细问,鹤梨忽地靠近他,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道:“明日未时,清松茶馆二楼。”
又一次飞身而去。
江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抚了下耳朵,空气中,一阵香梨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浮动。
江决定了定神,准备叩门,不想门却先开了。
鹤梨大喇喇地仰坐在椅子上,脚上蹬着一双素底黑靴,正翘在桌子上,坐没坐相。江决皱了皱眉,只听鹤梨揶揄,“看你迟迟不进来,怎么,思美人呢?”
江决未搭理他,直接从他身旁走过,整理了下衣摆,毫不客气地坐在离他老远的椅子上,“人呢?”
鹤梨装作不懂:“什么人?”
“……”江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鹤梨:“这里是茶馆又不是青楼,没有美人作陪。”
江决也不啰嗦,站起身就准备走。鹤梨赶忙拉住他:“别啊,这才刚进来,茶还没喝上一口呢。”
江决用力想要将袖子从鹤梨手中抽出来,没想到纹丝不动,只好回头无奈地说:“放手。”
“我不。”鹤梨一脸调戏姑娘的样子。
江决作为玄医谷的少谷主,何时受过这样的气?深呼吸,正要运气,鹤梨松了手,“这人嘛……一会让你瞧瞧。”
江决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只不过,见这人之前,我有问题要先问问你。”鹤梨拿着一个茶盏在手里把玩。
虽然昨天就听鹤梨说有这么一个人,可如今江决还是觉得有些惊异,他没想到这大海捞针般的难事,针却就在身边。他坐回窗边的椅子上,“有何问题?”
“我想知道,该如何试毒?”这话昨日里鹤梨已经问过一遍,只不过因为当时还不确定能否寻到试毒的人,江决并没有详细说。
“你我皆知,有二十四种下毒顺序。”
鹤梨点点头。
“我将按不同下毒顺序制出二十四种‘浮生若梦’,同时炼制解药。”
鹤梨“啧”了一声,“也就是说……”
江决接过话茬,“也就是说,试毒者,将要挨个尝试。每试一种就要运用内功使其在体内迅速循环一周,我将毒血从体内引出后与这小姑娘的毒血交融。倘若不相融,则不匹配,若相融,则找到了正确的下毒顺序。之后便好解了,只需要锡兰草,玉雪芝,鹤羽微毫,芙蓉红叶一一对应去解。”
“这么说,运气好的话,只试一次便找到解法了”鹤梨满脸欣喜,“这仿佛也不会太遭罪。”
江决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乐观,冷冷地说,“运气不好的话,便要试二十三次了。”
“……”
江决不想再耗下去,“现在肯让我见人了吗?”
“等一下,还有一个问题。”鹤梨眼睛闪烁,一副可怜样子。
“……你说。”
“为什么……一定要是女子?”
