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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循命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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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祗!”
有人轻轻唤我的名。我知道,那个厚重的声音是我的父亲。隐约中看见他脸上刚毅的线条,是个英俊的男人,他蹲在我的床前,用略带哀伤的眼睛看着我。我吸了吸鼻子里流出的鼻涕,静静地望着他,无语。在他即将把我抱起那一际,一把剑横在我们面前。父亲本能地一让,使我右脸眼角下致死都会留有一块长3寸的莲状疤痕。那年我6岁,而给我这块疤痕的人却是我母亲。我的母亲手里拿这馨峰剑,一阵香气飘过,我根本没觉得疼痛,只觉得香气,只有香气。我就这样望着手里拿馨峰剑的母亲,没有流泪,她目光中的仇恨,顷刻间化做疼惜。剑还在停在空中,却已香气无存。至此,父亲抱起以为无知的我,逃离摩砾城。
在逃亡的路上,父亲的行囊中只有三样东西,一把冥雪剑,一个香囊,还有一只皮壶。
父亲把香囊给了我,他对我说,上面有母亲的味道,当他把香囊挂在我我脖子上时,我看见他脸上的怜惜,疼爱。我摸索着那个香囊,拿起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是母亲的味道,自6岁那年最后一次见过母亲,母亲在我脑海中的印象越来越淡,以至于一段时间里只记得眼角的疤痕,没有了母亲。从此,我以为我的生命中不再会有“母亲”这个词,父亲却对我说,母亲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母亲很爱我,而我却放弃了母亲。至此,我的脑海里又对母亲有了新的定义,母亲是个倾国倾城的,很爱我却给我留下疤痕的女人。
父亲的冥雪剑很少出鞘,我知道他的原则,出鞘便见血,无血不如鞘。
在大漠中,我与父亲无目的地走着,在雪域中,我和父亲相依为命,度过一年又一年。见到仇家,父亲会义不容辞地保护我,不让我被抢走,以至于会受点轻伤,父亲却再所不惜。我总问父亲,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们,为什么要抓走我。父亲总是一边止血,一边用疼痛的眼神注视着我,然后缓缓张开嘴唇,问我想不想母亲。我坚定地摇摇头,看着父亲。
经过又一次艰难的作战后,父亲倒下了,他受了重伤,过了许久才好起来。自那以后,父亲便开始教我武功,督促我习剑,那一年我7岁。父亲说,我应该学会保护自己。他总在我习剑时默默念着剑诀:“剑气馨香如雪,峰上积血似冥”。这个使我想到了母亲的馨峰剑,那把能划出莲状疤痕的神奇宝剑。与父亲的冥学剑应是一对。父亲的冥雪剑自然也是天下独一的。剑身乌黑,划出的剑气却如雪般耀眼,像雷电突闪而过,威力极大。
从勉强能拿起这把剑到能驾驭这把剑,我用了两年时间,从能驾御这把剑到能如父亲般出神入化地与剑融为一体,我用了六年时间。当我真正地能代替父亲保护自己的时候,我已经15岁了,这使父亲欣慰。此时,我已经是一个英俊男儿,但在我脸上显露出的更多的是我母亲的美丽。这张俊美的脸上有一块莲状疤痕,使我稍显阴柔的脸上多了几分阳刚,恰到好处。父亲时常注视着我,念着:“桑亚!桑亚!”那是我母亲的名。
他还是想她。
曾几何时,父亲不再回避我的问题,我问,我们为什么要逃亡,母亲为什么要杀你。父亲说,外公是个叛臣,他听命于王,将外公杀死,对于母亲,他毫无解释的机会,他爱着母亲,一直爱着,从不退缩。那时,他只有带着我远走,有我在,囊使他安慰,这便是逃亡的原由。我不怪父亲,他是一个忠义之士,我与父亲很像,我若是他也定会如此。我像是注定了一生漂泊的命运,却乐此不疲,我伴着父亲一同上路,毫无怨言。
又是一场杀戮,我留下个活口,用冥雪剑指着他的喉,他满脸是血却毫无惧色地看着我,像一尊石像。
“母亲为什么那么狠心,要杀我们?”
