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迟到三年的一场雪 愿我的爱人 ...

  •   我叫程里,在我大二那年,我爱上了我的学弟。
      我和他是在学校的图书馆认识的,就像小说里面老俗又普通的开篇,我帮他拿下了一本他够不着的旅游杂志。
      我们都很喜欢呆在图书馆,在这里一切的喧嚣和嘈杂都会湮没成宁静舒缓,就像是在内心深处下了一场悄无声息而静谧的雪。
      由于多次的见面和相同的爱好,以及最开始那段图书馆的缘分,我们开始互相了解,敞开心扉无话不谈。
      他很优秀,各大比赛活动都有他的身影,奖学金也年年拿。
      我们一起看书,一起吃饭,一起去看表演,听一些公开课,一起参加比赛和文艺演出,志愿活动,周末一起出去玩……那段时间我们就像如影随形的恋人。
      无可抵挡的情愫在我心中暗暗发芽。

      那是一个阴冷的早晨,许意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王妈妈因病去世了。
      哦忘了说,我是孤儿,听王妈妈她们说,我爸早年间在赌坊杀了人,锒铛入狱。我妈拖着我过不下去了,就把我放在了福利院门口,在我身上放了一封信,信封上是一朵栀子花,信里写好了我的名字还塞了些现金,至此不知所踪。
      许意和我一样在福利院长大,是我从小为数不多的朋友。
      我小时候很懦弱无能,都是他站出来护着我,记得我小时候可怕疼啦,受了点伤就哭哭啼啼,许意就边给我上药边骂我:
      “不就破点皮嘛,你要不要这么弱,别哭了!我下次帮你打回去。”
      本来许意的脸部线条就很凌厉,眉头蹙起就更显凶了,我只会哭得更大声。
      “……真是听的人心烦,没我你怎么办。”
      这么多年,我已经不怕疼了。
      许意被一家很有钱的人家收养了,后来我们上了不同的学校,他出国了,福利院解散,我们联系也变淡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觉得心里面空了好大一块。
      我请了一天假,去参加了王妈妈的葬礼,一路都很平静,平静到麻木。
      来的人几乎都是福利院的人,许意跪在大堂中间,眼眶发红。
      我看见了王妈妈的遗照,就挂在大堂里,我看过无数次的脸庞,熟悉的笑就这么圈在一方小小的黑白框里面,凝固了时间。
      我突然崩溃,嚎啕大哭。
      我跪在许意身旁,双手捂住脸,泪水如同开了闸止不住的淌下,模糊了一切。心里面的那个破洞一直在灌风,秋天的凉意疼得让人发指。
      王妈妈,原来已经这么老了。
      我和许意好久不见了,谈了很久。
      许意说:“我很想你,等我回国再聚。”

      回到学校,我才发现学弟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连忙拨了回去,他很快接通了,让我在校门口等他。
      我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老黄的银杏叶如同缓缓落下的老旧诗篇,不知道承载了多少过往。
      远远的我就看见他向我跑来了,其实他长得很软,头发也是软的,眼里总是亮的,像是一碰就碎的水晶,冷的时候耳朵和脸都有点发红,鼻尖上有一颗小痣,点缀在肤白如雪的肌肤上,靠近点就看得到,乖的让人平白无故升起一股保护欲。
      我知道我笑的很勉强,但他什么也没问我,他说他请假了,带我去个秘密基地。

