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墙一栏》楼玖

2、第二章 凰落梧桐 纳悟在

　　纳悟在宫里待了很久，直到浙江的暴雨急递送到皇帝手上。
　　纳悟才再次见到了皇帝。
　　“你来京是为了什么？”皇帝先发制人，带着危险的味道。
　　风，不知从何处吹到了武英殿。
　　青色长袍如今已有泛白的迹象，随着风的方向荡起层层涟漪，露在外的胡须也不甘落后，飞得恣意。
　　“贫道为太平盛世而来。”
　　“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皇帝说的很慢，期间还端起茶闻香、品尝，余光却一直停在纳悟身上。
　　纳悟行了个礼，选择了最诚恳的方式。他将内心真实想法和盘托出：“皇上，您夜以继日为国尽心，一片赤诚感动了天地，天地降了祥瑞。贫道算得祥瑞尚小有灾，所以贫道下山来此。”
　　“何为祥瑞？”
　　“凤凰现世，如今应有一月有余。”
　　“你是当真不怕死？”
　　皇帝皇后伉俪情深，二人又正值壮年，纳悟竟敢说凤凰再世。
　　“固有一死，献身于盛世，何惧？”
　　“好。”皇帝不是被他大义凛然的样子感动到相信他的无稽之谈，他只是想看看纳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这样纳悟被皇帝留在了宫里，皇帝想了想把纳悟扔到了钦天监，封了个从九品的芝麻小官正宫司晨，在钦天监做杂事。
　　紧接着，鞑靼再次入侵，叶廷澈等人迎战。
　　治弘三年剩下的日子，天灾不断，纳悟进了钦天监一刻也没有闲着。
　　窥天命，救众生。
　　向来不是易事。
　　终于，治弘四年来了。
　　天灾人祸偃旗息鼓。

　　是夜，寒风瑟瑟。
　　纳悟走出门，坐在树下，他肉眼可见苍老了几分，但是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是希望、是憧憬、是来临。
　　无需算命卜卦。
　　凰命之人，要现世了。
　　老道士一想到自己可以亲眼见到贵人降世，会不会有真龙出现，凤凰带着彩霞飞来。或者是神光照耀。纳悟在心里臆想着各种神迹出现，竟含着笑在树下睡了一夜。

　　治弘四年春。
　　陈氏要生了。
　　接生婆子围在陈氏周围。
　　“用力啊，夫人。”
　　这句话，陈氏听得耳朵都痛！用力用力用力，我哪里还有力气，生个孩子这么痛。“啊！我不生了！”陈氏拼了全力，这五个字直接从肚子发出，不经过喉咙。
　　“看到头了，看到头了。”
　　我快看不到头了，我要死了，爹娘，女儿坚持不住了。陈氏恨不得立刻昏过去。
　　“用力啊，夫人。”
　　又来？
　　“用力啊夫人！”
　　陈氏脑袋猛一转，你能不能换个词！
　　“夫人，用力啊！”
　　“我……”陈氏将自己偷学的粗话全骂了出来。
　　骂完。
　　接生婆子安静了，陈氏也安静了，肚子空了，身上好像也不痛了，心更是拔凉拔凉的。
　　一声有力的啼哭，打破了尴尬的氛围。
　　瞬间，众人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显得忙碌异常，让人啼笑皆非。
　　“夫人，是个女儿，粉雕玉琢的。”
　　“给我看看。”陈氏的嗓子像是被人掐着，有气，也只有气。
　　接生婆子将孩子抱到陈氏面前。
　　陈氏的脸，兴奋好奇瞬间皱成一块。陈氏强忍继续说粗话的冲动，挤出一个极其勉强，因为用力过度而丑陋的笑容，“先带下去吧。”
　　走快一点，老人家，您真是人中龙凤，管那丑巴巴的东西称作粉雕玉琢。

