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勃朗特小姐》鹿以寻

89、寻找艾丽

　　我们要去杂货铺找艾丽。

　　勃朗特小姐将路安娜剪掉的长发做成了一顶假发，戴在了我的头上，我们两个对视着，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我的样子，我感觉这张美丽的脸既像路安娜，又不像她。

　　勃朗特小姐似乎也察觉到一点儿不对劲了，我知道我迟早会露馅，因为我沉静懦弱的性格与路安娜的热情奔放大相径庭，我小心翼翼的探寻的看着她的眼睛，勃朗特小姐立刻避开了我的眼睛，她说：“你知道吗？在牢狱里的时候我一直在困惑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一下子就变坏了。”勃朗特小姐一边整理着桌子上的东西，一边无奈道：“但是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了，她们不是一下子变坏的，是她们收到伤害太多了，伤害不仅会让人变得脆弱，也会变得麻木，凶恶，最后像施暴者一样……”
　　我一愣，心里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兴许那样才能活下去，”勃朗特小姐快速的收拾好了：“活着是一件挺难的事儿，嗯？”
　　“但你和路安娜就很好。”我说。
　　“我和路安娜？”勃朗特小姐狐疑的看着我。
　　“我是说，勃朗特小姐和路安娜，我……”我结结巴巴，但是好在勃朗特小姐并没有追究，因为我们着急去杂货铺找艾丽。

　　艾丽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低着头给一个老太太介绍着价格。我和勃朗特小姐商量了一番，决定先由我前去打探艾丽的心思，尤其是野猫事件以后，我很担心勃朗特小姐的露面会引来什么意想不到的危险。我推开门以后，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口处打量着艾丽。
　　我想她看起来并不那么开心，在过去的日子里，她会感到良心不安吗？她会不会偶尔想起来勃朗特小姐？

　　“路安娜……”艾丽僵硬的微笑着送别那位老太太，抬头看向门口处的时候她才注意到我，准备送别老太太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艾丽，”我笑了笑：“你过得好吗？”
　　艾丽的脸色顿时苍白，在黑色衣服的映衬下白的可怖。
　　“再见，史密斯太太。”那位老太太的告别声插了进来，但是艾丽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有些迟钝的问道：“你要买什么吗？”
　　“我不买东西，我是来找你的。”我说。
　　“不，求你，别再找我！”艾丽捂住脸蹲了下来，她好像哭了，又好像只是无法面对我。
　　“艾丽，”我的心中顿时产生一股无名的怒火：“艾丽，你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吗？你知道勃朗特小姐因为你经历了什么吗？艾丽，你这些天睡得好吗？”

　　艾丽的脸色坏了起来，她站起身来，带着一股愤怒看向我：“我们之间早就了结了！”
　　“艾丽！”见艾丽一副言之凿凿的坚定的样子，我顿时被她的气势压倒了，我担心她真的不肯帮勃朗特小姐重诉清白，立即着急的上前扯住她：“艾丽，亚历山大伯爵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没有人再威胁你们了，现在正是你为勃朗特小姐证明清白的时候，艾丽，你去说，那些话都是亚历山大伯爵逼迫你说的，勃朗特小姐是无辜的，我们去法官那里说清楚，还她一个清白。”

　　艾丽打开了我的手臂，她撇过头去，我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面前的货柜上，摆着一排瓷器娃娃，带着一脸怪异的笑容看着我。
　　“路安娜，我不能去。”她一字一字的说道。

　　“为什么?”
　　“你走吧，我丈夫快要回来了！”
　　“不，我不走，我要你答应我！”我坚持道，我几乎快要哭了起来，为我自己的无能：“勃朗特小姐背负着这个罪名，你要她怎么生活下去？”
　　“她——她在哪里——”艾丽迟疑着问道。
　　“我带你去找她！”我抓住艾丽的手，可是被她用力甩掉了，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身材健壮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眼光像是豺狼一样聚在我的身上，露出怀疑的神情：“这是谁？”

