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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 擂台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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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剑大会转眼就到了,玉泉镇上人少了许多,而玉松山上呈现空前盛况。这也难怪,两年前江湖动荡,江湖势力重新洗牌,这一次来江湖大会的人,有的为比武致胜,树立门威而来,有的为轻鸿宝剑而来。不论何种机缘,终是让这玉松山上人声鼎沸,鸟兽起飞。
此次夺剑大会选在玉松山的一座险峰之上,整个场地宛若天开,像天上的玉盘不慎落入人间,呈圆形展开,平坦而干净,擂台处铺红色地砖,清晰地勾勒出界限。场地周围被三座俊峰合抱,一侧临崖,深不见底,胆小的人只怕望一眼都会脚软。沿着靠山的那一半,是层层抬高的看台,最底层是一圈通廊,方便将受伤的人抬下去,上面两层则是休憩台。四方堂的人准备充分,休憩台上早已摆上了象征着各门派的徽记,分好了位置。除此之外,另支起了青色帷帐遮阳,备上了酒水壮胆,水果装点。再上面三层被栏杆环住,是为那些不参加比武的民间看客准备的,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朝堂大臣,来到这里,都必须坐在一处,能看能喊,却不能动手,也不能下去擂台。
擂台之上,除非认输,否则生死由天。
今日是夺剑大会的第一日,各门派的人都齐聚在此,由四方堂的检师查验过身份后,方可一一入座。有头有脸的人,诸如青龙帮的东凝庵庵主程挽商,血阳门的掌门粟牧之,还有玄医谷少谷主江决自然可以免去这一道程序,其他人就没有这样的优待了。女子与男子分别查验,按照大会要求,查看身份令牌,身形特征,面貌状况,全部吻合才可入内。
对于这些鹤梨早有准备:昨日江决已将身份令牌给了鹤梨,牌子上明晃晃两个大字“沈涟”;沈涟与鹤梨身形差别不大,只是鹤梨稍瘦了些,不过江湖儿女常风餐露宿,瘦一点也没什么;再加上鹤梨易了容,此刻就是沈涟的亲生母亲来了,也分辨不出真假。这三项都不成问题,鹤梨暗暗在心里松口气。
可是正排着队等查验,突然听见前方一声惨叫,接着一个人一身是血地被抬走了。鹤梨正疑惑,就听前面的姑娘说,“那人好像是假冒的。”
另一姑娘道,“今年的查验似乎更严格些,往年的面貌状况都只是对照《江湖英雄册》上的图样,今年却突然变成了摸骨。”
“摸骨?”这下一圈人围了上去,愣是将鹤梨挤出了人群。其中一个看上去颇为健壮的女侠大嗓门地问,“为啥摸骨?莫不是参加了江湖比武还得仪表堂堂不可?”
“瞧你说的,”一个人嘲笑道,“是怕有人呐,用了别人的脸,易了容。”女子声音拉得老长,鹤梨想听不见都难。
这下她有些心慌,易容一事,面上虽看不出区别,可若上手摸,必然会被探出端倪。她肩负复仇大业,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正挠着下巴另想法子,忽然被什么人从背后撞了一下,向前猛地一扑,抬起头时,正对上女检师一张脸。
那女检师一件鹤梨,皱了皱眉,“你还挺着急。”
鹤梨心说冤枉了,我可一点也不着急啊。还没爬起来,就听女检师继续说,“那你先来吧,”她朝鹤梨伸出一只纤纤细手。
鹤梨一把握住,站了起来,“谢谢姐姐了。”
只见那女检师僵了一僵,嫌弃地看了眼鹤梨,“……身份令牌。”
鹤梨看了看握着的手,立刻松开,一阵尴尬。她从怀里掏了半天,扯出一块玉质令牌,递在女检师手上,令牌上刻着五个字,“玄医谷沈涟”。那女检师将令牌拿过去,验了半天。趁着这空挡,鹤梨看见江决在不远处等着她,立刻使眼色发出求救信号,江决却一副看不懂的样子。鹤梨心中暗骂,平日里挺聪明的人,怎么关键时候犯了傻?看来还是得靠自己。
还没琢磨完,检师已经检查完毕,把令牌递还给鹤梨。继续发号指令,“转一圈。”
“啊?”鹤梨装傻,“我这……不会跳舞啊。”
检师目中嫌弃之色尽露无遗,“让你转一圈,是观你身形是否有异。你这样的人,跳舞还不见得有人愿意看呢。”
“啊明白了明白了。”鹤梨恭恭敬敬地点头,心里自我安慰,我如今扮的是沈涟,她讽刺的就是沈涟,不是我鹤梨。
鹤梨规规矩矩地转,可刚转了一半,就脚下打滑,整个人直直倒下,鹤梨闭着眼一脸决绝地等待与地面亲密接触。
可还未等她挨到地面,就觉得腰间一紧,紧接着闻到淡淡的深林气息。鹤梨唇角一勾,睁开眼睛,此刻她正躺在江决怀里,江决的脸离她只有一寸,放大的俊朗面孔上,睫毛卷起一丝温柔的弧度,双目深邃如同黑曜石,挺拔的鼻尖下是他均匀的呼吸。
鹤梨有些愣住了。
江决却更靠近她,然后蜻蜓点水一般,一个吻,松松地落在她的额头上。鹤梨整个人僵住了,江决恍若毫无察觉,将她慢慢扶起来站稳,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无奈中透着宠溺,“总这样不小心可怎么行?”