鹤梨提出这个疑问不奇怪,一般认知中,在试药过程中,男子的身体明显更具有优势。
江决对鹤梨提出这个问题毫不意外,耐心回答了,“虽然男子的身体相较于女子,更适合试药试毒,但这样制出的药往往更适合男人,一些普遍的疾病,男女患病后特点无异,自然可以用同样的药,只有少部分女子会因为药力过猛出现不适。但是,”江决话音一转,“解毒却不能如此。只因解药亦是毒药,倘若不考虑性别,在解毒之时,解药用得过多,则会适得其反。再加上男子与女子有体质上的差异,有些毒在男子身上用药能解,在女子身上却未必可以。”
鹤梨恍然大悟,“不愧是玄医谷的少谷主,江湖中的医学奇才。不仅人长得相貌堂堂,医术亦如此精湛。”
“……”
这一下,不等江决问,鹤梨主动说:“您且在此坐上一坐,我这就去请人。”
说罢,鹤梨推门而出。
江决坐在窗边看着风景出神。
一开始这个人来求他救人时,他见惯不惯。可是这人拿出梨花醉的酒方时,他有点惊奇,现如今的江湖,没人愿意和万剑宗扯上关系,暗地里不少人因为江决和俞风墨曾经的关系讽刺他,只因他的江湖地位,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这一点,江决心里一直清楚。不论这个人是如何得到梨花醉的酿酒方的,都说明这人和万剑宗有点关系,拼酒输了这样的借口,江决可不信。抱着这样探究的心情,江决决定帮他一把。
见到要救的小女孩,江决疑窦丛生。小女孩身世平平,却身中奇毒,在加上那支手环……江决记得那样的手环,那是俞风墨编的,他绝不会认错。他曾经还打趣过,“俞兄一代英豪,竟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当时俞风墨浅笑着道,“没办法,谷里有只小兔子,别的都不喜欢,就喜欢这玩意。”
从江决认出手环的那一刻起,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救这个小女孩,不论鹤梨能不能找到试毒之人。他甚至准备了一套拖延续命的方案,只是当鹤梨说出有这样的人时,他决定暂时搁置。
他想看看,这个鹤梨,到底多少秘密。以及,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门“咯吱”一声响了,然后室内一片安静。江决想看看鹤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女子着一身黛青烟纱裙亭亭而立,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许是因为练武,身姿挺拔,不似寻常女儿家的羸弱,头上简单地簪着一根鹤羽青钗,虽相貌平平,可那双眼,清亮灵动,眼波流转之际,楚楚动人。
这个女子,正是鹤梨。
江决正吃惊于鹤梨那一瞬间恍若天人之姿,下一刻,便看到鹤梨不知从哪掏出了香梨,“咔嚓”一声,快乐地啃了起来。
“……”
“你可真是,令人吃惊。”江决叹为观止。
“怎么了?”鹤梨擦擦手,“这个试毒之人呢,就是我。现在可以开始解毒了吧?”
“你之前从未说过自己是女子。”江决皱着眉看着她随意地擦手。
“我也没说过自己是男子。”鹤梨理直气壮。
确实,她从没说过,她只是穿男装,只是表现得自己仿佛是个男人。
江决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今日酉时我去韩大娘家施针取血。亥时,你来客栈找我。”
“可以开始试毒了吗?”鹤梨眼睛放光。
“不行。”
“啊?”鹤梨一脸失望。
“我得去医谷在三元镇的药馆取药来。另外,”江决上下打量了一下鹤梨,“需要对你的身体进行评估。”
“我身体健壮得很,时间不等人,直接开始吧。”鹤梨拍拍胸口,一脸自信。
江决无语了半晌,“我是医者还是你是医者?”
“我的身体我最了解嘛,我这样给大家节省时间。”
“鹤梨,你看着我。”江决严肃而认真地盯着她,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下面的话,“我没在跟你讨价还价。”
他救人,他最大。鹤梨只好默默啃梨子。
——
夜晚。
邀月客栈。
白日里江决为小女孩施针取血,之后又去了趟药谷在三元镇的药堂,取了些药材。洗沐之后,点了灯,一边读医书,一边在房中静候鹤梨。
鹤梨从窗子里一翻进来就看到这样的场面:一个身着白色长衫的男人,头发简单地用束带系在身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翻过一页书,烛火摇曳,男人的气质清冷,眼神专注,睫毛竟如蝴蝶的翅膀一样,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莫名的让人想到那句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江决在江湖闻名遐迩,除了医术和武艺,自然还有他的冠绝无双的容颜。虽然稍有些冰块脸,还总是对鹤梨各种不满,但如今这样看着他,安静中还透出一丝清冷孤独,不知这样的人,以后会有哪位美人相伴。
正想着,那玉人转过身来,是鹤梨熟悉的不满的表情,“从门进来就这么难吗?”
