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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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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座泥砖所砌的一层建筑,通体呈一字型,均匀的横向分为三间,正中是厅堂兼人多时的饭堂,两头俱是居室。
此时的厅堂之下,却乌压压跪着一大群人,有十几个家仆婆子,也有二三十个士卒亲兵。下跪的人虽多,却不约而同个个面带愁容,甚至有些丫环仆妇已经低头饮泣多时了。
厅堂之上,成家长子成起和老婆肖首涟一起跪在地上谢罪,一边陪跪的还有肖首涟的义妹蓝蓉。而成家老太太正在声嘶力竭痛斥着大儿子,“我把你个不听话的逆子。当年我一再跟你说,你不过是个乡下粗俗的氓隶之人,这一辈子就老老实实听诸葛太公的话,帮太公保卫乡曲,守护乡民,这有多好。可你偏偏不听,非要跑去边关当迁徙之徒。一去十多年,没给老娘我尽孝也就罢了,好不容易回京了,又闯下这遭滔天大祸。连累全家人跟着你掉脑袋,当年我肠子里怎么爬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的。”成老太太越说越气,最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鱼市上的鱼一样,两片嘴唇呼哒呼哒,却说不出话来了。
原本躬身而立的二儿媳诸葛氏听得婆婆痛骂大伯,也不由自主得面有得意,不过她很快改了脸色,先是给婆婆敬了一杯茶,然后又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说,“婆婆也不要太过苛责大伯了。他自小便有鸿鹄之志,自然不甘心一辈子身处林下,为我爹所指挥了。再说他投军边关,也是为国尽忠,为王前驱,也为成家光耀门楣,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嘛。”
“屁,什么出发点是好的,他就是痴心妄想做白日梦。”刚放下茶杯的成老太太,火又起来了,“当初他在乡下,顿顿有你爹提供的萝卜白菜、玉米面窝窝头吃着,饿又饿不死,不比原先他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好多了。可他还不知足,死活要去边关吃白面馍馍。我问你,这十多年来,你吃到白面馒头了吗?说话呀,你是哑巴了吗?”
跪着的成起不得不回答,“边关艰苦,其实也没吃几顿白面馍馍。。。”
“你听听,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不孝子的典型,把老娘扔在家里啃窝头,自己跑去外面吃白面馍馍了。”
成起听了娘强词夺理,刚要分辨,二儿媳诸葛氏却又说话了,“不对啊大伯,你这十多年间亲冒矢石,立功无数,不早升为高级武将了吗,怎么待遇还没变?不过我倒是听说,嫂子喜欢吃蜜饯,你不是经常给嫂子买蜜饯吃吗?”
“什么,你还给她买蜜饯,却十多年里没给娘送过一只苍蝇?”成老太太又惊又气,刚要起身发作,却被诸葛氏连使眼色制止住了。成老太太接着说,“是啊,也难怪你给她买蜜饯,自古以来的孝子,哪个不是娶了老婆,忘了老娘哦。”
这时义妹蓝蓉按耐不住,“姐夫和姐姐这十多年在边关舍生忘死,九死一生就不用说了。就说每次上官有了赏赐,他们除了留下自身和亲兵所必须的,剩下的钱财不都快马加鞭紧赶着给老太太送来了。老太太难道没收到,要不怎么会说姐夫没送过一只苍蝇呢?”