      所谓的秘密基地其实只是一棵粗壮的老树,叶子都快被秋风薅秃了。
      但他很兴奋,他牵着我绕到树的背后,指着老树背面的一个树洞给我看。
      “看见了吗,这是我的秘密树洞,我有什么事都喜欢往这说。”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他笑着自说自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宋雪琛嘛,我出生那年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我妈说该是一个新的开始,我是上天降来的珍宝,所以用了琛这个字。”
      “但是我爸却在两天后走了,我妈从没和我说爸爸怎么走的,小时候还哄我会回来,长大就瞒不住我知道什么叫死亡这件事实了,明明是珍宝,可你看,我一出生好像就带来了厄运。”
      他眼眶有些润湿。
      “我妈妈很苦,一个人抚养我长大,生了很严重的病,治不好,医生说撑不了几年了,所以我要努力拿奖学金,我参加各种活动拿奖金,是要给她治病的。”
      他已经开始哽咽了。
      “但是…但是她和我说,一定……要好、好活着,苦日子…都会到头。”
      他似乎用了好多力气才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字音说完一句话。
      我难受的要命,想要伸手摸摸他的头。他却突然抬起头,笑着对我说:
      “所以你看,这个世界真的很苦,生活也很苦,苦的人牙根都发疼,但是有人往我嘴里塞了颗糖,告诉我好好活。”
      “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只想告诉你,生活还有这么久,苦尽甘来嘛,我给你吃糖好不好,你别难过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递给我。
      我看着他挂着泪珠的脸庞,他明明哭了,连眼眶鼻尖都还在泛红,但还是对着我笑得很开心。
      我知道,这不是心酸的笑或者掩饰的笑,他是发自内心的在对我笑着。
      心里开始泛酸,心里早已萌芽的情愫破土而出,我忍不住将他拉进怀里不顾一切地俯下身,细细亲吻着他冰凉的嘴唇。
      泪水就这样,滴落在他鼻尖的那颗痣上。

      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吻,没有其他人,没有精心装饰的氛围,没有预谋已久的表白,天气也没有很好,那么普通的一天,连吻都混杂着些泪的苦涩,但是大白兔奶糖,是甜的。
      那个树洞,成了唯一的见证者。

      往后的日子过得很好,我们依旧一起做很多事,只是多了一层不一样的关系,我们总会偷偷牵手,或是找个隐蔽的地方接吻。
      我们许诺了一辈子在一起这种老掉牙的情话,但心里还是希望情话成真。
      那是我一生中最值得回忆的一段时光,尽管是那么短暂。

      周末前一天晚上,我照常和他通了视频通话,互道晚安。
      我睡前一直有一个习惯是调静音,因为我不喜欢吵闹,睡眠也很浅,在这好不容易能自我休息的静谧时光,我并不希望被打扰。
      但是我却因此悔恨了一辈子。

      早上睁开眼,入目是阳光洒进窗户,秋天的太阳,暖的我心尖都在微微颤动。
      我洗漱完点开手机,却看见了无数未接电话和消息往屏幕上蹦出来,像是一把又一把索命的镰刀向我袭来,我当场怔愣在原地。
      等我终于反应过来时,已经又过了两分钟,我找回思想,定睛一看,红色的雪琛两个字塞满了未接记录,消息里面,也是他的电话号码。
      我慌了,不祥的预感如野草疯长般涌上心头。
      我赶忙拨了回去,每声“嘟-嘟”声都是悬在我脖颈上的一把刀。
      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雪琛的声音。
      “喂?你是宋雪琛的家属吗,请你赶快来xx第一医院!目前病人正在抢救中!需要……”
      我瞬间全身冷透,那把刀终究落了下来,割破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一点声音,眼前只有一片空虚的空白,脑子嗡嗡作响。
      “喂!喂喂!人呢,在不在,我说你们家属一天都在干什么啊,打了这么多电话不接接了又不说话,再不来补手续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我一下子被震醒,恐惧蔓延到每一个部位,甩了甩发昏的大脑,连忙抓上钱包飞奔出学校。

      出租车上,我全身都在止不住地在颤抖,压抑的哭声让司机频频侧目。
      “宋雪琛。“
      这是我当时混沌的大脑唯一清醒的认知。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我塞了一百元在司机手上就冲进了医院。
      电梯很多人,我只好冲楼梯。
      当我气喘吁吁地来到指定楼层时,眼前突然发黑,差点昏倒。我将嘴唇咬出了血,跌跌闯闯地来到前台……
      “家属来了!你是宋雪琛的谁,快点签字,病人情况很严重……”
      ……

      后来的很多发生在那时候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因为我从未如此混乱不堪过。
      但我记得我混着辛涩铁锈血味的口中清清楚楚地吐出两个字:
      “爱人。”
      “我说…我是他的爱人。”