“效忠于王,死而后已!”
此刻,我发现站在一边的父亲的脸抽搐了几下,转身离去。
我放下剑,握着它也转身离去,走出六十步后,我向后射出里冥雪剑,当剑飞回手中的时候,上面沾上了新鲜的血液。哪个刚才被我称做豁口的人死于我的剑下。是的,我根本无心放过他,走出六十步再出剑,为的是看看我的回旋斩进展如何。
“效忠于王,死而后已”这八个字我始终铭记,父亲便是为了这八个字与深爱的女人反目,谁会知道这一切都是王的阴谋。今日,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的无奈与悔恨。王为了得到有着倾国倾城眉毛的母亲,不顾与父亲的手足之情,使出无耻的手段,陷父亲于不仁,令父亲和母亲反目。现在又派杀手暗杀父亲。我想,这一切都是母亲所不知的。
我知道,父亲今日开始,一定不会好过,在知道真相后,我怕他更加承受不了对母亲的思念。
父亲开始贪杯,整日饮酒,身体一日日败落起来。我与父亲来到大漠深处,虽然这里人烟稀少,但啊能让父亲不受打扰,养好身体。可这却无济于事,他仍然醉生梦死。终于,我将他盛酒的皮壶戳破了,酒洒了一地,他便变地更加孤寂起来。
我时常喜欢一个人坐在寸草不生的沙丘上看日落,日很大,很圆,看着它落下,任风吹乱我的发。此时,我最喜欢做的就是拿出母亲的香囊,握在手心,这样,晚上便会梦见母亲,她那美丽的容颜,虽然有些模糊。
父亲的身体一如既往地坏下去,我知道,他同我一样是想念母亲的,却从不会表露出来,酒不仅麻痹了他的身体,也麻痹了他的心。当我再一次提起母亲时,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却又是如此地短暂。
我与父亲终究踏上了归途。那一晚,我告诉父亲,要将真相告诉母亲,父亲大笑起来,我毫无表情地注视着大笑的父亲,直至他停下来,认真揣测我的表情。而后,他揽我入怀,拍拍我的头。我明白,无论什么也不能阻止我想要一家团聚的决心。
父亲逐渐变得英勇好胜起来,身体也好了许多。我知道是什么在真正支撑着父亲,是爱。
遇见她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不,是上天注定的。
那日,我与父亲正走在赶往摩砾城的路上,只听见远处传来打斗的声音。路过时发现是几个山贼正在劫持一位女子,女子定是打输了,不服气地被绑在一边,虽然她是狼狈了点,但仍然掩饰不住她美丽的容颜,我望着那女子满怀乞求的眼神,只觉得一阵怜惜。父亲却让我不要回头,只管赶路。谁知那几个自不量力的山贼走到我面前动手动脚,趁次,我拿着未出鞘的剑发了一击冥香一掷,那几个人便倒地了,父亲怪我鲁莽,怕暴露了我们的行踪,我几乎连再看一眼那女子的机会都没有,便随父亲赶路了。只听见那女子在后面喊着,我叫娜加,娜加!
