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哈弗猫

1、第一章

　　还记得2008年的金融危机吗？美国次贷危机爆发，雷曼兄弟倒闭，中国A股狂泄千里，中国政府投放4万亿人民币拯救经济。在那之前的2007年，A股站上了历史新高，全国人民都沉醉在股市高涨的狂欢里。十年后，2017年，中国人民又集体陷入了另一场狂欢，P2P在神州大地上遍地开花，编织出一个又一个金光灿灿的暴富美梦。
　　这一年是2013年，今天是周一，Ranball早上8点被手机调的闹钟吵醒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上那个简易灯管，然后就起床开始穿衣服。
　　Ranball打开实木色的衣柜门，从最下方拉出一个大包，从里面翻出来一件蓝色条纹长袖T恤，一条蓝色牛仔裤，然后穿上了身。房东给配置的衣柜里的隔板实在是太薄了，像一张纸似的，Ranball自然也不敢在上面放衣服，毕竟搞坏了房东还要让他赔钱。所以他的衣服都是放在两个大包里，然后放在衣柜的最底部的。
　　Ranball打开房门，闻到了走廊里面的油烟味。肯定是合租的那对小夫妻里的老婆又一大早就在厨房里辛勤地做早饭。Ranball在玉兰香苑和人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说是两室一厅，其实里面住了四户租户。不知道房东是怎么改的，厨房在门口，然后也没有窗子。于是每次有人做饭，油烟都排到了走廊里面。Ranball的房间离厨房最近，于是每次他都可以闻到各种味道。对于他这样大龄单身男青年而言，更加是一种精神和□□上的双重折磨。不仅是来自饥饿的折磨，更是来自单身已久对女人对家的深切渴望的折磨。
　　Ranball闻着厨房里传出的青菜鸡蛋煮面的香味，内心泛出一阵阵悲哀。他默默地走到厕所，从一排杯子里找到了自己的，然后开始刷牙洗脸。
　　8点20Ranball出门了。Ranball今年33岁，身高1米75，体重120斤，双眼皮大眼睛，瘦长脸，肤色偏白，剪着简单的短发。他今天穿了一件8成新，领口洗成了波浪型的深蓝色条纹长袖T恤和一件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在网上80元买的淡灰色帆布挎包，看起来比较瘦弱，背也有点驼，没有一点传说中外企白领时尚新潮的模样。其实Ranball是个帅哥，只是有时候看起来有点瘦弱寒酸罢了。
　　Ranball坐着那四周铺着残缺不齐且贴满小广告的木板的电梯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市政便民早餐车花2块钱买了一个香菇青菜包子，边吃边往公交车站走。他在玉兰香苑小区外面的公交车站等了几分钟后，就上了一辆公交车。
　　在拥挤的公交车上，Ranball脑海里昨天和女孩约会的画面。这个女孩他大概已经约出来吃饭有3次了，花费了他大概800多元钱。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搞定，Ranball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辆公交车从玉兰香苑出发向张江软件园慢慢开去，一路经过春港丽园，城市经典等小区。还可以看到有的地方正在建造新的住宅楼小区。经过城市经典时，Ranball默默盯着这个高档小区看了很久。拱璇装饰、文化石外墙、红色坡屋顶和圆弧拱门组成的淡黄色西班牙风格建筑群耸立在绿树林中，看起来浪漫优雅，似乎和租客云集的玉兰香苑这个动迁房小区是另外一个世界。
　　上海的蓝天白云下，街边的绿树花草都从眼前一晃而过。早晨的张江看起来非常宁静美好，赶着上班的人们则看起来行色匆匆。
　　大概9点，Ranball来到了自己公司所在的写字楼。Ranball用工牌往门口的读卡机器上轻轻放了一下，然后就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这个时候，Ranball心里慢慢升起了一阵幸福感。这家公司和很多外企一样，装潢虽然不豪华，却有着莫名的高级感。大门正对着一面凸起的竖条纹装饰的白墙，上面嵌着公司的名字。白墙的两侧各摆放着一盆绿植。地上铺着灰色的厚地毯。两侧则挂着裱起来的各种英文的激励句子。
　　Ranball来到自己的格子间，打开他那台内存2T的电脑，开始准备工作。
　　Ranball毕业于一所介于985和211之间的东部大学。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所大学有时候被评为211，有时候又被评为985。他是本科学历。和很多这种大学毕业的本科生一样，刚毕业的时候进的是国内的民企。
　　所以刚才Ranball进这家外企门的时候，他心里就开始涌现出一股幸福感。因为外企是不用打卡的。他想起自己刚毕业去的那家民企，早上上班时大家一窝蜂去打卡的样子。后来那家民企还自己开发了一款网上打卡系统，可是早上用的时候老是卡住。于是领导又改为晚五分钟都算。可是有时候大家还是会晚个6，7分钟才打卡成功，领导也懒得去管了。
　　然后那家位于一栋稍显陈旧简陋的乙级写字楼的民企门口还摆放着一个不停旋转的风水球。白底灰条纹的大理石球不停地旋转着，有流水从球上不停地流过。你看着这个风水球就感觉似乎有个戴着大金链的大肚子土豪50岁老板站你面前，油光满面，肥头大耳地对着你笑。