      医生疑惑的眼神,签字时颤抖的手,滴落在病危通知书上的泪水,被洇湿一片的黑字,抢救时的红灯,来来往往的脚步,苍白的墙壁,不知道是谁的的叹息哭声……
      “我们尽力了。”
      以及,白纸黑字的死亡通知书。

      医生说,宋雪琛是为了赶来医院看他妈妈的,因为宋妈妈突然病重了,心脏骤停在抢救之中,但是不幸的是出了车祸。
      120赶到的时候,宋雪琛手机上还显示着和我的微信界面,以及打的一个“程”字。

      我以为自己可以带回雪琛的遗体,但医生和我说,雪琛生前签署了《人体器官捐献》,所以他的遗体也并不属于我。

      我在医院附近坐了很久很久,胡子都长出了一茬,学校的电话源源不断,但再也没有宋雪琛的电话了。

      我突然想起来雪琛和我看完电影后对我说的话:
      “我死后的器官就都捐给需要的人吧,我的苦已经过去了,那还是让其他有需要的人过得更轻松些吧。”
      “至于我的灵魂,我想化成雪,我死后等什么时候x城下雪了,就是我回来了。”
      我笑着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头发,跟他说我们一起。

      不知道几天后,我去看了宋雪琛的妈妈,这大概是雪琛生前最后的挂念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宋妈妈,尽管只有我一个人。

      病房里,宋妈妈醒了。但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听说已经出现了记忆障碍,没人敢和她说雪琛的事,我也不会说,我希望在她剩下的时光中都是平和的,生病已经很痛苦了。
      我拼命整理好了自己七零八落的心情,装作平淡地走进去。
      “宋妈妈,您好。我是雪琛的同学,他今天有比赛走不开,所以我来看看你了。”
      宋妈妈的头发已经在疗化中掉光了,她混浊的双眼锁住我的脸,嘴里似乎在嘀咕什么。
      “你是……谁?”
      “我叫程里,是宋雪琛的同学。”
      突然,在她听见我的名字后开始瞳孔骤缩,胸腔剧烈起伏,开始不受控制地哭泣。
      我吓坏了,赶紧叫了医生。

      我至今也不明所以。那之后我每次见到宋妈妈她都一直看着我不说话,但也并不排斥我的照顾,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说想出去看看。
      我推着她走在医院的后花园里,她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开口:
      “你是小琛的同学吗,小琛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
      我还是头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只是听到最后那句话,鼻间又涌上一股酸涩,差点破堤而出。
      “挺好的,他很优秀拿了很多奖,也很忙。”
      我尽力压下想要哽咽的冲动。
      “哦,那挺好,那你呢?”
      “我,我也挺好的。”
      在她看不见的轮椅背后,我流下了眼泪,其实不好,都很不好。
      但我这一生都没想到的是,在我看不到的轮椅前面,宋妈妈也在无声的哭泣着。

      雪琛死后的第一年,我陪着宋妈妈过完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年,那年年底宋妈妈过世了,医生说,宋妈妈死前一直在说:
      “我放过一切了,放过了……”
      他们不知道这句遗言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这是永恒的秘密。
      雪琛的墓地和宋妈妈的墓地挨在一起,我在那周围种满了白色的小花,花开时,就像落了一场雪,白绵绵一片。

      可是那年,我一直盼望的雪没有如约而至。

      雪琛死后的第二年,我没了一切牵挂。
      我回到了学校上课,但是总觉得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生活在我眼里只是生活,我仿佛失去了一切感受,变成了行尸走肉。
      我拼命想要放过自己,好好活着,但是我好像没有成功。
      走在校园的每一处,我都能看见雪琛的身影,明明在普通不过的一个地方塞满的回忆都能让我喘不过气。
      我躺在床上,失眠、痛苦、思念充斥着我的全身,我只能用药物压制。
      我还在坚持什么呢……我不止一次的想着,或许…
      或许是在等一场雪。

