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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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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黑白格子裙的女人,站在七层高的土黄色旧楼上,楼面上有常年下雨日晒留下的裂痕,沿着天台四面向下延伸,渗得又长又深。风吹过楼顶的钢材破布,吹起黑白色的裙子,吹得楼上的少女瑟缩起胳膊。
突然!一道大裂从少女脚下出现,伴随着从幽暗中想起的男童的哭啼,她坠落了!身体与墙体形成的棱角碰撞,扎得血肉模糊。
这是血水与坠落结合的完美作品!
“妈!妈!救救我!”
“不要死!求求你!”
“好好学习!妈妈!”
“救救我……都怪我……求求你……都是我的错……”
嘶哑的嗓音混合着悲恸的情绪,床上的人好像在阿鼻地狱,她承受着一切奔向她来的痛苦,没有丝毫自我救赎意识。
李麦子感觉自己被人从深海拉出,空气重新进到肺里,眼睛看到的也不再是血海,还有唐卓的声音挂在耳边,她逐渐清醒,知道自己是值班时睡着了,唐卓来叫她交班,还给她带了早饭。
李麦子还沉浸在梦里的恐惧,交班、查房、写病历都摆脱不掉,把出院病历都整好,准备去休息室缓缓,刚出门就跟陈里珠陈医生撞个照面。
跟对方点了个头表示问候,就错身而过,但她口中的人名让她停住脚步,瞬间僵硬。
“喂,奕河,我们科室周六有个素拓,可以带家属,我想你跟我一起去,你有时间么?”
陈里珠还在等对方的答复,满脸少女情悸的模样,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的僵化。
家属?应该不是一个人吧,而且可以是李沂河、张义和、马伊合、孙易禾等等等等,总不可能真的是郑奕河吧,一定不会的。
还有两个月就两年了,那段关系终于要结束了,那个人马上就要完完全全脱离自己的生命了,真让人雀跃。
李麦子看着这天,看着这周围乌泱泱的同事,大家在寒暄着,她在静立着,大家在说笑着,她在放空着,不过她的脸也在笑,大概就是在一群人面前点头微笑反复循环,做出一副好像和所有人都交流了的模样,但其实真正的笑脸只是面对唐卓才有。
手被牵着才有所依,心被捧着才能平静地活着,那抹时时投来的目光,是李麦子想携带一生的。
森林公园真是一个适合素拓的地方,这么大一片地方,什么项目都可以容纳,周围还有很多带着孩子来玩的人,他们这一片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很是引人注意。
李麦子把肩又缩了缩。
中午吃的烧烤,大家其乐融融,都在夸难得医院会发这么多资金,给他们来如此丰盛的一顿。
“吃的这么少,我给你烤的肉串都被其他人分了。”
唐卓把刚烤好的肉串递给她,远处陈里珠正拿着一大把刚烤好的肉给护士长和主任。
“我还不饿。”
李麦子有些忧郁地说着,她一上午看大家玩还好,就是到下午就有她的项目了,就算是有唐卓陪着,她也不想站在一群人中央被关注。
“那等你饿了咱们再去吃点别的。”
“好。”
下午的比赛很快就开始了,单杠行走游戏升级版,两个人一组,双杠并行,相互牵着对方,要一起达到终点才算获胜。
李麦子跟唐卓一起,面对的是陈里珠和她的伙伴,直到准备时那个男人才出现。
“奕河!我还以为要赶不上了呢!”陈里珠挽住那个男人的胳膊,甜蜜地嗔道。
“路上堵车了,答应你的肯定会来。”对方同样是宠溺的语气。
李麦子紧紧篡着唐卓的手,隐隐作痛的感觉让他发觉麦子有些不对。
“怎么了?”
“没事。”
以为她是紧张,便用另一只手搓着她的肩膀。
“开始!”一声哨响,四个人急忙开始过单杠,四排并行,两两携手,一方若失衡,牵住的另一方也会摔下去。
李麦子稳步前进,跟着唐卓的节奏,没有慌乱,为了保持平衡而平举的胳膊,偶尔会碰到另一队人的手掌,一碰一闪一追,就这么跟猫捉老鼠一样,旁人看不出来的较量,正火热地进行着。
李麦子躲得厉害了些,整个人重心不稳,左左右右来回倾斜,就在调整之际,身边的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共同摔在草坪上,周围的人在大笑,小朋友也在指着草坪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给妈妈说羞羞羞。
陈里珠跟唐卓都赶忙走过来问有没有事。只有李麦子听见了郑奕河在她耳边的问候。
“老婆,好久不见。”
李麦子想推开他,手上用了力气。
“怎么,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推开我,然后再恶狠狠地看着我这个为了保护你倒在地的人?”
