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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亲徒 ...

  •   刚过处暑,秋老虎就来势汹汹扑了来。哪怕是在林影层叠的山路上,都有些闷热。
      白知秋落在后面,眯眼瞧着炙烈的散落下来的阳光,慢悠悠地走。
      他捡了片枫叶,夹在指间,成了衬在雪白广袖间的一点红。指根长长短短的丝线垂落下来,在日光下泛着淡色的光泽。

      碧云天上清净,却不寂静。林间风过,枝叶作响。鸟鸣撞在浅溪青石上,清脆干净地像玉碎。
      树影斑驳落在发间,明灭不定。

      没走几步,山暝又折了回来。
      白知秋摸摸它的头,上了虎背,贴在它背后轻轻重重地给它抓痒,得了它咕咕噜噜的舒服回应。

      一人一虎就慢悠悠穿行在秋日里的树影稀疏的山林中,投出一道时隐时现的影子。
      “我们不回去,”白知秋道,“我们去抓鱼。”

      ***

      谢无尘生在顺安,从小到大只去过北函关两次。他头一遭去的时候只有十岁,被丢在马上颠了个昏天黑地。
      先生拎着竹扇,与扇柄上天青的流苏和腰间暖玉一道沐浴在北函关冬日干爽透亮的日光中,遥遥喊着他。
      他被颠得头昏脑涨,半点听不清喊了什么。过耳只有呼啸的风声,还有其他人畅快爽朗的大笑。

      但灵兽与战马终究不同,下地时,谢无尘没感到什么不适。
      秦问声蝶一样落在院门口,还没进门,先扬起嗓子喊道:“老三!”

      顺着这声喊,东屋窗口里探出个脑袋,殷勤地扬了下手里拎着的抹布,嚷嚷道:“别喊!先去屋里坐会,我沁了茶。”

      秦问声挥走山暝,领着谢无尘往里走:“小师兄那性子,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菜都不好下锅。”她掀起竹帘,谢无尘要拦,被秦问声推进去,“你同师父坐会,我去端点心。等会用了午饭,再给你找屋子。”

      明信着着常服,一个人下棋。见着谢无尘,扣了扣棋盘,开始收拾棋子,笑道:“我以为要到晌午了。”
      谢无尘见礼,看看外面太阳,道:“掌门久候。”
      “他们几个知道你要来,高兴得很。”明信指指门外,“闹腾了两天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让谢无尘坐了,温声道:“从顺安一路过来,受了不少苦吧。”

      谢无尘准备答的话一下哽在喉口。

      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条界线,界线间的阴影在朦胧中变成了深壑,层层叠叠。

      “掌门都知道?”
      “知道一些,”明信起身,手落在他发顶。谢无尘垂着头,听见明信慈祥的声音:“他们入门时间大差不离,当年都住在枫院中,徒弟也是混着教,不拘是谁的。现在懒了,一起在这边,你叫声师兄师姐,就是里面最小的。”
      明信声音很轻,像隔着云端:“碧云天上的规矩么,惯的都是最小的。”

      谢无尘哑声应是。

      明信收回手,谢无尘抬头,日影在他眼中乍然被冲散,散成一片光。秦问声两步跨进来:“茶还有么?若不用我,我去给姜师弟打下手。”

      “知秋呢?”明信问。
      “山暝去接了,”秦问声道,她将盛着点心的瓷盘放在桌上,转头看向明信,“怎么哭了?”

      “没有。”谢无尘反驳,只是声音有点哑,话的真实度打了个折。
      明信摊手。

      “那我先出去了。”秦问声放下东西,便挑帘走了。
      明信也不计较,自顾自取块酥饼,送入口中:“姜宁擅厨膳,拿得出手。”

      谢无尘拈了一块。

      点心是咸口的,随着股奶香味,一咬就簌簌掉渣。谢无尘用手接了,一块没吃完,又听外面喊道:“小师兄,有鱼呢。”
      白知秋声音淡,不似秦问声爱热闹,他淡声道:“中午来不及了,晚上吧。”
      “那我先放冰窖去。”

      “中午热,”白知秋道,“掌门在屋里?”
      姜宁声音便也跟着传过来:“在。”

      片刻后,竹帘再次被人掀开。
      白知秋拢了发,用一根雪白的发带系住。许是怕晒,怀里还抱着油纸伞。他打帘进来后,没直接放下,于是山暝跟在他身后进了屋,踱步到冰盆边,卧在地板上偷凉去了。

