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不尔思》娑罗子

10、梁子弥离开 章老爷又觉

　　章太太怎么想起来他这个人，而且她又怎么知道自己会算命的，金舜徽也是一头雾水。章修齐听到这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金舜徽的这项本领，除了自己知道之外，也只有常年跟着自己打天下的何平晓得了。至于何平为什么想起来要跟自己妻子合作，他心里明白，嘴上却不太好说。金舜徽此次前来，就是希望把这两个孩子隔开。如果早几个星期，章修齐说不定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让章克立去休养了，但是现在章克立这个样子，金大夫的意思，摆明了就是要送梁子弥走。要是平常，按照章老爷的脾气，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自己几乎准备好了要把过去的大半辈子的遗憾都在她身上弥补回来，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为了几句无稽之谈——即使这些话是自己信任的好友说的也一样——就要把她送走。但是现在章克立躺在病床上吉凶难料，梁子弥来了短短一个多月已经两次生病了，这一次自己晚一步，这孩子就没了，到现在想起来，章修齐还觉得害怕。金舜徽看出他的犹豫：“我知道你舍不得，你把这孩子当成你对她感情的寄托，但是你想没想过，你这么做，可能害了两个孩子?这孩子要是出了事，你怎么对得起她？”

　　金舜徽的这番话对章修齐来说不啻于当头棒喝。自己一直以来都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对她也好，对她的女儿也好，但是从来都没有问过她们本人的想法。自己一心想要给她们最好的，并且真的给了她们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却一直都忘了问一问她们，她们想要的是什么？章修齐想到这里，还想到也许她也好，她女儿也好，根本就不想留在他身边，她们最喜欢的，根本就是离他远远的。想到这种可能，章修齐就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无数双手揪着拧着，痛的眼冒金星，两腿直打哆嗦，他活了这些年，从来没有这么不自信过。金舜徽看着好友脸上痛苦的神色，这么多年的朋友，大概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他不是个残忍的人，但是看见章修齐这么痛苦，他忽然想要去感谢一下老天给这个向来无法无天的人一点教训，起码，这个在自己眼前皱着眉头摊在椅子上的章修齐，比他认识他的任何时候都像一个“人”。

　　章家召开了家庭会议，说要送梁子弥出国学习。章老爷给出的说法是，她年纪小，适应力比较好，早点出去学点东西能早点回来。在召开会议之前，章修齐和章克复私下商量过了，章老爷叫章克复全权负责此事，只给他提了两个要求：一，不准选美国的学校。二，不准选法国的学校。章克复答“知道了”就从书房告退了。章修齐在章克复离开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儿子刚才嘴角是不是露出一丝嘲讽一样的笑意，不过自己回头神来看，只看见儿子的背影了。他对自己摇摇头，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虽然是感情没那么丰富，但是还不至于那么阴沉，章老爷觉得自己可能年纪大了，最近总是疑神疑鬼的。

　　说是家庭会议，其实不过是章修齐宣布一下自己的觉得，章林宣觉得父亲能舍得送这个小孩儿出去很奇怪，也觉得自己的大弟弟居然不反对，更透着一股古怪，但是既然这个小孩儿走了，她心里一块疙瘩总算能消除了。也就不去多事。

　　梁子弥忽然听章家大哥说要送自己出去读书，心里是极不愿意的，她从小没离开过家，离开家好不容易在新家开始适应了，居然又要被送出去。不过心里不愿意归心里不愿意，如果想送自己出去的是自家父兄，她有信心撒撒娇就能让他们改变主意，可是在这里，自己只能听人家安排，从知道消息开始，她就一直闷闷的，张婶看她可怜，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得知梁子弥和章克立命里相克的，添油加醋说了一番给她听，本意是想让梁子弥知道章家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的，听在梁子弥的耳朵里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她一个小姑娘，被人家说的像扫把星一样，自己什么不用做就错的没法挽回了，以前还能有人能听自己倾诉一番，现在自己刚来到新环境，家里没个能说的上话的，学校里也还没有交到熟的能说悄悄话的朋友，这点事情，搁在大人身上，忍忍也就过去了。可她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哪里碰到过这种情况，胸中的委屈不得派遣，一时间又想到自己父母双亡，两个哥哥现在又不知道再哪里，也不来联系自己，小小的少女突然察觉到了人世间的种种凄苦，以前爸爸叫她看红楼梦，她总不明白为什么林黛玉动不动就使性子，她光知道，自己使使性子就会有人来哄，哄了，她就好了。但是这一下，可是真真切实体会了一下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飘零感，小孩子耐压性低，这一番胡思乱想，没几天，又病了。

　　章老爷之前虽然决定了要送梁子弥出去。但是心下一直不甘，总是找理由拖着，再来，他始终不能全新那些古古怪怪的方术，所以一直还存着点侥幸心理。梁子弥再次病倒终于让章老爷慌了神，种种事情搅在一起，似乎都指向那个唯一的可能性，这么一想，章老爷又觉得自己再不放手，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这个孩子了。

　　梁子弥生病期间，章修齐就让章克复给她办好了手续，病还没好完全，章修齐就不敢再耽误，让章克复赶紧送她出去了。至于为什么自己不送，章老爷近一个月折腾来折腾去，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年纪大了情感就脆弱，他怕自己把那孩子送出去最后再忍不住带回来。如今之计，干脆让她先出去，然后赶紧给老三找合适的器官，不管什么代价也在所不惜，让老三快快好起来，把那孩子换回来。

　　章老爷的计划很好，也许真的是老了，计划赶不上形式的变化了，章老爷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别，自己要再看到梁子弥，就要等到自己的葬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