李麦子无言以对,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暴露自己对郑奕河的情绪,不能让大家觉得她这个人很奇怪,不能引起大家的注意,若是引起大家的注意,这是她永远也不想做的事情。
从两个人被扶起来到宣判再到各回各自休息的地方,李麦子没有说过一句话。而陈里珠那边,很多人围在那里谈笑。
“小陈,什么时候交了个这么帅气的男朋友,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份子钱了?”
“这才刚开始,等那一天到了,我肯定带着大大的喜帖给护士长!”
“刚刚你男朋友的身手真好,一下就捞起李博士,自己垫在下面。”
“哈哈哈没有没有。”
“刚刚摔到哪里没有?”陈里珠细细看着郑奕河身上。
“没有,就是胳膊硌了一下,小事。”
说完还向李麦子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欢笑声都要冲破云霄了,李麦子手扶膝盖,沉默不语,陈里珠的话语像刺一样一根根插在她的大脑,一点点唤醒以前的那些记忆,真想上去捂住她的嘴巴,真想拿耳塞堵住耳朵,真想现在就一言不发地提前离开……
然而此时此刻,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唐卓正轻轻拍去她胳膊上的灰。
李麦子刚出电梯,就给唐卓回消息,电梯里的信号太差。
“就有点扭到脚,过几天就好了,不用担心。”
“你怎么在这儿?”
李麦子细眉紧蹙,冷漠中带着防备。
“我可是在这门口等你一晚上了,你邻居都进出好几次了,我还跟他们聊了会儿。”
郑奕河故意这么说,看李麦子有些慌乱的眼神,觉得还是自己最了解她,话要是不这么说,他今晚别想进门。
一进门他就躺在沙发上,就像躺在自己家一样。
“你到底什么事?”
“老婆,我渴。”
李麦子没有回应,但还是给他倒了一杯水。
“麦麦,我不喝热的。”
麦麦,这个专属于郑奕河的昵称,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叫的并不多,他总爱老婆老婆地叫她,只有在少数时候才会叫她麦麦,可偏偏她最喜欢的就是他叫她麦麦的时候。
那时的她是不一样的,明明眼里流露着恍惚与破碎感,可嘴角却衔着一抹笑。他喜欢看她在听到麦麦两个字时的这种反应,这应该是她坦露真心的时候吧,只有这时候人才最脆弱,他才能直戳她的灵魂,烙上自己的名字。
“你快走吧。”
“都快两年了,你不在我身边,我真是想你。”
李麦子眼角微微抽动,就那么快速地一下,却暴露了她心里的触动。
“郑奕河,你到底要干什么?”平静的语气中带着憎恶。
“我都说了,我想你,所以来看看你。”
“……”
“不信?”
郑奕河突然起身,一把拉住站在沙发旁的李麦子,两个人一起跌在了沙发上,他把她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胸口,不管她挣扎得有多厉害,都死死地将她按住。
“感受到了么?是不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李麦子双手捶打着他的腹部,短的可怜的手指甲还是地抓花了他的胳膊,力气之大不言而喻。可是他就是不放手,甚至还用腿固定住她,不让她有更大幅度的动作。
“是不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李麦子不回答,就只挣扎,她厌恶他今天的所作所为,可是他的力气好大,她就像一个被铁丝缠绕一般,铁丝上还带着密密麻麻的刺,扎进她的肉里,心口的那根刺足有两寸,扎得最深,越挣扎越疼。
这熟悉的恶魔般的感觉,跟以前一样。
“你说话啊,麦麦。”
明明就是修罗般的人物,却非用这真挚无比的语气说话。
李麦子也不挣扎了,她双手无力地落在沙发上,眼角流出的泪早就浸湿了郑奕河的衣服。
“郑奕河,你是来羞辱我的么?”