“……”
“坐吧。”江决话音一落,鹤梨就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
江决放下书,走向桌旁坐下。
“我需要检查你的身体状况,以便试毒能够顺利进行。选择这个时候,也是因为亥时阴气正盛,是你身体亏损得最多的时候,倘若检查依然无碍,就可以开始试毒了。”
毕竟是大半夜,叫一女子来自己房中颇有不妥,江决认真解释了自己的用意。可鹤梨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到,只是捣蒜一样地频频点头,嘴里还催促着,“好的好的,快开始吧。”
江决暗自叹了口气,“首先,我要查你的眼和口。”
“嗯嗯。”
“坐过来些。”江决指指自己面前。
鹤梨挪了挪椅子。
“再近点。”
鹤梨又挪了挪。
江决看着和自己之间能站下三个人的距离,沉默半晌。亲自把鹤梨的椅子搬到自己面前,“坐。”
鹤梨犹豫了一下,坐下了。江决的脸就在离鹤梨不到一臂的距离,周身都是他身上彷如森林深处的草木气息,鹤梨莫名地紧张。
江决伸出漂亮的手抬起鹤梨的下巴,“看着我。”
鹤梨一哆嗦,“啊这这……这不好吧。”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江决,正对上江决专注的双眼。
空气安静。
江决似乎感觉不到鹤梨紧张的情绪,只是专注地检查她的眼睛。他的双眼仿佛盛着一片深蓝色的大海,包容而纯粹,无声地随着潮汐起伏。鹤梨逐渐没那么紧张。
“向左看。”
鹤梨照做。
“向右”
鹤梨继续。
之后,分别又向上和向下看,江决才完成了检查。
正当鹤梨送了一口气时,江决又道,“张开嘴。”
鹤梨,“啊?”
江决耐心解释道,“我要看看你的舌苔,判断你的五脏六腑是否健康。”
鹤梨乖巧地伸出舌头。
江决认真检视后,点点头。“好了。”
“我就说我很健康吧。”鹤梨沾沾自喜。
“脾胃虚寒,以后少吃些梨。”江决毫不留情地说。
“……”
接下来,江决起身。从药箱里拿出一面似镜子的东西,只有巴掌大小,前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清晰地映出人影,背后却牵着数根银丝,丝丝缕缕,在灯火下闪着银光,银丝的另一头逐渐汇聚成一根,隐没在一只海螺的顶端,那海螺十分精巧,明显由工匠雕琢过,可奇怪的是,并非雕出什么花纹,而是在螺身上雕出一圈又一圈的螺纹。
“这是?”鹤梨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听心镜。”江决解释。
“如何听?”
江决没说话,只是拿起海螺,将镜子那头递给鹤梨,“将此镜贴在你的胸口,与你的皮肤直接接触。”
鹤梨迟迟不动。
江决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这样是为了确保你的心脉一切正常。你放镜子的时候,我会背过身去,用这支海螺来听你的心脏状态。”
说着,江决便背过身去。
初时背后一阵安静,过了一会,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直到听到鹤梨说了一声,“我……放好了。”
江决这才将海螺靠近耳畔。银丝闪烁着点点星辉,从少女的胸口延伸,然后在海螺里交汇,海螺里的声音经过螺纹层层放大,传到另一个人的耳中。
一声、两声……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那海螺里的心跳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察觉到心跳声稍微有些加快,江决这才放下海螺,“好了。”
身后的窸窸窣窣声再次响起。直到鹤梨拍了拍他的肩,江决才转过身去。
灯火在鹤梨的眼睛里跳跃,恍如萤火虫一般,少女的脸上似乎透着些红晕。
江决第一次在鹤梨的脸上看到少女般的神情,在心里暗自惭愧,当初怎会将她认作男子。
“一切正常,明天可以开始了。”江决平静地说。
“我……有一个请求。”鹤梨有些犹豫。
“你说。”
“试毒这事,别告诉韩大娘。”
“为何?”江决不解。
“不想她觉得亏欠。”
空气安静了一会,半晌,江决答应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