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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人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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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子时,柳庄大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和喧哗声,院外火把晃动,人影杂乱。几个身着铠甲的军士抬着一副担架。
“哎呀呀!是周将军啊,快!快抬进暖阁!当心台阶!”柳仲修一开始没打算让这群人进庄,可当他认出领头人是都城来的周昀将军时,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展露出极致的热情,亲自出去引路,声音激动而有些尖利,“将军能落脚蔽庄,真是蓬荜生辉,天大的缘分啊......”
“成先生,你快来!将军吐血了!”一个粗狂的声音打断了他。
柳仲修探头看去,担架上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心中飞快的把都城所有的将军都过了一遍,怎么也想不出眼前的老翁会是哪位将军。但他想起了叶南柯,走上前,满脸关切,殷勤道:“周将军,说来也巧,家父昨日病重,庄上正巧来了一位神医,不如请她来瞧瞧!”
周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多谢庄主,劳烦请他立刻前来!”
柳仲修脸上掠过一丝得意,忙不迭地出门去请叶南柯。
与此同时叶南柯被嘈杂声惊醒,兀自以为是柳老太爷病情出了状况,她眉头一皱,迅速披上外衣。急忙来到隔壁查看柳老太爷的情况,柳季修和大夫正守在床前,柳老太爷脸色已基本恢复正常,此刻正在酣睡,呼吸平缓。
见此,叶南柯如释重负,看情况柳老太爷病情已然稳定,她简单查看了一番。
不久,柳默宁气喘吁吁地跑来:"南柯,庄里来了位重病的将军,二伯请你去看看!"
"带路。"叶南柯简短回答,已快步走了出去。
西院已经被层层把守。
柳默宁领着叶南柯走进暖阁。
周昀见柳默宁带着一位年轻姑娘进来,顿时皱眉,"柳公子,将军性命攸关,闲杂人等不便入内!"
闲杂人等了?叶南柯没觉得这句话是在指她,径直走上前,只见床前蹲着一位身着蓝灰色衣衫的长须老者正在搭脉,他浓眉紧凑,满面愁容。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老翁,八九十岁的年纪,双目紧闭,四周泛着乌青,眼袋耷拉,脸上沟壑纵横,唇色是不正常的灰白。他搭完脉,拿出一颗药丸轻轻放入老翁口中。
老翁分明已经昏死过去,浑然没有知觉,药丸自然也咽不下去。叶南柯轻声说:“这样是喂不进去的!”说完蹲下身子正想搭脉。
周昀神色凛然,一把将她提起,怒道:“小丫头,你干什么?”
柳默宁见状将周昀推开,迅速将叶南柯护在身后。
叶南柯心下纳闷,不是让她来治病吗?怎地又阻止她。
“周将军,息怒!”刚赶回来的柳仲修,连忙拉住周昀, "她就是在下所说的神医,是灵台圣公亲传弟子。"
“灵台圣公!”周昀不由惊呼,立即松开叶南柯,“鄙人有眼无珠,望姑娘恕罪!”
长须老者亦是又惊又喜,一双浑浊的眼睛带着水雾,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灵台圣公也在庄上?”他听闻圣公从不下山,但此刻却抱着一丝迫切的希望。他们来此处就是为了寻找灵台圣公为将军诊治。
“成先生,周将军,灵台圣公虽不在庄上,但这位叶姑娘乃是圣公爱女,亦是嫡传弟子,医术深得圣公真传。”柳仲修殷勤引荐。
周昀打量着叶南柯,这么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能治好将军的怪病?审视与怀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流淌,安静得可怕。
“诸位放心,叶姑娘医术好着呢!昨晚在下亲眼所见。有她在,将军必定无事!”柳仲修见他们仍心有疑虑,更加大肆吹捧。
见柳仲修如此笃定,成先生将信将疑地退到一旁,客气道:“有劳叶姑娘为将军诊治。”
叶南柯也明白了,柳二爷拿她做人情,讨好这群人,她心生不悦,冷冷道:“柳二爷如此高抬,若是治好了,一切好说;若是治不好,柳二爷可要为小女子担责啊!”
柳仲修的笑容猛地僵住,他是考量过的,治好了,他引荐有功,治不好,推叶南柯挡着。而现在被她轻飘飘的说了出来,这小丫头牙尖嘴利,他感到无比不适,郁闷非常,却又不能发作,只得赔笑道:“当然,当然!”
屋内气氛变得尴尬,成先生抚了抚长须,恭敬道:“医者父母心,叶姑娘肯出手相救,我们感激不尽,焉有怪罪之理!”
眼前也着实救人要紧,叶南柯不再多言。蹲身搭脉,眉间猝然浮起一丝迟疑,眼神微凝,紧接着检查眼睑,她手指轻按脸部周围的皮肤,眸色又暗了一层,抬头看向成先生,"中毒了!”
“不是怪病吗?”众军士更加疑惑。
“此毒名为枯荣散,听过的人不多,所以常被人误认为是怪病。中此毒者一日十年,身体迅速变老,直至油尽灯枯!”叶南柯看着床上白发老翁,继续说道:“眼前的老将军其实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将军吧!”