他用拇指抚摸她的耳后,温柔无比。
“我就只是想你了而已。”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了十几分钟,郑奕河的手轻轻拍着李麦子的背,好像在哄一个小孩睡觉,如果不看她泪流满面的脸,这一幕真是温暖又治愈。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郑奕河松开李麦子。
“你滚。”
从牙缝里出来的声音,恨意十足。
“好,我走。”郑奕河很无所谓地说。
他好似参观一般,在客厅绕着走,走到沙发后的餐桌时,拿起李麦子的电脑,藏在了背后,李麦子现在气得整个人在发颤,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也不愿意再扭头去看郑奕河一眼,直到关门声响起,她才哭出声,却也不敢太大声,怕邻居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
她不想明天出门迎接的是邻居疑惑的眼神。“麦子!我这都怎么样?各方面都还行吧。”
高丽睁着她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发小,也就是李麦子。李麦子这会儿刚结束跟一个家属的对话,拿着高丽的一叠化验单在看。
“谷穗儿,你这肝功有点高,你是不是又没日没夜了。”高丽是改了后的名字,之前她叫高谷穗,跟李麦子的名字一样,都是老人们渴望粮食多些不挨饿的寄托。
“我这工作就是这样,这个月好几场重场戏都在晚上,他熬大夜,我自然要跟着。”
高丽是个经纪人,而且是个用生命工作的经纪人。
“冰山一角,你以前熬夜还少么,总是半夜三四点给我打电话说撑不住了,不想干了。”
“那我这也熬过来了,再过两年,绝对薪资翻倍,年入百万!”
“希望你的小朋友真的这么争气。”
“麦子,你看你后对面的那个医生,跟我那个小朋友是不是很像?”
李麦子从单子上抬眼看过去,是唐卓。
“我又不知道你那个小朋友长什么样子。”
“那你想像一下,就是一张脸值一个亿的样子。”
李麦子笑而不答,又叮嘱了几条,高丽便赶去工作了,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又接到了她的电话。
“麦子!我看见冯敏儿了,她不是来找你的吧,这个贱女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她怎么不去裸奔呀!她那身材肯定能如她所愿,渴死一片男人,真是恶心死了,这样,我现在回去,她要是找你事,等着我怼她!”
“等等等,你别回来了,医院这么大,她也不一定是来找我的,现在快下班了,也没家属找,我先出去避避就是了。”
李麦子去了值班专用休息室,就在办公室旁边,一般值夜班都睡这里,虽然没家属找,但她肯定不能离岗。没过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冯敏儿大声嘶吼的尖嗓。
“陈里珠呢?哪个是陈里珠!”
一个带着墨镜跟口罩,包裹得很严实,穿的休闲却是一身奢侈品牌。
“我就是,有事么?请问你是家属么?”
“我是谁?我是郑奕河的女人!你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女的,天天给郑奕河发信息打电话,他不接不回,你是不懂什么意思么?死缠烂打,不知廉耻!”
陈里珠有种晴天霹雳的感觉,却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他有女朋友的事情我是现在才知道的,你凭什么说我不知廉耻!而且这是公众场合,是医院!禁止喧哗!如果你要闹事找我理论,请等我下班,现在是工作时间。”
“还想跟他聊骚,你发的那些恶心话有本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呀!是多少年没有男人了,看见一个就要扒了衣服立马上床然后死皮赖脸舔上了!你是以前舔多了,现在这么熟练……”
一巴掌落在了冯敏儿的脸上,本着职业素养陈里珠不想理会她,可这些话实在不堪入耳。冯敏儿也是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陈里珠捂着脸眼里不能再震惊。护士长已经过去调解,把两个人分开,可依旧堵不住冯敏儿的嘴。
“你们这到底是什么科室呀,就是蜘蛛精的盘丝洞吧!出一个不够,又来一个,一个个都是见钱眼开想嫁入豪门么……”
李麦子在休息室里听得一清二楚,一个又来一个,那前一个说的就是她了,这话从冯敏儿嘴里说出来,真是可笑极了。
“李博!27床的氧今天要撤了。”
“李博!”
护士在核查医嘱,李博士管的27床的氧今天多开了,对于吵架,她们早就司空见惯了,不过这次的确比以往的家属闹事要刺激一些。
护士喊的一声比一声大,为了在争吵中突出,还刻意增大了音量。
“好!这就改。”
李麦子不得不从休息室出来,回办公室改医嘱,外面的撕闹逐渐停息,只是李麦子感觉到一股香气在逐渐变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