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酒离别

119、为什么凶我

　　第二天上课，许换困意十足，想趴在桌子上睡觉，却又担心在老师发现之前无人叫醒他。毕竟冯希每次都在课堂上睡觉，这可是关乎他俩的安危。
　　“你睡吧，我看着。”冯希仍想洞悉许换的心思，便说道。许换有些懵懂，问道：“你不睡了？”
　　冯希挑了挑眉，指尖在翻开的课本上轻轻敲了敲，声音压得极低：“我今天晚自习请假。昨晚是谁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打游戏打到半夜？我可不像某些人，白天犯困晚上精神。”
　　许换被戳中心事，脸颊微红，嗫嚅道：“那不是在冲排位吗。”他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好吧好吧，那我就眯一会儿，老师来了你可得第一时间叫醒我，不然被老班抓住，又要罚抄课文。”

　　一上午都是自习课，没有一位老师过来。下课了，许换去讲台上拿作业本，顺便把冯希的也一并拿了，却发现冯希下面的作业本是傅临的，可他记得傅临是最后一个交作业的。
　　许换心里嘀咕了一句“奇怪”，但也没多想，抱着两摞作业本回到座位，把属于冯希的那本抽出来递过去。冯希接过，随手翻了翻，目光在某一页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将作业本塞进了抽屉。

　　许换趴在桌子上，本想再补个回笼觉，却被窗外一阵喧闹声吵醒。他揉着眼睛往外看，只见几个穿着隔壁班校服的男生正聚在走廊尽头，似乎在争吵着什么，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嗓门尤其大，引得不少人探头探脑。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许换嘟囔着抱怨了一句，侧过身想继续睡，却被冯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

　　“看那边。”冯希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示意他看向教室后门。许换疑惑地转过头，只见傅临正站在后门，背对着他们，似乎在和门外的人说着什么。
　　他的侧脸在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许换莫名觉得他的站姿有些僵硬，不像平时那般随意。
　　没过多久，傅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就在许换他们斜后方。

　　他经过许换桌子旁边时，许换无意中瞥见他紧握的拳头，指关节微微泛白。许换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他碰了碰冯希的胳膊，小声问：“你觉不觉得傅临有点怪怪的？”
　　冯希正低头看着书，闻言抬眸瞥了傅临一眼，淡淡道：“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许换挠了挠头，“就感觉他好像有什么心事，刚才在后门不知道跟谁说话呢。”
　　冯希没再接话，只是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目光似乎落在了某个字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许换见他不感兴趣，也就没再多说，打了个哈欠，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许换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作业本堆里，怎么也爬不出来，而傅临就站在作业本堆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想喊冯希帮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换！许换！醒醒！”一阵急促的摇晃将他从噩梦中惊醒。许换猛地睁开眼，对上冯希放大的脸。“干嘛啊……”他还有些迷糊。
　　“班主任来了！”冯希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许换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慌忙坐直身体，假装认真看书。

　　果然，班主任板着脸走了进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教室。许换的心怦怦直跳，幸好冯希叫醒及时。班主任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傅临的座位旁，敲了敲他的桌子：“傅临，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傅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默默跟在张老师身后走了出去。许换看着傅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更强烈了。他看向冯希，发现冯希也正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傅临离开后，整个下午都未前来上课。冯希在晚自习开始前便出了校门。

　　许换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对着摊开的数学题发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教室里亮起了日光灯，惨白的光线照在书本上，那些原本熟悉的公式符号此刻却像一个个调皮的精灵，在他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抓不住。他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心里琢磨着傅临到底出了什么事，又想起冯希说晚上请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做什么事情。
　　没有冯希在旁边“放哨”，自习课上的许换反而有些坐立不安。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做题，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傅临紧握的拳头，一会儿是冯希蹙眉的瞬间，一会儿又是昨晚游戏里那个没能推掉的高地塔。
　　住脑，不要再想了。