　　“史密斯！你怎么这么快回来啦！”艾丽声音柔软道：“没谁，这位小姐想要来买纽扣，我告诉她没有她想要的那种。”
　　“哪一种？”史密斯先生走向摆放纽扣的货柜，探究的看向装满纽扣的盒子：“这位小姐，想要什么纽扣？”

　　艾丽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战战兢兢的看向史密斯手中的托盘，托盘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纽扣，有骨雕纽扣、淡水贝壳纽扣、橡木旋制纽扣、皮革盘雕纽扣，黄铜、锡制、铁制、镀金，应有尽有。她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出来这里面不存在的纽扣。
　　“是珐琅纽扣，”我从怀里掏出来一颗，努力保持着冷静地注视着史密斯先生：“这种。”
　　史密斯先生眼皮抬了抬，道：“哦，这种价值昂贵的纽扣，我想您来错了地方。”那是一枚路安娜在亚历山大伯爵的洗衣房里
　　“我只是来碰碰运气。”我看着艾丽说道：“既然没有，那我去别家看看。”

　　我说完以后就转身朝门外走去，就在我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史密斯的声音：“等一下！”
　　我吓了一跳，站住了身子。
　　只听史密斯先生的声音传来：“您可以去镇上的拜尔当铺去看看，他那里什么奇怪的东西都有。”
　　“好的，谢谢。”我松了一口气，回答道、
　　“没什么，请记得提是我推荐您去的。”
　　“当然，当然，我一定说。”

　　我逃命似的从杂货铺离开，勃朗特小姐在附近的一个咖啡铺门口等着我，我远远地看着她站在那里，似乎十分焦虑不安的样子。
　　我的心更加沉重了起来，这时候她也看到了我，立即朝我走来，我加快了步伐，先她两步抓住她的手，我们两个隐入一条没人的小路，不约而同的用力抱紧了彼此。
　　“对不起，”我趴在她的肩头说。
　　“没关系，”她安慰我：“我知道会是这样。”
　　“我想她不肯改证词，是因为如果没有人替她背锅，孩子流产这件事就变成了她的罪责了。”
　　“我理解，”勃朗特小姐牵着我的手，我们快速走在林间小路上，她一路上走的飞快，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着急去干一样，我们一边走，我一边将和艾丽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并信誓旦旦的说我一定会让她同意的。

　　我们沿着乡间小路往家里走去，这条路我曾经走过很多次，这是路安娜每天唱着歌去找奥斯卡排练的小路，也是和勃朗特小姐一路追逐打闹的小路，这条普通的长满了带刺野草的小路见证了她们吵架，倾诉，泪水和快乐。
　　现在，春天将至未至，曾经青青的草地上仍旧是一片光秃秃的灰色，放眼望去，只有一望无际的压抑。
　　我的内心一如既往的充满了惶恐，抓着勃朗特小姐的手不禁用力了些。

　　“我刚才在咖啡馆旁边听到了一些消息，”勃朗特小姐在我停下来以后开始说话。
　　“什么消息？”我担心的问。
　　“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我听到两个教士说，女王退位，新国王一上位就颁布了新的《猎巫法案》，据说条例比之前多了两百多条。”
　　“都多了什么？”
　　“不知道，但是我听到他们说，之前的审判，有太多漏网之鱼。”
　　勃朗特小姐在漏网之鱼几个字上无意识的加了重音，我敏锐的注意到了，但是却不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能说出我内心的好奇：“这不是乡村法庭的事情吗？这两个教士的消息未必准。”

　　可是我的内心也在犯嘀咕，勃朗特小姐被指控为女巫罪的时候，勃朗特小姐是在世俗法庭，可是我听说兰开夏郡都是教会法庭这审判这一类案件，这样的话那两个教士的话也未必作假。我心里产生了一个不安的念头，总不至于教会法庭再来审判一次吧？
　　真正的问题是，是什么赋予了他们审判、追捕、惩罚的权力？而我们只能像是牲口一样，从一个地方被驱赶到另一个地方，不，这样的世界太可怕了！

