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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鹤梨答应得很快,可如何救却成了难题。三元镇上有不少医馆,这些天,鹤梨跑遍了每一家医馆,可来的大夫都只是把过脉就摇摇头,诊金也不收地离开,要么就开些伤寒用的药,就如韩大娘所说,只能吊命,不能根治,显然,普通的郎中看不了小姑娘的病。鹤梨坐在留听楼里一边喝茶一边想,若他是医者,必然使出浑身解数救治,可他不是,行走江湖靠的是一身孤勇,在刀锋上舔血。

      “哎,你听说了吗,玄医谷少谷主出关了。”隔壁桌的一个麻子脸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

      “是那个年纪轻轻名动江湖的江决?”同桌一个干瘦如猴的人问。

      “就是他。听说闭关两年后,不止医术,连武艺都精进不少。”

      “那可是江湖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少年云游时就医过不少江湖英豪,解过不少奇毒,而且还不收诊金,只要一坛好酒。”

      “我听说他这次出关后,直接来了三元镇。”

      “什么,你说他现在在三元镇?”

      “正是。”

      “他到这三元镇干嘛?”

      “据说是要云游四方,给人看病,广结善缘,不过我估计嘛……”

      给人看病、广结善缘。

      听到这,鹤梨脑中金光乍现。起身去店小二那要了壶好酒,去到隔壁桌,一脸笑吟吟的,“大哥,可愿与小弟喝一杯?”

      ——

      不知从何时起,江决有了一个习惯,但凡来到三元镇,必要在落雪湖心亭饮酒,且最喜在春雨霏霏时,夏夜蝉鸣时,落木萧萧时,大雪纷纷时。从前俞风墨活着时,江决与他二人对坐亭内,喝酒畅谈,论风赏月,两人意气相投,得以尽兴。

      而今,夏夜温柔,蝉鸣阵阵,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一轮皎洁月影,江决举杯,却无人对酌,风景依旧,树影婆娑,俞风墨却已离世两年了。

      江决惆怅地喝酒,一杯又一杯。有鱼越出水面,微风拂过,岸上的柳叶簌簌下坠。忽然,在树叶落地、鱼坠回水中的一瞬间,江决左耳稍动,颜色不改,左手拿着酒杯向后一仰,一饮而尽,右手手指轻弹,一物便飞了出去,只听得一阵破风之声,那物在空中相撞,发出“叮”的一声,随后听得“铮”一声响,一把精巧的匕首扎在了亭边栏杆上。

      匕首扎得位置离人尚远,来人只是试探,并无杀意。

      江决放下酒盏,看向来人。

      那是个相貌平平的少年,头发在头顶束起,有些许潦草,着一身粗布麻衣,似乎还有些大,大喇喇地站在那,没心没肺地笑着,仿佛刚刚的一切不曾发生。这人正是鹤梨。

      江决并未开口,等着鹤梨说明来意。

      只见鹤梨站在亭下,冲江决摊开手笑了一笑,表明自己并无恶意,便去栏杆摸自己的匕首,一边摸一边说:“阁下可是玄医谷江少谷主?”

      江决看着他,不带感情地答:“你既都找来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鹤梨没在意这语气中的不快,接着道:“江谷主与万剑宗那位俞姓恶人常在此喝酒的事稍一打听便能得知,我也是来碰碰运气,不想您真的在这。”

      “你是谁?”