众人一惊,齐齐点头,不愧是灵台圣公的女儿,眼里也不再拿她当小丫头看,满是尊崇。
柳仲修眼前一亮,心中对此人身份已然了解,难怪先前他怎么也想不通眼前的老将军会是谁。他抚了抚八字胡,越发得意。
“正如姑娘所言,” 成先生点点头,细致地讲起整个过程,“七日前,将军进宫赴宴。第二日一早面目略有变化,大家以为将军春风得意,加衣着不同,才显得成熟,便没放在心上;谁知第三日变化愈甚,脸上生出许多皱纹,须发变白,便请了御医,奈何御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第四日皱纹加深,须发皆白,不得已,我们便来找灵台圣公,谁知才到此处,将军已是耄耋模样。刚才吐血,随后便昏迷不醒。”
叶南柯从药囊中取出一包金针,拈起金针手法娴熟地刺入颈侧要穴,她下针速度奇快。
"你干什么?"周昀来不及阻止,情急之下又伸手去抓她。虽然知道她是灵台圣公的弟子,可他还是不放心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给将军治病。
柳默宁一直留意着,见他又伸手抓叶南柯,迅速将她挡在身后,脸色一沉,“周将军多番阻扰,若不信我们,此毒我们不解便是!”他拉起叶南柯就要离开。
成先生也是一惊,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姑娘下针竟如此之快,但她能一眼识破毒药,并迅速做出应对之策,定是有解毒之法。
柳仲修呵道:“默宁,不得无礼!”转身堆笑道,“周将军,请放心,叶姑娘医术卓绝!既已施针,必定是有解毒之法!”
周昀再次放开叶南柯,蹲在床前看着白发苍苍的将军,眸中含泪,嘴角一瘪几乎要哭出来,“我知道,灵台圣公定能治好将军,可是这个什么灵台圣公的弟子,我们从未听说过,我担心将军......担心他......”他趴在床沿,泣不成声。
成先生拉起周昀,撤到一旁,“以将军目前的状况,支撑不到辞薇阁,眼下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姑娘了,你若有分寸就在这儿待着,若还是忍不住自己的臭脾气就到门口去守着。”
周昀用手抿了抿鼻涕,退到一旁,时不时用袖口抹着眼泪。
“姑娘,周昀一介武夫,多有得罪!”成先生拜道:“恳请姑娘继续为将军治疗!”
叶南柯本对他多番阻止自己心有不悦,但见他这副模样又不忍指责。点点头坐回床边,继续专注施针,不多时,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随着最后一根金针刺入穴位,三十六根金针在烛光下连成一道流光,封住毒素蔓延的经脉。
“成先生,我已用三十六路金针法将毒素暂时封住,将军不会继续衰老。接下来要想办法将毒素排出,才能使将军恢复原貌。”叶南柯用袖子去擦额头的汗,柳默宁递过来一条锦帕,她接过慢慢地擦拭汗珠,眉峰压低,“我开张药方,你们去准备药材。”
“庄里有药房,各类药材都有备着。”柳仲修终于找到机会说话。
成先生谢道:“多谢柳二爷!”
叶南柯写了药方交给成先生。
成先生接过药方,看了一眼,抬眸看向叶南柯,又看看药方,小心问道:“叶姑娘,这药方是否有误?”
叶南柯摇头,“无误!一连七日,每日卯时、酉时各一贴。”
成先生又看回药方,再抬眸时转向了柳仲修。
柳仲修见他此等为难,便知是药方上有难处,他知柳庄药房比皇宫也是有过之无不及,慷慨道:“成先生,庄中不乏奇珍异草,有何难处您开口便是!”
“倒不是药材奇珍难寻,”成先生顿了顿,将药方递给柳仲修,“都是些寻常药材,只是这个量......黄芪、玉竹、桑白皮等每贴一斤,共一十四贴,也就是每一味都要十四斤之多。”
柳仲修也是一愣,“这......别说柳庄不可能备如此大量的药材,就是山外医馆、药堂也不一定有这个量啊!”
成先生见他面露难色,便道:“柳二爷,不知庄上能否凑齐一贴?”
