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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色授魂与 妄图书写一 ...

  •   夕阳如血,长河落日,士兵扬起了鞭子,他的嘴唇已经干枯、起皮,但眼神依旧锋利,粗糙的鞭子挥向了他身前摇摇晃晃的战俘。
      微弱的痛苦呼声响起。
      也只有微弱的痛苦呼声响起。
      苏芳觉得自己的喉咙、胃袋都在烧着火,是饥饿的火、是干渴的火。苏芳那双黑色的眼睛也仿佛要烧起火来,高兴到接近疯狂的火焰。
      苏芳很高兴,自生病后,五年来,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从那个岁月静好、国泰民安的种花家,来到了这个残酷的、弱肉强食的世界,穿到这个无名的半兽人战俘身上,苏芳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哪怕裂开的笑容撕扯这干裂的嘴唇,
      五年来,五感剥离的病症日复一日妄图摧毁一个骄傲的灵魂。五年啊,那一点点被疾病剥夺的五感,那无力的四肢,那无法自控的生理活动,让苏芳觉得自己就是条可怜虫子 ,一条在粪坑里爬行的蛆虫。
      此命由我不由天,可是,苏芳在活了五年后,终究没有争过病魔。
      在遥远的现世,他的亲友微笑含泪在他的墓碑前放上热烈鲜红的蔷薇花。
      墓碑上只写着一句:“先走了,别哭。”

      当苏芳睁眼的那一刻,久违的视觉、触觉、味觉、听觉、嗅觉,如同洪水一样,吞没了苏芳。疯狂的喜悦也在瞬间袭卷了苏芳。
      哪怕感受到是,鞭子落在肌肤上的痛觉;哪怕听到是,不知名语言的呵斥声;哪怕尝到的是,是腥甜的血味;哪怕嗅到的是,是恶臭的腐烂味道;哪怕看到是,哪怕看到的是啊,一群破衣烂衫被士兵驱赶的将死之人!
      哪怕此身如在十八层地狱的饿鬼道;伟大的神明在上,此刻,即是天堂。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行人,从蚂蚁大的人影,慢慢走近。
      苏芳勉强睁开了眼睛,十余人的队伍,骑士在白马上,器宇轩昂,面容英俊;黑色僧袍的修士口中喃喃着祝词,贵族?上等人?苏芳扯了一丝笑意,抬头凝视着被护卫在队伍的中间,那顶异常华丽的马车,白色的织就着银色咒纹的绸缎为那车中人,抵御风沙与烈日;黑色的楠木散发着安神的香气,为车中人缓解旅途的辛劳;蓝色的宝石、金色的流苏,装点着马车的四周,为车中人彰显他的身份。

      领队的士兵走了过去,拿鞭子的左手敲击着右手的武器,深深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队伍安静、沉默地走过,华丽的马队,将死的战俘就这样插肩而过。

      苏芳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那车中人仿佛听见了这口叹息声,帝国的荣光、弦月公爵、宫廷祭祀——埃诺斯,本该在马车中闭目沉思,忽然睁开了那双被吟游诗人赞颂——黑暗散去,圣光降临——金色眼睛。马车依旧是仿佛永恒的安静,但是埃诺斯却觉得心中一动。

      生的队伍、死的队伍,在擦肩的那一刻,干净修长的手撩开了车帘。未来罪恶之国的宰相遇见了他未来的君主,而此刻,谁也不知,谁也不晓得,这甜美的摧枯拉朽的命运已经轰轰烈烈地向两人袭来。

      你见过月亮花吗?月光为花瓣,寒冰作花蕊,高洁孤傲的花朵,苏芳注视着埃诺斯银色的长发,恍惚之间想起,重生前、辞世时,友人握着他的手,利用仅存的微弱触觉,告诉苏芳:“今天是满月,银色的月光真美啊!”
      于是苏芳笑了,流着久违泪,因为干渴,只能发出无声的吼叫:“真美啊,银色的月亮。”
      你见过疯子吗?又哭又笑的疯子,在被死亡与绝望缠绕的队伍里,却勃发着生机的疯子,埃诺斯被那个黑色犬耳的半兽人吸引了目光,肮脏的面庞已经看不清少年的容颜,唯有那双眼,灿若骄阳,唯有那抹笑容,熠熠生辉。

      高傲贵族与疯子奴隶视线交织,多么荒诞的对望。

      埃诺斯不自觉地抚住悸动了一下的心口,车辚辚,马萧萧,马车队没有因为主人心绪的波动而停留,继续前行,苏芳也在士兵的鞭子下,蹒跚向前走。

      生的队伍向南,死的队伍向北,命定的两颗星星相逢,又分开。
      上等人的队伍行向绿洲,下等人的队伍走向荒漠。
      唯一变化,只有卑贱奴隶扬起略带疯狂的笑容。
      可怜啊,可怜,一颗星星即将永远失去他的同伴,夜的月亮即将失去白昼的太阳,乌鸦的叫声已经响起,死神的镰刀已经向挥向了刚刚重生的年轻灵魂。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明月当空,万里无星,夜幕降临,寒意降临,俊美的青年静默地宛如艺术家雕刻的大理石人像。
      “停车!”埃诺斯突然冷声开口。
      话音落下,马队停下,“调回去...”埃诺斯闭上眼,声音微低,转而冷硬却又坚定,“追上刚刚那支队伍。”
      “是,大人。”马车外,骑士长谦卑地应是。不问缘由,不问因果,遵从着主人的命令,与绿洲背道而驰,追向了死亡的行列。