　　许换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却连一道最简单的选择题都算不出来。邻座的同学小声讨论着题目，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这些平时习以为常的声音，此刻却格外清晰，让他更加烦躁。他干脆放下笔，趴在桌子上，盯着桌角一块不起眼的污渍发呆。那块污渍像是一幅抽象画，他看着看着，竟觉得有点像傅临今天早上紧绷的侧脸轮廓，又有点像冯希说话时微微勾起的嘴角。
　　“唉……”许换无声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个胡思乱想的神经病了。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和冯希的聊天框，输入了“傅临今天下午没回来，你知道他怎么了吗？”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删掉了。万一冯希也不知道呢？或者他知道但不想说呢？许换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许换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体，以为是班主任回来了，慌忙拿起笔假装做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是萧慕。
　　萧慕在他身旁落座，轻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了，不开心么？”
　　许换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躲开了萧慕的手，脸上有些发烫：“没、没有啊，就是题目有点难。”他说着，赶紧把视线重新落回书本上，假装认真思考的样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萧慕也不戳破，只是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练习册，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和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竟奇异地让许换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哪道题不会？”萧慕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许换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指了指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那道选择题。萧慕凑近了些，他的发丝不经意间扫过许换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许换屏住呼吸，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个啊，”萧慕仔细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许换的草稿，“你这里的辅助线做错了，应该这样……”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条线，“你看，这样一来，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冯希正在便利店负责收银工作，国庆节将至，晚上10点店里依旧顾客盈门。
　　收银台前的队伍排得不算短，大多是附近小区出来采购的居民，还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学生，手里攥着刚买的零食和饮料，嬉笑着跑出门去。冯希动作利落地扫码、收钱、找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始终留意着进出的人群。冷藏柜的嗡鸣声、收银机的滴滴声、顾客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可这声音却丝毫没能驱散他心头的沉郁。
　　他昨晚几乎没睡。许换打游戏的动静其实不大，但他向来浅眠，加上心里装着事，索性就睁着眼睛到了天亮。傅临那本夹在他作业本下面的练习册，封面边角有些磨损，是傅临常用的那本没错。可他明明记得自己交作业时，特意看了一眼，傅临的作业本明明是压在最底下的。是谁动了手脚？又为什会和他放到一起。

　　“你好，结账。”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生将一桶泡面和一瓶矿泉水放在收银台上，声音有些含糊。
　　冯希抬眸，目光在对方压得很低的帽檐上停顿了半秒，指尖熟练地扫过商品条形码：“十五元。”
　　男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藏在阴影里的半张脸——脸上有一个巴掌印，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消的淤青。
　　冯希的心微不可察地一沉，这个侧脸，有点眼熟。男生付完钱，抓起东西就匆匆往外走，连购物小票都没要，步伐略显踉跄，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什么。
　　冯希望着他消失在玻璃门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收银机上刚刚生成的交易记录，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男生蹲在昏暗的胡同里吃着手里的泡面，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也模糊了胡同口昏黄的路灯投下的光影。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仿佛饿了很久。面条烫得他直吸气，眼泪汪汪的，一半是被烫的，一半却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借着这升腾的热气，无声地滑落，滴进面汤里，泛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帽衫的帽子滑落下来，露出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和那张带着明显巴掌印的脸——正是下午被班主任叫走的傅临。
　　傅临几口就吃完了泡面，将空桶随手扔在脚边，抹了把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幽深的胡同尽头。突然感觉有很冰的东西贴在自己脸上，傅临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对上冯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冯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胡同口，手里还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牛奶，此刻正用瓶身轻轻贴着他脸上的红肿处。
　　“挺能耐啊，”冯希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出来就学会躲这儿喝冷风了？”
　　傅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拍开冯希的手，眼神凶狠地瞪着他：“关你什么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大概是因为情绪激动，脸上的巴掌印显得愈发清晰。
　　冯希也不恼，只是收回手，将那瓶牛奶塞进傅临手里，瓶盖已经拧开了：“先把牛奶喝了。你昨晚没回家？”
　　傅临握着冰凉的牛奶瓶，指尖微微颤抖，他别过头，不去看冯希的眼睛，声音闷闷的：“要你管。”
　　“不管你，”冯希靠着身后的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傅临脚边那个被随意丢弃的泡面桶上，“你打算就这么一直躲下去？还是觉得，躲在这里，那些事就会自己消失？”傅临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胡同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冯希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脸上的伤，是你爸打的？”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傅临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地吼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冯希！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许换一样，什么都得告诉你？！”
　　冯希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作业本是你自己换的位置吧。你想让我看到什么？还是图个心里安慰？既然你是想图个心里安慰，那你为什么要凶我？”
　　傅临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看穿了心底最深的秘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倔强取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冯希挑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扔到傅临面前的地上，“那这个呢？夹在你袖子里的，你以为我没看见？”
　　傅临低头，看着那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纸，那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的名字是傅临，项目是……急诊清创缝合。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蹲下身去捡那张单子，想要把它藏起来。冯希却先他一步，一脚踩在了单子上。
　　“傅临，”冯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傅临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困兽，绝望而无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冯希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重话。他弯腰，捡起那张缴费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然后伸出手，对傅临说：“起来。跟我走。”

　　傅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冯希伸出的那只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颤抖着，将自己冰冷的手放进了冯希温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