　　此时，正在宫里的纳悟感觉到了什么，赶忙看向天空。
　　没有异样。
　　云还是云。
　　他算了一卦，“生了！”
　　纳悟一时间高兴的不知怎么办才好，想了想竟然只有皇帝可以分享，那就去见皇帝。心里打定主意，纳悟瘦瘦高高的身形像两根不和谐的竹子迈开，一蹦一蹦的就去找皇帝。
　　这一年，皇帝对纳悟的能力看在眼里。卦无虚算、为民解难、不求名利，皇帝对他神神叨叨的说法不予理会，但是对他这个人算得上敬重。只要对百姓好，对苍生好，皇帝便会去做。
　　纳悟不多时就到了乾清宫。
　　门口的小太监见到纳悟后便进屋通报：“皇上，纳悟来了。”
　　皇帝将笔放下，“叫他进来吧。”
　　纳悟看到皇帝直接喜极而泣，颇有些性情中人在身上。他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皇上，大喜，大喜。”
　　皇帝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试探性问道：“生了？”皇帝蛮喜欢纳悟这个小老头的。
　　“皇上圣明。”纳悟开始咚咚磕头。
　　得到回复的皇帝让纳悟先起来，纳悟磕的那叫一个实诚，皇帝生怕他一激动把自己嗑死了。平日像个仙人，现在怎么患了失心疯一样。
　　白公公疾步将还在磕头的纳悟扶起来。看了眼皇帝，接收到示意将其扶到了椅子上。
　　纳悟心里感动啊，皇帝真的是太好了。
　　“皇上，”纳悟一开口，又是老泪纵横。
　　“嗯。”皇帝处理政事有段时间了，心想着就当让自己休息一下，所以任凭纳悟疯了一般。
　　“凰命之人降世，我东韩千年无忧，贫道已过花甲之年，能见此，实乃大幸！”
　　皇帝开始喝茶。
　　“明君当朝，亲贤臣，远小人，体恤百姓。雄才大略、知人善任……”
　　皇帝开始走神。
　　“东韩再无天灾，祥瑞恐有人祸，请皇上恩准贫道守其长大。”
　　跪地声让皇帝回了神，他眉头轻皱，刚才老道士说什么来着，一时没听进去。
　　“请皇上恩准贫道离宫，守凰命长大成人。”
　　“你知道谁是凰命之人吗？”
　　“贫道。”纳悟愣了一下。他只知道凰命之人在京城，前段日子忙着处理天灾，现在想想好像一直都没有算具体是谁。
　　白公公在皇帝耳边低语了两句。
　　皇帝大笑三声：“行了，朕帮你找到了。凰命凰命，也就她敢担这个凰命。”也非担不可，这句话皇帝没有说出。
　　皇帝口中的人，便是陈氏刚出生的婴儿。
　　虽说□□定下不能娶官家女子为后、妃嫔。但是当朝皇帝唐庆祐自身遭遇，他知道娶不读书的女子，如万贵妃，那才是真的误国。
　　况且，前朝后宫是把双刃剑，用好了就是利国利民。
　　皇帝心底的算盘，算得精的很。
　　他当即下了旨。
　　纳悟和白公公拿着圣旨一起去了叶家府邸也就是武定侯府。

　　武定侯府
　　叶铭听闻白公公亲自来了，带着全家前去门口迎接。
　　“叶阁老、叶大人，奴婢带着圣旨就不便行礼了。”白公公笑得官方。
　　“白公公哪里话。什么事还劳烦您老亲自跑一趟。”叶铭对白公公相当敬重，姿态放得极低。
　　白公公脸上愈发放大的笑容让大家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接旨吧。”
　　一众人毕恭毕敬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坤著含章，妻道有同臣道。陈氏，毓贞华系俪，羙名英操，勤俭以从官心怡綦缟，躬慈仁而逮下惠洽衾裯。令仪协羙于山河，懿范垂芳于閈阈。睠鵍序澄清之効，知鸡鸣儆戒之勤。兹加封尔为淑人，鱼轩翟珮已承三锡之荣，麟趾鹊巢尚衍二南之化。”
　　什么情况？
　　叶廷清看了父亲一眼，叶铭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皇帝这唱的哪一出？
　　封陈氏为诰命，三品淑人。
　　自东韩开国以来从未有人有过如此殊荣。
　　节操高尚、勤俭持家、布衣素食？我的妻子是这样的吗？叶廷清脸色开始发白。
　　叶家当家的没动，其他人也不敢动，就这么僵着。
　　白公公属实等不及了才开口：“还等什么呢，阁老。接旨吧。”
　　白公公对上叶铭探究防备的眼神。白公公知道天上掉馅饼是值得怀疑的，所以他恨不得直接开口明说叶阁老您老放心吧，天大的好事落在您老头上了，陈氏生出来的可能是下一任皇后，只是封个诰命而已，担得起担得起。
　　叶铭心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接旨，他带头再磕了一个头：“微臣叶铭接旨，微臣内心惶恐，感念圣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公公很满意，让众人起来后接着开口：“奴婢还替皇上带了几句话。”
　　“公公请说。”
　　“诰命淑人的孩子与皇家有缘，皇帝为其取了个名字，叶子凌。”白公公快速的看了一眼叶铭眼神疯狂示意叶阁老，我这话您总明白了吧。“皇后娘娘时常惦记着诰命淑人，等淑人身子好些，定要带着小主子去宫里见见皇后娘娘。”
　　白公公将毫无存在感的纳悟推向大家视野内：“这位是皇帝赏给小主子的人。”
　　纳悟听到白公公叫自己了，脸上硬扯出一个笑容，“贫道纳悟。”
　　然后白公公指着后面的宫女，对着叶铭说：“这些是皇后派给淑人使唤的，都是些贴心的。”
　　宫女们闻声行礼。
　　众人更猜不透皇帝的想法了。
　　明面上的话交代完了。
　　白公公说要走。
　　叶铭叫叶廷清去送。