娜加!美丽的女子,只要一眼,我便永不能忘记。
当我站在城墙外,我似乎感到了母亲的气息,久违的家的感觉使我醉心于此。父亲说,我们要等到晚上看守防范最薄弱的时候进城,也就是丑时,那样我们就可以轻易地翻进城墙内,去寻找我曾经所一落的。
为了不暴露身份,我们住在城外山上的破庙里,我从衣角扯下一块黑布,准备晚上入城时蒙在脸上,前额几缕散发恰倒好处地散落在右脸眼角处,遮住了疤痕,使我不至于很快暴露身份。傍晚,我去了山脚下的悦朋酒家,买了两壶酒,打算暖暖身。我从不喝酒,以为与父亲就要尖刀母亲了,便多饮了几杯,却很快醉倒下去。等我醒来才发现酒壶的酒空了。我轻声唤父亲的名,没有人应。四处寻找,还是无济。我想,父亲定是独自闯城门去了。果不其然,在供台上有一张字条,是父亲的笔迹。他是想用自己引开侍卫的注意,让我从侧面入城。我的心不安起来,以我与父亲的功力,根本无须劳此精神,父亲为何独自前往?在我见到母亲的那一刻,我便全明白了。
我立即蒙上面去找父亲,生怕他出什么危险。
还未到城墙下,便已经听见打斗的声音,城墙行哪个熟悉的身影,正挥舞着冥雪剑和守城侍卫打作一团,冥雪剑发出独特的剑气,耀眼,绚丽。我知道,那是父亲,我飞将上去,徒手与官兵厮杀起来。
此时,一阵轻风吹来,飘来一阵香气,这使我想起10年前那个夜晚,也是一阵香气,我的脸上从此多了一块不可磨灭的印记。我站在那里,竟没有一个侍卫敢冲上前与我作战,我知道母亲就要出现了,我静静地等待着。父亲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在原地,眼光四处漂移,生怕错过了见母亲一面的机会。
有时一阵香气,不,是剑气。守城的侍卫被剑气的冲击力打散开来,东倒西歪,没有人再围着父亲。
是母亲,我看见了,那个父亲口中倾国倾城的美人,那个他深爱的女人。父亲迎了上去,面带欣喜有含着些许愁怨。谁知母亲一剑刺来,父亲像是早有预见,竟不躲闪地迎上去,不仅毫不惊讶反而闭上双眼面带安详。我即使反应过来,上前想拉回父亲,可为时已晚,母亲的馨峰剑直直地插入父亲的身体,从伤口处散落片片莲花,带着阵阵香气,与父亲的血液一阵飘在空中,想四周蔓延。我的心冷生生地疼了一下,是的,母亲刺了父亲,只见父亲睁开双眼,微笑着说,桑亚,我终于可以原谅我自己了。说完,从眼角划落几滴泪水,泪水滴在母亲的剑上,发出“叮叮”的响声,敲响了我心中那最脆弱的心弦,并将它扯断。母亲的表亲复杂,我描绘不出,但我知道,母亲的心一定也疼了。母亲抽会宝剑,血液从父亲的身体里飞溅出来,好远好远。父亲闭着眼向后倒去,我踏着空气,飞向父亲,就在父亲即将跌下城墙之迹,我拉住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手还是很温暖。父亲睁开眼睛对我笑了一下,又闭上了。此刻,我只觉得背后一阵刺痛,就想十年前那一次,可这次我流泪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父亲的无故牺牲,母亲的固执己见。风大了起来,吹掉了我的面纱,吹乱了我前额的几缕头发,我回过头,望着身后拿剑刺入我身体的母亲,望着她看见我疤痕后那惊慌失措的眼神,我小了。最后,我没能抓住父亲的手,父亲跌了下去,我也倒了下来。
当我再次醒来时,我发现我已经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床边坐着我的母亲,她用手抚摸着我的伤疤,说了好多话,我却一句没有听进。
“剑,父亲的剑!”我喊道。
母亲从丫鬟手中接过冥雪剑递给我,我死死地抱住冥雪剑,死死地,因为…那是父亲。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夜晚,我失去了父亲,最爱我的父亲。当然,还有母亲,即使她就在我身边,我却对这个称谓再也产生不了激情。