　　公司里面大家也都挤着坐着，每个人占的面积可能也就一平米，甚至更少。公司里面也没有什么装饰，桌椅看起来也很廉价，桌子上杂乱无章地摆放着一些笔记本，台式机，数据线，插电板以及杯子等杂物。总之那家民企处处都可以让你感觉到国内这种中小型民企的穷酸，落后，窘迫。哪像这家外企，看起来多么优雅，从容，高级，又时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格子间，格子间大概有4-5平米，摆放着配置不错的台式机和座机电话。
　　一想到这些，Ranball就觉得自己还算个成功人士，而且他今年就要评senior了。
　　到了十点的时候，Ranball的经理Ery也来到了公司。Ery几乎每天都这个时候到，这个不能怪他。因为他的房子买在康桥，如果早上出来得算早，一路堵过来，也得这个点。如果头天晚上和老外开会到很晚，那今天早上起得晚，来得晚也是正常的。Ery穿着一件淡蓝色长袖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装裤，戴着眼镜，方圆脸，小眼睛，看起来还比较老实忠厚。
　　十点半的时候，Ery和Ranball去和某个qe team的人一起开了个短会。这个会议主要是讨论Ranball现在负责的产品下一个计划主要做什么事情。Ranball和那个组长一直在讨论。Ery坐在旁边有点无聊，他插不上话，也没有话要说。
　　这事也不能怪Ery，他坐上这个位置纯属运气好。2008年的时候爆发了金融危机，这家外企也没有幸免于难。刚才描述进门的时候大家发现没？这家外企是没有前台的，因为这次金融危机前台被裁掉了。Ery的前任也不幸被裁员。公司为了节约成本，一阵神操作，没有招新的经理，而是把原本负责clear quest的组长调过来兼管这个自动化测试组。所以Ery其实是半个外行，在自动化测试这一块根本没有多少经验，何况他本来就不是计算机相关专业的。所以他插不上嘴，没有话说是正常的。
　　就这样半个小时过去了，会议结束了。Ranball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和组里几个人去了浦东软件园食堂吃饭。
　　几个人打好饭后就找了个空的桌子坐下，边吃边聊天。
　　“Ranball，我觉得你与其花钱去追女生，不如把这个钱存下来买房子，有了房子就好找老婆了。”Helen说。Helen是一个来自中部省会的女生，毕业于该中部省会一所211大学，来这个组也有4年了。
　　“我不会买的。”Ranball摇摇头。然后他瞪大眼睛，用一种带着点得意和兴奋的笑容对组里另外一个新来的90后女生Sella说：“你想想，这么多家庭，如果房价跌了，会怎么样？”Ranball那表情好像房价跌了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一样。
　　Sella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Ranball，并没有表现出一点心领神会和崇拜的表情，而是不自觉地说出：“完了！”Sella刚来这个组半年，她就是上海人，毕业于一所民办大学。
　　Helen和Sella其实都是高度近视，只是她俩为了爱美有时候都是戴的隐形眼镜。特别是Sella，还经常画着精致的妆容上班，脸上看起来似乎闪着彩光，这个在it女里面还是比较罕见的。
　　可能Ery觉得Sella化妆好看，后来还问Helen怎么不化妆，搞得Helen觉得Ery好奇怪，居然问这种问题。毕竟搞技术的IT女都是比较朴素的，Helen已经算是里面爱打扮的了，何况自动化测试组是一个技术部门，管女员工外表干嘛？
　　Ranball是坚定的房价看跌者，所以他一直没有买房。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出身农村，觉得上海的房价太贵了。Ranball的老家是浙江沿海农村的。听他说每年刮台风，他家的房子都会被摧残得惨不忍睹，修好也没用，第二年还是一样变得破破烂烂的。
　　所以之前同事之间谈论买房的时候，Ranball都会充满疑惑地问同事：“哇，这么多钱拿出来，万一跌了怎么办啊？”可惜从Helen听到Ranball问出这话的2010年开始，上海的房价就一路高歌，涨得让人目瞪口呆，一天都没跌过。
　　在离张江5公里远的陆家嘴软件园的一家餐厅里坐着的是另一家美国公司的某个开发组的同事。
　　“哎，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一个看起来30多岁的男同事有点唉声叹气地说。这名男同事名叫William，毕业于全国Top5的大学，是计算机专业的硕士。硕士毕业就来到了这家美国公司工作，一转眼都有5年了。
　　Wiiliam接着说：“我看我的同学现在好多都比我发展得好。他们有的人成果很多，有的人已经当上项目经理了，负责大项目。有的人名下专利也很多。”
　　旁边坐着的三个男生也是这个组的开发，他们都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William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没说话了，只是低头接着吃饭。脑海里却浮现出几年前的场景。那个时候他拿到了这家美国公司的offer的时候，多么开心啊。他一个月有8500元，其他的同学在国内的公司一个月只有7千左右。然后公司还给各种福利，比如20%的补充公积金由公司全部支付，还有几百块的购物卡等零碎福利。要去美国知名企业工作，去维护开发世界领先的产品，想想都前途无量，金光闪闪。