周围的女子看呆一片,那可是年纪轻轻便名动江湖的玄医谷少谷主,武功绝伦,医术高超,风度翩翩,重情重义,是话本中才会出现的人物啊。从未听说他有些儿女情长的故事,这感觉就仿佛神仙下凡,终究不能免俗,之前还在讨论的女子如今各个目瞪口呆——包括鹤梨。
只见江决手指向下滑,直到鹤梨下颌处,轻轻一推,便合上了鹤梨吃惊的嘴,拇指暧昧地从鹤梨的唇上缓慢擦过,然后他回头看向女检师,眸中的温情还未完全褪去,“是我的贴身婢女。”他故意说得暧昧,引起众人无限遐想。
女检师这才反应过来,有点犹豫,“这恐怕……”
“恐怕什么呢,玄医谷的少谷主还能连自家人都认不出吗?”对摸骨验人这一行为本就不满的大有人在,犀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我看啊,她就是要故意为难。”
“说不定啊,是想借此机会同那江少谷主多说几句。”
……
话越说越难听,女检师摇了摇嘴唇,沉着脸想同后方的人争辩,却听江决道,“检师严格职守,凡事亲力亲为,为了大会不混进闲杂人等,着实辛苦。固守己心之人,常不被世人理解,是世人的遗憾。”后方的人听到了江决这番话,鉴于他的身份,没再说下去。
他温和地看向女检师,“此番检师若要验查,江某绝不阻拦。”说着,向后退了两步,留鹤梨在检师面前。
女检师感激地看了江决一眼,行了一礼,“多谢江少谷主体量。”
然后伸出手,抚上了鹤梨的脸。鹤梨还在痴愣,来不及躲闪,女检师从她的额头、眉骨、鼻梁、颧骨细细摸过,然后放下手,“可以了,进去吧。”话是对鹤梨说的,眼睛却在江决身上。
“如此,便多谢检师了。”江决朝着女检师颔了颔首,搀了鹤梨,向玄医谷的休憩台走去。
远处,一红衣女子一脸愤恨地盯着二人的背影,捏碎了手里的茶盏。
——
休憩台上,鹤梨终于回过劲来,“你……你都做了什么?”
“我救了你。”江决掀起眼皮瞧她,“你是想索性摔歪了脸,蒙混过关,让检师查不了你?”他手指在栏杆上敲了敲,“对自己如此心狠,我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鹤梨有些讪讪的,听江决继续道,“我这法子,不毁容不流血,难道不比你的苦肉计要强?”
