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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遗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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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三个月前见过向今。
应该说,在更早更早的从前就见过向今。
只比你大两岁,因擅长肖像画而少时成名的天才画家。
你初二时买过她的画集,画集的最后一页是她的自画像。
你的视线在那页停过很久,怎么会长得这样好看呢?
你不相信。她一定给自己做了很多美化的加笔。
所以,你跨越两个城市去了她的画展。
听说她本人会出席那场画展。
你想看看。
但你没能见到她。
没有任何人见到她。
果然是和画像差别太大了吗?你有些失望。
但是,画展很完美,你不得不继续喜欢她。
结果,再没等到她的下一幅画。
她毫无预兆地人间蒸发了。
多年来,每隔一段时间你就会突然想起此事,然后开始在互联网上更换各种关键词检索她的消息。
你还十分关注油画界的新人,因为你笃信她不可能突然放弃绘画。或许某一天,她会以另一个名字重新回到油画界来。就算她换了名字,你也有十成的把握认出她的画来。
这一切都徒劳无益。
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精神病院的餐厅里遇见她。
这就像菜市场的海鲜区突然播起古典乐一样离谱。
你端着餐盘愣在了那里。
她在笑,笑容和那副画一模一样。
你用灼灼的目光仔细打量了她——没有做美化的加笔,几年前的她一定就长画像上那样。
和周围病患所穿点绿白条纹病号服不同,她穿着质地上乘的纯黑睡裙,显得格格不入。
一种鲜明的阶层差横在她与他人之间,她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甚至,凡她视线所及之处,患者必会做鸟兽散。
于是你很明白,她在对你笑。
那笑容诱使你走了过去。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你问。
你当然不是没有听见周围的病人在交头接耳“三号楼的那个又来了”、“乘她还没有看到我们,我们快走吧”云云。
但是你实在太好奇了。
你想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曾今为何而消失,如今又为何而出现。
她以点头回应你的询问,仍在笑着,仍在看着你,以与你所差无几的灼灼目光。
甚至、一直以那双带笑的眼睛看着你吃完朴实无华的早餐。
“……我脸上有什么吗?”你犹疑地问她。
她摇摇头,懒懒散散地慢声说道:“你太漂亮了,我移不开视线。”
就像在随口谈论一株植物漂亮一样。
你觉得她的话很离奇,还没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她便继续以那种慵懒的语气说道:“你愿意让我画一画吗?我想为你画一幅肖像。”
“啊……?”你的大脑死机了,你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也或许是幻视。
还或许是没睡醒。
你的呆若木鸡被误以为是兴味索然,向今用手托着脸,苦恼了起来:“……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什么都可以,说来听听。”
你的注意力先是放在她涂成酒红色的漂亮指甲上。
她的手很好看、每个地方都好看,就像是神的精工造物一样。
……不,你强迫自己转移了视线。
想要的东西?
“我想知道你在这里的原因。”不再目眩神摇,这次你说得很坚定。
说这句话时你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于是你注意到有一瞬间,她蹙起了眉。
但也只有那么一瞬间,她很快又扬起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好啊,”她向你伸出小指,“完稿的那天,我会告诉你我的秘密。”
你也伸出小指。
她的体温很凉。
你们约定一周后的8:30,你在三号楼的入口等她。
约定好后,她放着碰也没碰过的餐盘起了身,说是回去做绘画的准备。
你看着她一点也没动过的食物眨了眨眼睛。她确实不是来吃饭的,三号楼的人,也没必要到六号楼来吃饭。
一周后,你如约来到三号楼。
向今已经在入口等你了。
她带你走向电梯。
三号楼的电梯只能用医务或后勤人员的腕带打开。
向今随意地抬手在感应区晃晃,电梯门便随意地打开了。
“……你……不是病人吗?”
“是病人,”向今将带着腕带的右手伸到你面前,“和你一样。”
这是类似于电子镣铐的东西。在春山疗养院,你能从每个人的手上找到这种无法靠自力解开的腕带。
橙色的腕带上写着患者信息:「向今/3#/6F」
不知为何,腕带上的最后一项是楼层信息,通常来说这一项应该确定到房号。
你很快就明白了原因,那不过是因为整个六层皆是向今的病房罢了。
走出电梯,她用腕带打开一扇门,巨大的画室便映入你的眼帘。
大大小小的画板放的到处都是,它们皆被大大小小的白布盖了起来。
虽说是“大大小小”,其中最小的也和你差不多高。
“为什么向今可以在这里有画室?……这些和那些都是违禁物品吧?”你总算从愣怔中憋出这句话来。
“嗯,”向今先回答了你的后一个问题,“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三号楼是我捐赠的、还有每年都会缴纳一笔修缮费罢了。”
“………………”
画室有两面墙被做成了落地窗,站在窗边可以看到一号楼下的庭园,那里有一颗巨大的金合欢树。
虽然你曾被告知那是一颗金合欢树,但每当你见到那棵树,都觉得那像一棵假树。
因为它不开花的时候,低饱和度的绿色羽状复叶与紫色羽状复叶交错在一起,那配色就像梦一般。
如今从高处看下去,树顶多是些紫色的新叶,因此更像一颗假树了。
你茫然若失地看了那棵树许久,直到向今让你坐在靠墙的高背椅上。椅子后面已经布置好花爬架、并饶上许多以假乱真的灰白色月季。
……不,好像就是真花。
你有点紧张。
这时候还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当你看到她走向那用以画画的提前摆放好的木板——比你睡过最大的双人床都大的那张巨大木板时,你开始慌了。
……画这么巨幅的你?