      可是那一年,也没能如愿。

      雪琛死后的第三年,我毕业了。
      浑浑噩噩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许意。
      他在电话那头说:“我年底就回国了,你来接我吗?”
      我自我封闭的世界早已不允许我接受任何人的进入,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已经第三年了啊,已经…三年了。
      心底压抑了太久的所有情绪全数决堤了。我胸腔剧烈起伏,缓缓靠墙蹲下,眼前一片模糊不清。
      电话那头,许意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心脏开始抽痛,我慌忙拿出包里的药吞下。我挂断了电话,请假回了家。
      那个晚上,我突然意识到,雪琛的样子在我脑中竟然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竭尽全力去描摹,回忆,想象,最后印在脑海深处的只是一颗鼻尖上的小痣。

      我开始害怕,我不能忘记。
      这一年秋天,我去签署了《人体器官捐献》,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自言自语地抬头望天:
      “怎么还不回来看我啊雪琛,我…我都快忘记你的样子了…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生病的。”
      我的字音已经开始颤抖。
      “我很想你雪琛。”

      这一年冬天,我拿着一封信,来到了那个秘密基地。很久没来了,老树的树叶都快掉光了。
      我走到背后那个树洞前,把信放进去。可是,当我想要把信塞进深处时,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我愣了愣,于是伸手去探。
      或旧或新的纸张,信件,以及玩具出现在我眼前。
      我一封又一封拆开了信件,里面有孩童幼稚而认真的字体,写着:
      “妈妈给我买了大白兔奶糖,我很开心。”
      “希望一切都好起来,妈妈别在辛苦了。”
      “妈妈说吃点糖就不苦了,那我以后要买很多糖。”
      “妈妈好像生病了,如果可以,我愿意把所有的好运都给妈妈。”
      ……
      我拆到一封比较新的信件,里面的字体已经变得挺拔好看了,墨迹还挺新。
      “我交到了一个男朋友,他叫程里,他对我很好很好,我们约定好一起过一辈子,我还想和他一起去看雪呢。大树,如果你能看见,就麻烦你保佑我们幸福吧,我以后年年都来陪你呀。”
      我看着这封信的右下角,潸然泪下。
      没有时间落款,没有姓名,只有一句话:
      “愿我的爱人永远有吃不完的糖,永远幸福”

      不记得我哭了多久,起身时已是天黑。
      我把拿出来的纸张信件玩具都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再把我的信件放进树洞。
      最后我收拾了地上散落一地的药丸。

      来到医院时已经很晚了,我来到了医院后花园的角落,一片漆黑,夜空静静地望着我。
      “雪琛,我等不到雪了。”
      “我不幸福,一点也不。你看,你的话并没有让大树听见。”
      “我们说好了会一直一起的,你很不守诺,你让我要好好活着,但我真的好想你,有你的地方才会让我好好活着。”
      “所以,我想来见你了。”

      我死去的那个凌晨,沉寂许久的天空飘雪了。
      雪花片片飘落在我的脸上,化成了水珠。
      迟到了三年的雪,在那个凌晨肆意飘扬,如同散落满天的花。

      “本台消息称,x城时隔二十几年再次降雪,在南方这样的气候环境下,实属千载难逢,在此提醒广大市民……”
      许意关掉了天气播报。
      “程里,下雪了。”

      早晨,我被人发现躺在花园里,抢救无效。
      他们应该看见了我手机上的遗书吧。

      许意接到医院电话时正在赶往我家的路上,雪下得很大,许意不知道脸上的是泪还是雪化成的水。

      我的墓地如愿在雪琛和宋妈妈的旁边。
      我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我的亲人了,没有牵挂,也没人会来探望。
      可是死去的我永远不会知道,在我死去的第一年,许意来了。
      雪白的小花开得灿烂。
      他放了一封信在我的墓前。
      “程里,这是和那场雪一起迟到了三年的信,终于能给你了。”许意边说边哭。
      而我不会知道里面的内容,就像我错过了那一场迟到三年的雪。

      第二年,一个女人来了,我好像对她没有什么印象,但总感觉很熟悉。
      她带来了一束栀子花,放在我的墓前。
      沉默地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后,她临走前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是:
      “对不起,我还是来迟了。”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这一场迟到三年的雪里掩藏了爱意,遗憾,悔恨,而最终不复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迟到三年的一场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