      “又去山上捞鱼?”
      白知秋“嗯”一声,将帘子放好,拂理好鬓发碎发:“再不捞,就不好吃了。”

      屋里放了冰,比外面凉快许多。白知秋拭着额角,打个照面,便从后门出去了。等再回来,已经换了身常服。
      白知秋瘦,但身量高,看起来自有一番修雅。此刻换作常服,平日里身着长袍广袖的清冷感也淡去,带上几分放松。他站在桌边给明信斟茶,窄袖滑落,露出的腕骨弧度宛如新月。

      “又瘦了。”明信也在看白知秋的手腕,抬头时与谢无尘视线对了个正。白知秋给他们二人斟了茶,又给自己斟下,落座,才道:“马上开秋校了,忙。”
      “忙秋校还是在忙别的?”明信接了茶,“问声和姜宁可是真忙了一上午。”

      屋子里备好的是凉茶,加了糖,白知秋抿了一口,没接话。

      明信明显对他无奈得很,在他喝茶的间隙里对谢无尘道:“这边是个八进的院子,大得很。待会用完午饭,你先借姜宁的院子歇个中午。下午凉快些,再带你熟悉熟悉怎么走。”

      “将夕误的院子收拾出来吧。姜师兄的院子,你我不担心,姜师兄怕是都要担心。”
      “歇个中午有什么要紧?”

      白知秋迟疑片刻,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疑虑:“掌门是忘了,余师弟当初去姜师兄院子中,碰坏了他刚组好的物什,被追着打了一个月的事情了么?”
      说完,白知秋又停顿片刻,在明信再次开口前看向谢无尘:“至于他……怕是能在枕头下,摸出来几把刀。”

      谢无尘收了下手指。
      他一路以来,一直随身带着一柄匕首,后来搬去了白知秋那里,他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终于将它收了起来。
      但明信只以为白知秋再说姜宁,毕竟姜宁确实是能同各种工具一道睡觉的人,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剪刀锉刀长锯锤子等等。

      夕误也是碧云天上亲传,特意给他留院子很正常,将偏房安排给谢无尘也合适。
      但这两日实在热得厉害,大中午无论是谁都提不起劲,还是要找地方。

      明信沉默片刻:“中午歇在你那罢,晚些你帮姜宁去收拾地方。”
      “我晚些要去垂云翠榭,那会余师弟该回来了。”他说完,余光瞥见谢无尘放下了茶盏,在明信的目光中轻叹口气,有点求饶的意味,道,“我不去了。”

      “别总捡着他一个欺负。”明信笑道。
      白知秋不置可否。

      秦问声掀开帘子,探头进来:“菜布好了,出来净手。”
      白知秋便让明信和谢无尘先去,他留着把茶盏收了。

      侧厅也放了冰,凉意丝缕,带得人心思略微宁静下来。小几上简单几样凉拌菜,都是这个季节遍地可见的,鲜嫩得很。甜口的是加了冰的酸梅汤,清爽沁脾。
      饶是白知秋平日里挑剔,也将东西吃了个干净,何况姜宁的手艺没得说。散的时候,明信又叮嘱姜宁将酸梅汤给谢无尘送些。

      碧云天上这座院子大,住的人却少,不闻人声只闻虫鸣。竹林花木疏落有致,打理地规矩且好看。一些机关躲在阴影里,有的还顶着鸟食。
      屋檐上挂着风铎,风过之时便叮铃铃响成一片。谢无尘行走在树丛林影间时,还能看到有纳凉的鸟瞪着滴溜溜的眼睛瞧他们。

      重檐精巧,与更远处的林木和一角澄蓝天空相衬,更显得悠然。

      白知秋院中还开了一方小池,被树影遮住大半。几尾小鱼悬在漂浮的水藻下,不知道是从哪顺手捉来的。哪怕人影投过,都佁然不动。
      谢无尘凑近瞧,石缝里还有团着的田螺。

      他不自觉地笑了下。

      屋前辟了花坛,栽着几株绿植,在正午的日光中丰茂盎然。许是因为前几日的雨,坛边落的叶子还未扫去。

      谢无尘歇在了偏房,白知秋的屋子收拾的简单干净,许是没有为住人做过准备,屋中只简单设了屏风和雕花架子床。
      “周师兄和余师弟酉时回来,你睡醒后可以去书房。”白知秋道,“碧云天上冷得早,晚上记得添件衣。”

      谢无尘的目光从天幕落在远处的林稍,落在墙沿,最后落在转去正屋的白知秋身上。

      日光落在院中,像落了一地银汞。

      “好。”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亲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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