“我倒是宁愿摔个嘴歪脸斜,也好过你……好过你……”额头上仿佛还留着江决嘴唇的触感,鹤梨嗫喏着不好意思说出口。得亏她此时是易容,不然脸上的红晕定要被看到。
江决看她低下了头,印象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鹤梨这般小女儿作态,心里觉着一丝痒,拇指上仿佛还残存着她松软嘴唇的温度。他定了定神,板了板脸,语重心长地说,“在我身边,你最好珍惜珍惜自己。”
鹤梨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毕竟借的是沈涟的身份,不要给她丢脸。”江决又丢出一句。
“……”这人真是。鹤梨内心刚涌起的感动又消散了一大半。
百感交集了半晌,鹤梨才问,“你刚刚做了什么?我自认易容术还没高明到检师摸不出的程度。”
江决看了看她的额头,转过脸望向远处,“失敏散,只要沾手,就让人暂时丧失触感的灵敏度而不自知。”
“沾手?你刚刚好像并没有与她接触。”鹤梨疑惑着回忆。
“我是没有与她接触,”江决不看鹤梨,但脸上却隐约浮现出一丝红晕,“药是种在你额头上的。”
鹤梨又想起了刚刚那个吻,原来只是为了下药……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点失落。
“那我怎么没事?”鹤梨按住内心奇怪的情绪,甩甩脑袋,继续问。
“解药擦在你唇上。”原来那两个亲昵暧昧的举动,都暗藏玄机。
“你就笃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一切,不会被人发现吗?”鹤梨有点摸不清江决的脾气,只觉得他太大胆了些。
江决淡淡地说,“她们不关心我做了什么,只爱欣赏我的风姿罢了。”不知为什么,明明这话是那样自恋、傲慢,还有些不可一世,鹤梨却听出了一丝无人理解的落寞。
心里有抓不住的情绪闪过,鹤梨深吸一口气,一脸深情,“所以你这是……”江决转过来看她,鹤梨话锋一转,说完了这句话,“……用了个美人计?”趁着大家垂涎江决美色,他轻松完成下药和解药。还未等江决开口,鹤梨继续道,“好你个江决,怎么你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都开始出卖色相了?”
“……”
——
不多时,各个门派都已落座。百里檀还未出现,江决在鹤梨旁侧给她补课。
“着道袍,持拂尘的是贞元观的人。贞元观素来无甚野心,此次前来不过是比武切磋,不足为惧。”
他目光转了转,盯着坐在正中的那一派,鹤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此次夺剑大会由四方堂承办,肯拿出轻鸿剑邀天下英雄,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再加上堂主百里檀有所图谋,这次四方堂只会做网,而非做鱼。”
“那边许多着短打的是青龙帮。青龙帮此次应当只是为了切磋武艺,帮主与其说有夺剑之意,不如说只想在江湖中立威。但其实青龙帮掌握漕运命脉,以他们如今的地位,恐怕来此也只是为了查探江湖动向,全了百里堂主一个面子。”鹤梨顺着江决的目光看过去,“那一袭素白长衫,颇有书生气的就是青龙帮东凝庵庵主程挽商。”
“我认得他,”鹤梨转头看向江决,“当初就是坐他的船来的玉松山。”
江决眉头一挑,不动声色地问,“你觉得他如何?”
鹤梨想了想,“待人温文尔雅,行事杀伐果断。”
江决点点头,“判断得不错,青龙帮能有今日也多亏了他。”
“只是恐怕他心不在此,夺剑一事,他当不会阻挠。”鹤梨一直盯着那边看,程挽商冷不防的回头,倒是吓了鹤梨一跳,立刻转过头去,目光漫游,然后正对上一双凌厉的眼睛。
这次鹤梨没有躲,直直地看了回去,嘴里念叨着,“血阳门粟心。”
江决淡淡地瞟了一眼,然后背过身去,以防对方读唇,“血阳门,两年前在江湖名声鹊起,掌门粟牧之是个颇有野心的人,这次夺剑大会上必然要掀起一番波浪。粟心是掌门之女,骨骼精奇,不过二十岁,就已经将总共九重的《血阳心法》修炼至第六重,是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他父亲粟牧之年逾四十,也才修至第八重。”
鹤梨仔细听着,却忽然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多少岁?”
江决顿了一下,回过头来一脸无奈,“你有没有在认真听?”
鹤梨回身,从桌上抓了个梨,一口咬下去,汁水顺着手指流淌,“听了听了,快说你多少岁?”
江决看着那滴了一地的汁水,克制住想要擦净的冲动,闭了闭眼,耐心答了,“二十一。”
“江湖上都说,你才是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鹤梨舔了舔流淌在手上的梨汁,“竟然也有你称赞别人的时候。”
江决神色间似有嘲讽,“我只想悬壶济世,一身武艺不过自保罢了。”
“玄医谷是什么地方,只求自保还能练出如此武功?”鹤梨瞪大了眼睛。
江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正午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侧脸俊雅,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呢?你如今多少岁?怎么会有如此武功?”
鹤梨盯着他的侧脸出神,“年芳十九,武功嘛,”鹤梨顿了一下,“从前为了保护想保护之人,如今……”如今怎么了呢?
想要保护的人一个都没能保护。
她咬了一口梨,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