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简》爱喝橙汁的小夏

2、2 我原以为，

　　遇见尚山，是我十二岁生辰。
　　恰巧宫外举办热闹的端午灯会。同往日一般，我偷爬出宫，刚递给糖葫芦大叔一串铜板钱，便感觉到一道视线直勾勾落在我身上。
　　一个矮我半头的男孩衣着华贵，腰间别着一个上好的白玉佩，却好奇地打量我手里的糖葫芦。
　　“本公……”
　　我的话硬生生停住了，想到糖葫芦大叔应该不会把糖葫芦卖给灾星公主，立即改口：“本姑娘才不给你呢！”
　　话音刚落，他便泪眼汪汪地盯着我。清秀的模样，比宫里新来的希美人还要淡上几分；盈满泪水的双眸，比期贵妃更多了几分愁容。
　　我撇开眼不看他，慢悠悠地逛了几圈闹市，他仍跟在我身后。
　　“同情你的！”
　　我把糖葫芦塞到他手里，一溜烟跑开了，话都没多说一句。
　　他一定感激到痛哭流涕，毕竟本公主才不会随便让出糖葫芦。
　　晚膳时，阿清看着我一连吃了三碗米饭，好奇地问：“公主今日遇见什么开心事了？两根糖葫芦？”
　　我故作神秘地摇摇头，嘴里塞满米饭，又夹了一大口菜，笑着不应阿清。
　　之后连着几天，我每日到街上闲逛，却没寻见他的身影。
　　再遇见他，是在几日后的皇家宴会上，宰相介绍向父皇介绍他骄傲的长子。
　　我坐在宴席的角落，连月亮都照不到的阴影处，仔细地打量他，看他在众人面前作诗朗诵、大谈谋略。
　　那时候的我像只骄傲的孔雀，觉得自己的眼光甚好，却忘了我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只是个能被下人说坏话的公主。
　　自从知道他是宰相长子，我便日日跑去宰相府，佯装学文，私下却带他吃糖葫芦，用手抓包子。
　　在我的带领下，尚山尝遍了大户人家不被允许的快乐。
　　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我没学琴棋书画，倒是熟悉了南国的每一处商铺、每一块石砖。
　　我一直以为他喜欢我。
　　他喜欢吃甜甜的糖葫芦，他喜欢灯节的猜灯谜，他喜欢丞相府外的自由自在，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直到今天，他当众数落我的不是，我才反应过来。
　　尚山这人，从心底里讨厌我。
　　“三公主今日在做什么？”“三公主今日的素衣极美，你下次也穿一穿”“三公主……”
　　我曾经下意识忽略他有意提起的语句，如今像锋利的剑刃，一下又一下刺进我的心脏。
　　尚山摆了摆袖，他腰间的玉佩左右摇晃。
　　曾经温柔泛水的玉佩，现在却泛起冷冰冰的光。
　　背过身，他语气冷冽：“我受够你了，赏花刺绣和诗词，你样样不学。偏要我陪你爬宫墙，这哪还有公主的模样？”
　　“公主骂人可是一流呢。”
　　”全皇宫的人都被我捉弄过。我没法弄清这句阴阳怪气出自谁口，只知道那人不过想借此数落我一番。
　　周围的厌恶声此起彼伏。
　　我的刁蛮无礼，我的呲牙咧嘴，还有我凌乱的发丝，被一一羞辱。
　　我习惯了。
　　我无所谓。我当初好意表演盛世歌，她们也是如此。她们辱骂的不是我的好坏，她们只想找个发泄口，借此发泄平日的不如意。
　　公主妃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却有一颗最乌黑的心。
　　只是我没想到，当初眨巴眼睛，向我要糖葫芦的尚山居然当众说他和三姐才是真爱。
　　所有人居高临下地批判我，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袖口下的指甲悄悄掐红了大腿肉。
　　我才不在乎呢。
　　大抵宴会风大的缘故，我又只穿了件薄衣。刺骨的冷风把我冻着罢了。
　　我才不在意你们，我只在意阿清和哥哥。
　　我正打算开口反击，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北凉使者李武参见陛下。”
　　两名身着奇装异服的男子一前一后绕过我，站到了大厅正中间。
　　为首男子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轻蔑地笑了声：“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便佯装要走。
　　“来人！把公主拉下去，别让使臣见了笑话”父皇训斥道。
　　于是，我很不幸地被几个女婢抬了下去。
　　连我那爱上别人的青梅竹马都来不及骂，嘴里便被塞上布条。
　　我尽力挣扎，却耐不住女婢的力量如牛般大。
　　被拉离宴会大厅前，我愤恨地看向尚山的位置。他笔直地看向前方，连余光都不肯施舍给我。
　　好似夏简之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所有人都恢复常态，喝酒的喝酒，说笑的说笑。
　　只有我狼狈不堪。
　　我挣扎得更用力，手脚并用，终于撞开婢女。
　　我吐掉布条，大喊：“尚山你会后悔的！”
　　“拉下去”
　　父皇皱起眉头，声音都带着一丝寒意。
　　妃嫔们的耻笑声更大了。
　　为首的使臣李武甚至转过身来看我，我不满地瞪回去，他身体却抖动得更加厉害。
　　这么大的抖动幅度，只有憋不住笑的人才明白。
　　……
　　我是被扔到冷苑硬邦邦的地面上的。
　　冷苑小，阿清有空便清扫苑内的树叶。地面没有缓冲的软物，干净又无情。
　　“嘶——疼！”
　　我揉着屁股，大声叫喊。她们却视若无睹，得意地哼小曲走了。
　　多么荒唐，这年头宫女竟能欺负公主。
　　阿清拿了一面铜镜，我才发现眼泪和鼻涕糊在一块，脸上的胭脂也东缺一片，西缺一块。
　　怪不得那异国男子刚刚笑得如此大声。
　　“阿清”
　　盯着镜中可怖的面容，一股酸涩突然涌上鼻腔，我抱住阿清，忍不住大哭：“我再也不化妆了！”
　　我倒是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毕竟除了那奇怪的男子，没人有兴趣看我那张被妆模糊的脸。
　　只是，为了今天的妆容，我昨晚求了阿清好久。又是兴致盎然学女红，又是帮着扫冷苑的落叶。
　　我原以为，尚山会喜欢不一样的我。
　　我原以为，一曲结束，能让父皇对我刮目相看，从而答应我与尚武的亲事。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中，除了尚山。
　　阿清昨日便说：女子要矜持，不可莽撞求亲。
　　我偏不信。
　　我一直以为尚武喜欢的是我，可如今才回忆起他对三姐的欢喜。
　　“三公主也喜欢糖葫芦”
　　和我游玩时，他心心念念的是姐姐。
　　我穿新衣裳，他却叫我下次试试姐姐爱穿的青色素衣。
　　他对我所有的厌恶之情，像头发丝一样，被一根一根捋清楚了。
　　梳上发髻，阿清为我换上了我最厌弃的素衣，我没有拒绝。
　　像个木偶一般，任阿清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