      “鹤梨,白鹤的鹤,梨花的梨。”鹤梨拔下匕首,细心地吹了吹,看向江决:“俞恶人屠了烈云宫掌门,手段残忍,后又被人灭门,不知江少谷主如今在这里饮酒,是何心情,恐怕是在后悔自己当初识得这恶人吧。”

      “寻我何事?”江决并未搭理。

      “看来江少谷主无心叙旧。”鹤梨收起匕首,寒光一闪,江决只觉得似有些熟悉。鹤梨朝着江决慢慢走来,忽然脚步一顿,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睁开时眼睛亮亮的,“梨花醉。”

      江决不可置否。

      鹤梨一点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江决对面,自顾自地取了碗,倒了满杯,痛饮一番。

      江决见这人不请自来,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置身自己宅邸,眉头微挑,“你既知这是梨花醉,便应该知道,这酒如今喝一杯少一杯,如此豪饮,岂不浪费。”

      梨花醉产自万剑宗,江决这坛酒,还是两年前俞风墨亲手相送。如今故人不在,万剑宗已成坟塚——江决说得没错,确实喝一杯少一杯。

      “好酒无人饮,不喝才是浪费。”鹤梨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擦嘴。

      江决听闻此话,似有所思,曾经的俞兄,也是这样说。

      “况且这梨花醉,对别人来说稀罕,对我可不是。”鹤梨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决。

      江决也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鹤兄何意?”

      “早年曾遇见梨花谷一女弟子,同她拼酒量,我赢了,便要了这梨花醉的酿法来。”鹤梨眼睛微眯,似乎在试探,可又看不出情绪。

      江决一听,似乎想到什么,摇了摇头一笑:“从前听俞兄说过他有一师妹,好酒,常与人拼酒量,胜多输少,想来你遇见的就是她。只是听闻她赢了要人金子,输了就给人金子,”他缓缓看向鹤梨,“却不知她输了,还会给人酿酒方子?”

      周围的一片蛙声似乎也在这一瞬静止,空气凝滞。

      鹤梨却只是眉头一皱,大骂一口:“他娘的,她当初说什么这酿酒方子千金难买,非要给我这个,可老子又不酿酒!早知道就该叫她给金子,让我拿了娶个婆娘。”停了一瞬,似乎反应过来现在的场合,降低了声音说:“不过也不能说没用——您瞧,这不就用上了。”他笑眯眯地讨好似地望向江决。

      江决明白他的意思,不再质问,只说:“世人皆知我爱酒,常带着酒来寻我救人,鹤兄更是带着酿酒法子来,且不论这方子你从哪得来,诚意可见一斑。”江决顿了顿,“只是以匕首扰我安宁,这可是求医的姿态?”

      鹤梨一听,立刻正襟危坐,整理了发髻,向江决深深行了一礼:“刚刚是我多有冒犯,得罪了,江少谷主。”

      江决:“……”

      鹤梨头也不抬,继续道:“听闻少谷主少年成名,医者仁心,江湖上不少英豪因您得救,亦听闻您不要诊金,只求一坛酒。酒总能喝到,可没了酒方,便酿不出各种酒来,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今我带着梨花醉的酒方来,但求您能答应我的请求。”

      江决沉吟半晌,问道:“你要救何人?”

      鹤梨一听,收了那不文雅的样子,坐直了身子,“一个幼女。”

      “她是你什么人?”江决盯着鹤梨问。

      “萍水相逢,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值得你如此?”

      “相逢即是缘,能救……”

      “我要听真话。”江决打断他。

      “真话……”鹤梨想了想,挠了挠脑袋,一抬头笑眯眯地,“我看她挺好看的,长大了能给我当老婆。”

      “……”这人真是没个正形,江决语塞。

      许是江决沉默太久,鹤梨这才吞吞吐吐地说,“我说是缘分,你偏不信,我只能编一个理由说与你听。”

      “也罢,你若不想说,我便不再问。只是若要救她,你可能坚持到底?”

      江决问这一句,是因为见惯了太多中途放弃的人。有很多人出于恻隐之心救了陌生人,求到江决门下,开始时满口保证要见到病患完全康复,可很多时候,都是将人交给江决之后一走了之。人总是愿意伸出援手展现自己的善意与同情,可那之后呢,一旦开始付出代价,一切就都荡然无存。

      “一定坚持到底。”鹤梨信誓旦旦地保证。

      许是鹤梨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人太过印象深刻,江决将信将疑。可鹤梨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盯过来,江决感觉到凶猛的气息,而且,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他眼睛闪烁,“若我不救呢?”