　　没想到几年过去了，看看同学们的成功，再看看自己的。真是世事难料啊！
　　William也想过要换工作，可是做简历的时候，看着上面的工作成果，自己都很无语。做了5年MFC，那就可以写精通MFC了，这个好像还不错。可是再看做了什么，难道就写画了几十个对话框？可是真的就只做了这些啊！虽然行业内的人都知道，MFC画对话框也麻烦，可是这简历多少看起来有点寒酸。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同事Jack也说：“我听我在华为上班的同学说，他们去非洲做了很多项目。三年就赚了100万回来。”报纸上也经常报道华为去拯救非洲的新闻。
　　Jack接着说：“今年的财报又不好看，看来又涨不了多少工资了。”
　　几个人又沉默了，默默吃完饭，就走回自己的公司。
　　他们工作的这家美国公司就看起来更气派了，在寸土寸金的陆家嘴占据了很大一块地皮，奢侈地盖了两栋只有4层楼高的写字楼。超低的容积率，超高的地价，那叫一个奢侈啊。写字楼是那种现代简约风格的装修，看起来时尚新颖又高级，处处流露出米国的发达气息，不像国内有钱的大国企都装修得充满土豪气息，随处可见豪华大理石和高档木材。办公室里用的椅子就更高级了，据说是美国进口的，800美金一个。可是再高档的办公环境也弥补不了几个人内心的失落感。
　　Ranball其实也算“三高”青年了，传说中的颜值高，智商高，个子高。只是在如今的房价高衬托下，这三高都显得有点微不足道了，关键Ranball还坚持不买房。没错，在上海的高房价压迫下，曾经让中国人觉得风光无限的外企白领们，也显得很有点穷酸窘迫了。
　　公司里面不是没有单身的女生愿意和Ranball在一起，可是ranball对女生还是有一定要求的。有个很瘦，皮肤比较黑的女生愿意和他在一起，他看不上人家，嫌那个女生不好看。他看上的那个女生，个子小小巧巧的，皮肤白白净净的，可是已经有男友了，据说还是在徐汇区买的房子。还有个女生Jassy长得不错，去年还跳槽去了另外一家公司做经理，可是Ranball用有点心虚有点惊叹的声音说：“Jassy是研究生！”研究生怎么啦？男生还真奇怪，Helen心想。
　　后来那个美女研究生Jassy找了公司里的印度人做老公，大家都暗暗唏嘘了一阵，毕竟中国人还是比较喜欢皮肤白的。何况大家都知道印度多么破多么乱，简直一副未开化的模样。没多久那个印度人也在上海的川沙买了套90年代的60平米老公房。Ranball这下连印度人都不如了。唉！
　　到了下午6点，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了。Ranball又坐那路公交车回到了自己在玉兰香苑的家。一进门，就又可以闻到那位贤惠的妻子在厨房里做饭传出来的香味。那阵阵菜香混着肉香就这样刺激着Ranball的味蕾和心灵，让他感觉到了胃里的饥饿和心灵的孤独。
　　Ranball忍住内心的酸楚，坐上那个四周铺着破旧木板，木板上贴满各种广告的电梯下楼。他来到张江镇上，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一碗蛋炒饭，就开吃了。
　　Ranball掏出手机，边吃边看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前几天约出来的女生，问她现在在干嘛？女生回复他还在公司加班呢！这个女生名叫Lilian，也在一家美国公司工作，还是五百强。不过她工作的那家加班特别多。
　　“小心不要累着自己。要不晚了我去送你回家？”Ranball问道。
　　“不用了。”Lilian回复到。
　　“担心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啊。”Ranball关切地说。
　　“没事的，我们几个同事一起走，你放心吧。”Lilian回复他。
　　Ranball吃完饭回到家，打开电脑，继续找Lilian聊天。Ranball问道：“到家了没？”Lilian回答到了。Ranball说：“好好休息吧！”恋人未满的男女之间聊天总是这样几句话，却总是乐此不疲。
　　Ery回到了他在康桥的家。他家大概86平米，是现代简约风格的装修。Ery的老婆正在看电视，看见Ery回来了，就问他：“今天晚上吃什么？”Ery回答：“随便吧。”Ery老婆说：“那我随便点两个菜好了。”Ery嗯了一声。
　　Ery看这眼前的这一切，还是有点幸福感的。房子，车子，位置，老婆都有了。虽然房子不大，位置也有点偏，车子也就十来万，老婆收入不高长得一般也不做饭，位置嘛坐上了就够了，手下和其他人叽歪什么别管就是了·。总之该有的都有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差一个孩子了。
　　到了晚上8点半,Ery准时打开电脑跟美国的老板Jimmy开会。“Dear Jimmy，this week our team….”Ery对着话筒说着英文，脸上不自觉得堆满了笑容，连嘴都笑着咧开合不拢了，原本就有点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线。
　　简单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