——没有上妆、穿着病号服的你?
你控制住了掉头就跑的冲动,只是非常努力地正襟危坐、维持微笑而已。
这可是你喜欢多年的画家郑重其事地打算画你啊!
——至少摆出力所能及的最漂亮的姿态来。
你保持了两个小时微笑,笑得脸都要僵了向今才放你离开。
还好,你只要四天来一次、一次来两个小时就好。
两个月后,你身后的月季已经尽数枯萎,看来向今的种植水平不怎么样。
但是你永远可以相信她的绘画水平,你想她一定把它们提前画好了。
然后她告诉你,不用再来了。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交给她自己就好。
于是你静静地等待她通知你完稿的时刻到来。
——她不让你看未完的画。
在你于图书馆遇见名字里有雪的男孩那夜前,你便已经完成了自己被画的任务。
他的忠告太迟了。
但就算他的忠告没有太迟,你就真的能不与向今做这个交易吗?
你郑重其事地把自己的生命与向今的秘密放在天平上衡量。
在那之后不久的一个傍晚,临近晚餐时间时,突然有护工要将你带到三号楼去,你想她大抵是终于画完了画吧。
这次去的不是画室,而是画室隔壁的向今的病房。
说是病房,与你一室一卫的病房不同,这里有个客厅。
客厅的主人大概是个极简主义者,于是家具不多,但每细看一眼就能发现一件新的违禁物品。
她坐在餐桌前,用与每次见你时相同的微笑迎接你。
那笑容好像是半永久的,你几乎没见过她不笑的样子。
你坐到了餐桌的另一边。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在住,餐桌却异常的大,容下六个人也是轻松的。
不一会儿,就有护工推着餐车走了进来。
餐车上也竟是些禁止食用的东西。
你很久没吃这么不清淡的东西了,一闻到味道,食欲便涌了上来。
然而马上又想起那句“被她画过的人都会死”,这些看起来又都像是最后的晚餐了。
向今见你不动筷,便向你解释:“我问过你的医生了,这些都是可以吃的。”
你干笑了一下,举筷吃起来。
心情复杂的一餐过后,通过客厅的某扇门,她带你来到了画室。
终于可以再次见到她的画作,你的心跳比刚才“终于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时快了更多。
然后你一眼就看到了那幅画,它已经被装裱好,此时正挂在与你正对面的墙体中央。
“……………………这个……是我?”
立体主义画派画家毕加索曾给斯坦因画过一幅肖像,斯坦因看完之后说“这和我不太像”,毕加索则回答:“你慢慢会像这幅画的。”
你觉得你可以体会斯坦因当时的心情。
画面中唯一没有问题的是那把高背椅。
月季在她的画中尽数枯萎,而它们所围绕着的画面的中心——那本应是“你”的位置正正襟危坐着一具……人体骨骼。
这就是所谓的“被她画过的人都会死”吗?
在她作画的时候努力保持正襟危坐面带微笑的你到底算什么?
如果你当时瘫在椅子上的话,是不是对你和她双方都比较好?
你用深呼吸平复了心情,然后试图在眼前的画作里寻找她过去的身影,此举以失败告终,但你似乎在其中寻到了某个神出鬼没的虚空派画家的手笔。
虚空派以死亡为绘画中心,将生命的短暂与无意义表现在画作中。
就像这幅画一样。
向今没有看你,只投入地盯着自己作品,双颊被兴奋所染红,你第一次没有从她的声音里听出慵懒的意味:“你觉得怎么样?”
你张了张嘴:“我觉得你不对劲。”
***
你看,脑颅与面颅的比例是那么完美。不管是胸骨、锁骨还是四肢长骨,每一块都是那么迷人。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我以前画的都是些什么啊?
已经不想画除你之外的人了。
想把你买下来,想画各种样子的你。
你觉得怎么样?
怎样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
先要该告诉你我在这里的原因?
好哦,就把我的秘密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