柳仲修问柳默宁:“默宁,能否凑齐?”他其实对柳庄的事情并不了解。
柳默宁点点头,“一贴应能凑齐。”
“多谢!”成先生谢完柳默宁,看向周昀,“你随柳公子去抓药!”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了,成先生将药方誊抄了几份,又喊来另一位军士,“张标,你带十人下山照着药方抓药,先凑齐两贴带回庄上应急。此后两人一组,扩大范围在周边采买,每日午时交给你,你负责统计,并带回庄上,务必在申时前赶回,不得延误。”
“是!”张标领命而出,在外面点了十个人匆匆而去。
“成先生,这七天,治疗不能中断。接下来准备一张熏床,长八尺,宽三尺,柏木为佳。”叶南柯快速画了一张草图递给成先生。
看见她如此镇定自若,成先生安心许多,吩咐了人按图纸去做,柳仲修与他耳语了几句后也跟着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柳默宁和周昀取药回来,十二味药材东拼西凑总算凑齐。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房中的蜡烛已燃尽,屋外灰蒙蒙,天边泛着鱼肚白。八名军士在柳仲修的带领下抬进一个特制的柏木熏床,床底中空,内置十二个药格,可分别加热不同药材,床周遍布小孔。
叶南柯开始调配着药材,将十二味药材逐一放入药格。当她最后撒入一层闪着金光的粉末时,整个房间顿时弥漫起一种奇异的香气,似檀非檀,似药非药。做完一切,她将三十六根金针迅速取下。
“扶将军入熏床吧!”她道。
很快将军被安置在熏床上,叶南柯点燃床下炭火。不多时,缕缕药雾从床周小孔中袅袅升起,渐渐笼罩了整个床榻。药气蒸腾而上,渗入将军肌肤。奇的是,那药雾竟呈淡金色,晨光般微妙,非但不呛人,还带着一种清冽的香气,闻之令人神清气爽。白发苍苍的老将军也逐渐在药雾熏蒸之下呼吸变得平稳,脸色舒缓。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时,周昀惊喜地发现将军脸上的皱纹似乎淡了些许,呼吸也明显变得有力,“有效了!有效了!”他激动万分,对叶南柯也有了改观,“叶神医,您快来看看!”
叶南柯仔细检查将军的脉象,“确实有效果了,把将军扶回床上休息吧!”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要去看看柳老太爷的情况,酉时会过来进行第二次熏蒸,你们务必把药材准备好。”
“是!”周昀态度大变,眼神恭敬,举止谦卑。
柳仲修熬不住夜,将军熏蒸后就去休息了。柳默宁倒是一直陪着她,听她要去看祖父,便也跟上。
“此番,辛苦叶姑娘了,”成先生亲自送叶南柯出门。
西院已经重兵把守,三五步便有一岗,走过长廊尽头,在转弯的地方,成先生突然低声询问:“叶姑娘,依您所见,这枯荣散,究竟从何而来?”
“枯荣散并非寻常毒药,而且炼制手法极其刁钻。据我所知只有叶氏一族有此手法。”
“药王堂叶氏?叶姑娘,你与......”
叶南柯一摆手,“世人皆知我父亲叶灵台十几年前便脱离药王堂,至于我,出生便在辞薇阁,与药王堂更加毫无干系。”
成先生点点头,“多谢叶姑娘指点!”
东院暖阁里,柳季修仍穿着昨日那件墨绿色锦袍,衣襟上的暗纹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一宿没睡,此刻站在窗前怔怔出神。直到柳默宁唤了两声“爹”,他才恍然回神。
“南柯,”柳季修转身时,目光掠过叶南柯,最终落在窗边案几上那柄长剑,“父亲醒了,他想见你。”
叶南柯的视线早已被那柄剑攫住。剑身古朴,玄铁打造的剑鞘上嵌着七枚白玉,排列如北斗。她认得这个纹样——这是父亲从不离身的玉尘剑。
“柳世叔,是我爹爹来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内室传来一声轻咳,柳渊在锦被中微微侧身,花白的发丝散在枕上。“小南柯……”他极力喊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微弱,柳季修立即上前扶他靠坐起来。
“柳爷爷,您见到我爹爹了?”叶南柯快步近前,指尖已不自觉地搭上老人的腕脉。
柳渊缓缓点头,呼吸略显急促:“七日前,宫宴……灵台公将此剑交予老夫。”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片刻,“离宫后,我头痛欲裂,幸而一直握着这柄剑……才得以将他带来......”
“宫宴?”叶南柯与柳季修交换了一个眼神。太伏山距都城千里,父亲隐居后,二十年余年从未下山,即便前年太后重病,也是亲自到辞薇阁问诊。是什么让父亲破例?又或者,父亲根本不是自愿下山?
叶南柯指下脉象趋于平稳,只是有些虚弱,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从药囊中取出一只青玉瓶:“柳爷爷,您此次头疾发作还伴有中毒,依您所言,应该是在宫宴上中的毒。现在毒素已解,每日服用此药,半月后便可全愈。”
柳季修接过药瓶,“到底是何人要对您下毒?”
柳渊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摇摇头。
柳季修又看了一眼玉尘剑,再问道:“父亲可知,灵台为何要入宫?”
柳渊还是摇头,眼神更加黯然。
叶南柯缓步走向案几,指尖轻触冰冷的剑鞘。当她的手指抚过剑格处一道细微的裂痕时,突然触电般缩回手——那裂痕深处,隐约凸起,手指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剑格弹开,露出一卷细细的绢帛,上面是一副简单的地图,看着像是一座地宫,其中一间被圈出来,旁边写了“千穹”和“救”,字迹潦草,应该是时间紧迫,“救”字甚至没有写完整。
“柳世叔,”她激动转身,“一定是爹爹留下的。”
柳季修接过绢帛,柳默宁也凑过来。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那柄玉尘剑被风吹动,在案几上发出嗡嗡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