蓝蓉话音未落,诸葛氏已经哭闹起来,“听你的意思,是说大伯送来的钱被我昧下了呗?是,大伯这些年来是派人送过几次钱,但你身为长子,有赡养老娘,养护家人的义务吧。这全家上下二三十口子人,每天吃喝拉撒的嚼谷,你长子不该承担吗?你寄回来的那点钱又够全家人用几天的呢?再说我们诸葛家也是一乡大户,这么多年来,只有我们家接济过成家,我又怎么会贪污了成家的钱?天地良心啊,婆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虽然听诸葛氏絮叨她娘家接济过自家,成老太太也有些不高兴,但此时还是安抚二儿媳为重,“你不要生气,我别人不信任还能不信任你吗,我怎么会听信外人的谗言?”好不容易安抚得好了,成老太太又一脸愠气问,“这位姑娘姐夫姐姐倒是叫得挺亲热,只不过我怎么眼生得紧,再说肖家不是败落已久了吗,什么时候又跑出来一位肖家大小姐?不过就算你是肖家人,也管不了我们成家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一直默默跪在地上的肖首涟不得不说话了,“婆婆息怒。这位蓝蓉姑娘,并不是媳妇家的女儿,却是媳妇结拜的义妹。她十几年来随我夫妻在前线厮杀,可以说彼此是过命的交情,倒也不算外人。不过刚才她的话也确实是失礼了,蓝蓉,还不快来给二婶子道歉。”蓝蓉虽不情愿,但还是无奈给诸葛氏低头了。
诸葛氏为了维护自己望族闺秀的身份,到也不好再继续混闹了。只是这样一来,大家面面相觑,都尴尬得不知说些什么话题。
为了打破尴尬,诸葛氏给自己陪房黎管妇使眼色,黎管妇会意,上前说道,“禀告老太太二夫人,已经到了用膳的时候了,属下是否现在布置上菜?”
诸葛氏忙说,“是啊,婆婆,人是铁饭是钢,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的嘛,再说大伯和嫂子好不容易回家了,也该全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我这就吩咐她们布置。”
平素一向爱吃的成老太太,此时却一反常态,“我现在哪有心情吃饭。怪不得俗语说的,生出的儿子是冤家哦,你说你在外打仗,不孝就不孝吧,怎么还和朝中廷臣勾结?自古以来历朝历代的老规矩都是边将不得结交内臣,你怎么这么糊涂。这个罪名说严重了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啊,我苦了一辈子,临近入土了还要脖子上挨一刀,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说着哭了起来。而原本跪在厅下抹泪的丫环,听到主人都哭了,更是无所顾忌痛哭起来,一时间全家上下大放悲声。
成起急得也不跪了,跳起来说,“娘不要信口乱说,怎么能用‘勾结’一词呢?孩儿虽然驽钝,但也不敢结交廷臣。这一套不过是有人嫉妒孩儿的军功,放出的谣言罢了,孩儿相信清者自清,圣上也自有明断。但是娘,咱自己可不能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啊。”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归根结底,当初你要是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去入伍打仗,是不是也没有今天这场祸事了。你当初为什么一心只听你老婆撺掇,就是不听娘的?”成老太太越听越气,这次也不想掩饰,干脆连儿媳肖首涟一起骂了。
成起已经实在不想再跟娘掰扯这些车轱辘话了,他无奈看向了老婆,被婆婆点名的肖首涟却痛快地说,“婆婆责怪的是,当初确实是儿子儿媳做错了,不过事已至此也不能挽回了。刚才婆婆也说了,成起这次被诬陷的,是能满门抄斩的大罪。覆巢之下无完卵,二婶子这时候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你可有办法即自救,又救了全家呢?”
“我?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有办法去改变朝堂之事?”
“可是二婶子不是一向自诩继承了你们诸葛家的精明机警,是女中卧龙吗?难道也是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吗?哦我明白了,定是我义妹刚才冲撞了婶子,婶子怀恨在心,因此不肯谋划计策。既然如此,我再一次代义妹向婶子赔罪了。”
这时成老太太也是病重乱求医,真听信了肖首涟的鬼话,把诸葛氏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脸期待,“葛啊,既然她这样说,我也知道你一向机敏,那你就出出计策,救救全家吧。”
“婆婆,我,我只是个闺阁妇人。。。”诸葛氏又急又羞,但终是平素自大才高,不肯承认自己无谋,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了。
别人也是束手无策之际,忽然有人笑道,“阿母此言差矣,谁说闺阁妇人就不能匡扶社稷,治国齐家了。花木兰、穆桂英、孟丽君,不都是巾帼不让须眉吗?”
蓝蓉等人听见了,都暗自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又口出大言?”心下想时,只见几个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陽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蓝蓉虽不认得此人,但肖首涟已经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她就是二房家的独生女成多水。你别说这孩子倒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所以老太太尽管重男轻女,却也唯独对她喜欢的不得了,她跟老太太撒个娇,她亲妈也要让她一二分。现在她既然敢口出大言,或许真有良策。哎,这么一对比,我那个丫头成多土要是也像她一样机灵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