　　“父亲。”叶廷清送完白公公径直去了书房，叶铭就坐在里面看书。
　　“回来了。”
　　叶廷清点点头，站在叶铭面前：“父亲，跟着白公公来的道士叫纳悟，钦天监的人，陈氏有孕的时候来了京城，当时‘东韩年多灾’便是他提出的，他是为了子凌而来。在他口中，子凌是凰命之人，能护东韩命数。”
　　说到此，叶铭听得心惊肉跳。皇帝登基便将一众算命修长生之人赶出了宫去，如今，怎会如此。叶家不能再添君恩了。
　　叶铭虽为内阁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跟着我们这位新皇帝不过三年，皇帝如今的所作所为叶铭有点看不懂了：“接着说。”
　　“白公公的意思是，凰命也好，没有凰命也罢，极尊贵的位置，必定是子凌的。”
　　“皇帝将这话挑明，内容可就大了。”叶铭叹了一口气，树大招风，“罢了，怎么说都是我叶家无上的荣耀。”

　　另一边。
　　“什么？我被封诰命了？”躺在床上的陈氏眼珠都快惊掉了。
　　“夫人，你没听错，你现在是三品诰命淑人。”
　　陈氏一把抓住桃芝的手，问出了心底的困惑：“我做什么了？”
　　桃芝对上陈氏的眼睛，想了想，认真的开口：“夫人你生了个女儿。”
　　陈氏轻拍了一下桃芝，美眸一翻：“哦，那我明年再生一个，看看能不能蹭个一品夫人。”
　　“夫人不恼，奴婢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养好身子。”
　　“我知道。”
　　“不能太激动。”
　　“我知道。”
　　“要……”
　　“我知道。”
　　“嗯？”桃芝带着笑意盯着陈氏。
　　陈氏回想了一下桃芝上一句话，发现根本没有字句，就是叽里咕噜：“好你个死丫头，竟敢打趣我。”
　　“奴婢错了，错了。”
　　两人闹得好不愉快。
　　“在笑什么呢？”叶廷清的声音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嬉闹。
　　“参见大人。”桃芝赶忙行礼。
　　“下去吧。”
　　桃芝看了一眼陈氏：“是。”
　　叶廷清往里走，桃芝低着头退了出去。
　　“你呀，都是为母亲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一样。”
　　被训的陈氏委屈得低下了头。
　　“这么委屈，好啦，不说了不说了。”叶廷清声音都含着温柔轻轻哄着陈氏。
　　叶廷清早年只是翰林院一个正六品侍读的时候，便有妻妾，膝下有三儿两女。原配因病去世，新朝建立，皇帝给了叶家无上尊荣。叶廷清感念皇帝信任，誓要建功立业，无心男女之事，却机缘巧合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陈氏，她小自己十六岁，鲜活得像水里的鱼儿，叶廷清很爱自己的妻子，因此他遣散了妾室，日日与陈氏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