      “少谷主想要如何?”月光下,鹤梨目光清亮。

      “除了酿酒方,还需答应我一个条件,”江决试探地盯着他,“条件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鹤梨万死不辞。”鹤梨目光炯炯地看着江决。

      江决没想到他应得如此干脆,“你就不怕我提出些违背道义之事让你去做?”

      鹤梨笑了,反问他,“你会吗?”她胸有成竹,江湖中谁不知道江决为人坦荡,宅心仁厚,杀人放火、违背道义的事,他断然不会提。

      江决没回答,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答应你。”

      鹤梨一喜,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毫不见外地喝了一碗酒,“江少谷主一诺千金,明日巳时,甜水巷大柳树下,我等着你。”然后站起身来,从衣服里掏了半天,递给江决一张皱皱巴巴地纸:“喏,梨花醉的酿法。”江决没接。

      “怎么?少谷主不想要了?”鹤梨咧着嘴看他。

      “他不是什么恶人,”江决站起身来,月光在他头顶闪耀,湖中鱼跃,他的声音如清风朗月,“他叫俞风墨。”

      鹤梨心中一震,故作轻松道:“同我说这个干什么?江湖谁不知道……”

      “江湖怎样我不管。但若要我救人,就别在我面前提起那个称呼。”江决打断他。

      鹤梨看着眼前这个人,月影摇曳下,他的一半脸在暗影中,另一半脸在清辉下英俊而棱角分明,眼睛仿佛一片海湾,真挚又坚定。于是向他走近两步,站在江决面前,江决身姿挺拔,比鹤梨高出不少。鹤梨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物,将酿酒方子仔细折了折,一同递给他,“还你。”后退两步,向他抱拳致意,飞身离去。

      江决接过来,除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方子,还有一颗黑色棋子在月光下幽幽泛着光,正是自己先前弹出的与匕首相撞的那枚。

      ————

      一艘画舫泛舟湖上,顶上漆着黄漆,檐下挂着灯笼,船柱雕梁画凤,漏窗上雕绘着美女神态温婉,翩翩起舞,栩栩如生,窗内灯火摇曳,熏香袅袅,案上的琉璃盘中堆满了各色水果,娇艳欲滴,有歌女身姿窈窕,一曲动人,丝竹乐响,尽是靡靡之音。屋内主人,瞬息阁史阁主斜倚在榻上,正欣赏着表演,旁边站着掌事尘老。

      须臾之后,一小厮递上来一尺牍。主人懒懒地看了,嘴角噙着笑。

      “这一届的江湖大会,”史阁主摇摇扇子,“尘老猜猜,在哪举办?”

      尘老没有答话,史阁主“啧”了一声,“没劲。小白,你说说吧。”他朝递案牍的小厮说。

      “在玉松山。”小厮老老实实答。

      “听听,又是玉松山,两年前在玉松山大会,万剑宗受辱可还历历在目。之后烈云宫掌门被斩,万剑宗灭门,江湖一阵动荡,今年又选在玉松山,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耳朵可有说大会主题?”尘老问。

      “您可问到点子上了,玉松山夺剑大会。”史阁主扇子一停,“尘老有何想法?”

      “不知是夺什么剑。”尘老声音低沉。

      “唔,不管什么剑,必然来头不小。”史阁主毫不关心的样子。

      “阁主,可要承个人情,将前日得来的万剑宗的消息告诉江少谷主?”尘老问。

      “不必”,史阁主拈了颗葡萄,任性地说,“我可是商人,”喉结一动,吞了下去,“再说了,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你我且看着吧。”

      “是。”尘老不再多言,退回角落。

      画舫内,衣香鬓影,一派笙歌燕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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