      埃诺斯·圣·布恩迪亚,国王最小的儿子,教廷最年轻的主教,宫廷祭祀,弦月公爵,繁富的名头,就像装点王冠的宝石,哪怕宝石再熠熠生辉,也比不上王冠本身的光芒万丈,被称为帝国荣光的青年,孤傲高洁、克制沉稳。
      那心间波荡的涟漪,如雨后虹,是花上露,那无名半兽人少年的笑容,如同风吹过叶子,催促着埃诺斯,追上死神的脚步。
      快点,再快点,追上前往死亡荒漠的队伍,救下那即将被处决的犬耳战俘,他从未产生这样的荒谬的念头。可在他23岁的短暂年华中,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若是无法救下那年的生命,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
      就像在河畔行走,你可能会捡起一颗鹅卵石,又随意的丢弃,在很久之后,你会猛然感叹:“可惜啊,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块石头,也许是蓝宝石的原石呢!”

      苏芳,此刻还不知道,在他的身后,骏马飞驰,有华服青年只为一场视线的交织,只因心中一念,追寻而来。
      他只觉得寒冷在撕咬伤口,夜幕西沉,明月东升,可天上的月亮却已入不了被另一轮月亮照亮的眼睛。

      士兵点燃了火堆,火焰的温暖抚慰了痛苦,但身边人却开始绝望地哭嚎起来。

      苏芳疑惑地注视着一切,直到士兵在他们身上黑色的刺鼻的液体,他深深嗅着液体的味道,感受到液体慢慢流进他的伤口,是油,他在心中判断。
      在这片死寂沙漠,这些士兵要烧死他们。
      他逃不掉的,即将失去这重新拥有的生命,苏芳看向天上的明月,恍惚间,想起数个小时前,那个银色长发、金色双眸的青年,他注视着月光穿透云彩,银辉洒落大地:“真美啊。”
      火焰升腾起来,哭嚎也如火焰一般在这片荒漠熊熊燃烧。
      唯有黑色犬耳的苏芳,边看着天空的明月,边安静撸着自己尾巴:“毛茸茸的。”苏芳露出一个安宁的笑容。

      士兵举着火把向半兽人战俘走来,人群后退,祈求的、咒怨的声音响起,只有撸尾巴的苏芳站立不动,士兵向前,战俘后退,只有苏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中间。
      士兵长索野看了一眼苏芳,黑眸黑发、犬耳长尾,是来自深渊的地狱双头犬的后裔,是罪恶的半兽人中最可鄙的一种,然而那双眼睛竟然是发亮的,带着笑意也带着光。
      “你的名字? ”索野问道。
      苏芳听不懂着异界的语言,他还在思考着:“上次死亡时,因为感官衰退,其实没什么感觉,这次,大概会很痛吧。”听到索野发问,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看见苏芳摇头后,索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作为最低贱的种族,地狱双头犬一脉的半兽人往往如同野兽一样被奴役,不懂人言,不说人语,不知人情,不解人理。面前的半兽人少年自然是回答不了他的问题的。
      一种遗憾感油然而生,看着注视着火把却无畏无惧的苏芳,叹息般开口:“若你为人,可能是天生的勇士。”说着拔出腰上的长剑:“火焰燃烧罪恶,但我能让你免于火刑的痛苦。”说着长剑挥下,斩向少年天鹅般的脖子。

      苏芳感受着长剑袭来激扬起的冷风,唇边微笑,内心感谢这一场短暂的、残忍的、却又甜美的新生。
      至少,在这短短的第二世,看到了这世间最美的月亮。

      生死一刹那,羽箭破空,长剑如冰断裂,苏芳抬眼望去,皓月当空,长发胜雪,埃诺斯骑在白马之上,同样深深凝望着他,骑士勒住了飞驰的骏马,停在了主人的身后,远处,修士们站在马车旁低声祷告。

      “埃诺斯大人!”索野反射性地将断了的长剑指向来者,一眼认出,惊呼出声。
      “埃...诺...斯。”苏芳咀嚼着士兵长的发音,似有所感,黑色的犬耳在银色的月光下不自觉地动了下。
      “大人。”索野走到白马之前,单膝跪下,垂首行礼。年轻的士兵长行完应尽的礼仪后,因为内心的尊敬,索野并没有开口质疑,只是将锋利地目光疑惑地投向埃诺斯。
      埃诺斯的目光不自觉地打量在士兵与战俘中间,在月光下,抱着尾巴的苏芳。黑色的代表不详的眸子,金色的代表圣洁的双瞳,再一次相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色授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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