　　可是勃朗特小姐又提起来另一件与我们两个密切相关的事情：“咖啡馆里的人都在讨论亚历山大庄园的大火。”
　　讨论？他们怎么讨论？他们都说了什么？可是勃朗特小姐只说了一句话，似乎并不打算将那些闲言碎语一一转达给我。

　　“不管怎么样，咱们得尽快找到法官证明清白，就算艾丽不同意咱们也要去试一次！以免再生什么变化。”

　　但是这时候我们两个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个本该在去往海外的船上的犯人，现在却好好的出现在了村子里，而要解释勃朗特小姐的处境就要牵扯到亚历山大庄园里的大火，我们两个被死里逃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而现在才渐渐意识到，纵然我们内心清白，但是这中间却布满了难以解释的麻烦。

　　勃朗特小姐在思考着什么，她低了点头作为回应，我们意识到外面的世界会随时发生瞬息万变的变化，决定要尽快获得艾丽的证明了结勃朗特小姐身上背负的诬陷，天知道明天又会有什么大人物来插手这可怜女性命运呢！

　　我们一路心照不宣的互相说着鼓舞的话，在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远远的看到门口有一堆堆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一看，竟然是一坨坨动物的粪便，显然是有人故意而为之的。
　　我感到头脑嗡嗡的响，几乎要哭出来了，勃朗特小姐攥着我的手，让我进去取扫帚出来，然后她站在门口将这些脏东西很快的清理干净了。

　　“路安娜，”她安慰我：“别怕，别怕。”
　　“我没有害怕。”我撒谎道。
　　“嗯，我知道，”她抱紧了我，我们互相感受着彼此身上的体温，感受着生命的力量。
　　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子的心理，突然脱口而出：“勃朗特小姐，活着是不是太辛苦了？”

　　她愣了一下，很快的笑了笑，安抚我说：“或许是，但也有很多快乐。”
　　她拉着我进了屋子，开始准备晚饭，我问她哪些是快乐。
　　“嗯，和你一起在山间徒步的时候，和你看到早晨的阳光，一起喂养捡到的动物，在山间采集野花和采药……”
　　“那次我把草药都打翻了！我是真心想要帮你的。”我想起来最开始路安娜和勃朗特小姐一起去山上的时候，总是帮倒忙。
　　“没关系，打翻了，再捡起来就是了，”勃朗特小姐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说道。

　　“勃朗特小姐，”我盯着锅里面一圈一圈旋转的汤，问道：“你天生都这样乐观吗?”
　　“乐观？”
　　“不会焦躁不安，不会绝望无助，不会自暴自弃，遇到麻烦，没关系，只要去解决就可以了。”
　　“我……也会有绝望和不安的时候，”勃朗特小姐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也会有很多不够光明的情绪，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的。路安娜，你怎么现在这么多愁善感了起来？”
　　“只是……”我心中一惊，结结巴巴掩饰道：“只是，只是有时候遇到麻烦事，感觉自己一个人很难顶过去，好在，好在我现在和你在一起。”
　　勃朗特小姐的眼睛闪了闪，语气也明亮了起来：“嗯，在你出现之前，我也以为人生只是活下去而已，那时候我也有很多快乐，我喜欢下过雨的清晨和蓬勃生长的植物，每次在林间漫步，我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充盈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生机和快乐，可是路安娜，和你在一块的时候，我遇到了很多奇怪的、从未有过的经历，我感到了一种更加深刻的面对人生的勇气，路安娜，如果这可以解决你的疑问的话。”

　　这可以解决我的疑问吗？不论是勃朗特小姐，还是路安娜，她们都是这个世界上微不足道的两个人，历史不会记载她们，文学作品不会描写她们，她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两个女性，可是我却在她们的身上看到一种深刻的信任，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那是我在我的世界里，很少很少遇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