此刻,我想起了娜加。娜加娜加!那美丽的姑娘。
我的思念随着伤口的愈合而越来越深。为父亲,为娜加,不知为何。痊愈后,原本少言寡语的我更加少言寡语。我天天习剑,在母亲的教导下,我学会了冥雪剑和馨峰剑的合壁的剑法,两剑合一,的确威力巨大。试想,我与母亲联手定能冲入那个重兵把守的宫殿里将王杀死,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我没有把实情告诉母亲,虽然母亲并没有和王在一起,但父亲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再见到娜加时,她已不是那个被人绑在路边的狼狈的娜加了。她是个满身贵气的公主,是的,是个美丽的公主。这是我所想不到的。看着王座上的人,那个我最憎恶的人,就在我面前,我却不能为父亲报仇。我知道,我不能连累母亲。站在一旁的娜加注视着我,赋予感情,我却不能接受那样的目光,因为,她是公主,王的女儿,仇人的女儿。
事情的发展有时总是违悖人的初衷,就如同不久后要举行的那常婚礼,是我和娜加的。娜加向王请求,并轻易得到了允许。我感到高兴,但这种感觉却是一瞬的时间,那么急促便被我与生俱来的使命感代替了。是的,我要娶的是仇人的女儿,但又是我最深爱的女子。做出决定是多么艰难的事,我无力扭转局面,只能顺应。
坐在高高的屋顶上,我望着看似远又很近的月亮,锁紧了眉头。
婚礼那天,娜加更加美丽。当我掀开盖头时,他低眉顺眼的样子使我想起了母亲,那个美丽的温婉的女子,无论付出多少都换不回来美满幸福的婚姻。
我欣赏着身边的娜加,美丽的女子,娜加递过一把剑:“母亲送的,现在,它是我的,你也是。”说着朝我微笑,头枕着我的肩。
我扶正她,独自走到窗前,不语,娜加跟上来,拉我的衣角,我推开窗,飞上了屋顶。娜加也非了上来。我回避着她温柔的眼深,因为我明白,我给不了她想要的。
“摩祗!”她唤我的名。
“我什么有饿不能给你!”我将眼神停留在远处的屋顶上,因为我派看见她眼中那滩柔水,怕我掉进去便再也出不来。“我的幸福不能给你,因为…我早已没有了幸福。”
“把我的拿去,把我的幸福拿去!”娜加看着我,将手放在我左手心里,我感受到那暖暖的温度,因为我的手心真的太凉了。我疼惜地抚摸着娜加的脸,娜加的唇,心里念着:娜加,娜加,我美丽的娜加!而我却不曾是你的摩祗!
看着熟睡中的娜加,我不忍将她叫醒,倒愿她永远不要醒来,永远不要。
我带着冥雪剑,像当年父亲那样,踏着沉重的脚步,来到王的宫殿。王面带笑容欣然等待着他的王婿的第一次拜访。但当我抽出冥雪剑时,我看见他愕然的表情,相信他已知道我来此的目的。
“原以为可以用娜加弥补我的饿过错,原以为你能够原谅我,现在,我知道,就算你原谅了我,摩鞑也不会原谅我…”
我就站在他面前,我微笑着对他说:“不,他会原谅你的,我的父亲,他定会原谅你。”说完,我举起了冥雪剑,四处飘着雪花,在大殿里,纷纷落下,甚为壮观。
“不!摩祗!那是我的父亲!”娜加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已不再清脆,有的只是惊恐失措及即将崩溃的沙哑。她急急地跑来,我不加怜惜,因为我知道,过了今日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我高高举起冥雪剑,闭着眼睛砍了下来。再睁开眼睛时,四周安静得可怕,我知道,我的目的达到了。
面前的娜加跪坐在地上,眼神呆滞。我走过她身边,砍下了自己的左手:“我无力承受你的幸福,还给你。”
我想,她一定以为这是场梦。
我就是如此,像是被诅咒了一生漂泊的命运,像当年父亲那样,在大漠里,早雪域中,与追查我的人厮杀混战。这是宿命,无力改变。留给我的将是一生的孤寂,逃亡,还有…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