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灵》Tetrodotoxin

1、冥灵 就一千多，

　　冥灵 读逍遥游感

　　我是冥灵，我生长在楚之南。

　　我看着云烟岚气流转逸散，看着霞光翻滚淋漓远去，看着蟪蛄薄翅倏忽低垂，看着春华须臾飘散成雪。
　　我看着石崩山碎人事更替，看着群山仞脉拔地而起，看着星河明灭一似烛焰在风，岁月激涌恍如沧海横流。

　　我已波澜不惊。

　　我曾见庄周足踏青苔流憩树下，矫首遐观，抚膺而叹。他须惊于我枝干的盘曲槎牙，木瘤仿佛生于两胁之下；旧叶新叶团聚苧然如野老须发，极尽邋遢，一副生来懒散的长相。我却自知木质疏松似难承其重，实则根干遒实，在风雨中摩奡震荡而久伫不朽。枝叶歪斜，但叶脉呺然中空富有张力，将命理赓续深敛于颓萎之内。

　　庄周酹酒树下，酒液浧黄沿树纹滑落。他八叉一躺，全然不顾苔泥惹一身腥气，狎昵地捏捏我干枯如老人面的树皮。他嘲我将命沁透在表皮下深深的内里，却无可避免投下一地光斑淋漓。无数低俯的生灵匍匐于我足边，缩居在阴翳中休养生息。他嘲我纵然万般自私欲以无用面貌保存自身，却逃不过无用中用的天理。

　　其实我只是不愿卓然茕立，争那一星半点虚名。我不在乎鹓雏青眼相加、落足后转瞬振翮高翥的荣光，抑或被撷取腐殖的卑贱之物奉作神灵膜拜。我根深埋入楚之南的虚土一抔，无论虚实生死，旅居他人的思维一瞬与否。那俱是身外物，俱皆无可无不可。

　　庄周布衣沾了泥滓，目光混浊得很。他皱纹皲裂，笑容倒很坦然。“君惧死，”他洞若观火。“意图让他人弃而去，卒以保全，长命无绝衰。可君安知人皆不因无用而斫君，或单为烧火而求木，一日日令君切肤疼痛？”
　　我沉默。“树与君所见异也。我非蓄意如此，只是自然而然。”

　　“树非以奇峭挺峙为美，只是春思万物欣然荣焉，便与时舒；秋见万物肃然凛也，便与时卷。无论风霜雨雪曝雷鸣，俱由心而动，随波逐流尔耳。”

　　“风霜雨雪于五百年曾不能以一瞬。”庄周叹道。

　　“天地时辰循环往复轮回不休，我不过择其一段为度。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有用无用，可否不可，实俱在一念间。我一念五百载春秋，也不过大椿眼里朝菌荣枯。君见云岚一瞬涌流而去谓之分秒，见霞光一度朝升暮落谓之日，见蟪蛄翅展至萎谢谓之季，春华与雪相化谓之年，石崩山碎、沧海桑田又谓之何？我之度不过稍长于人，我之命又与人何异。”

　　“小楫轻舟，眠中梦蝶，君此生虽长，能逍遥否？”庄周微微一笑。

　　“江泽浩荡焉能过于星辰周转？我根固拳，山洪时有，土已更易几轮。以土为水与随风而逝，似也无甚不同。沿途亿万生灵，随自然孳生止息，俱大同而小异。君之逍遥终不过冯虚御风，切莫五十步笑百步啊。”

　　“拘囿于此，焉能见千里之外。鲲鹏抟扶摇而徙，浪脊背负日月；长鲸一落，万物生焉。”他叹息。“枝干气息吐纳，入乎我口，又复归汝身。木殖凋零，以形化土，历久弥新，又复为野粟山英。我虽无君之寿，却同君一般，知万物取诸万物，又归诸万物；月光流水粪土腥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固物我之无尽藏，殊不知我与物皆他者之无尽藏也。万物间作，此荣彼枯，此盈彼虚。大观莫如轮回，而小观不过是我取我予，我始我终。兴许百年以后，我又化蝶逢君，君仍兀立于此，未曾更易呢。君真无入土轮回之欲？”

　　风瀑我枝叶扶疏，我揽光入怀，随风摇落。“君求诸逍遥，却脱不了一窍之壳；我无心伸枝展叶，却能与君论理，我已幸甚，无所欲求了。”

　　庄周点头笑道:“我区区不过百年之命，能与君相知相齐，亦是幸甚，也不必索求更多。”

　　他于是鼓盆而歌。向晚，解袍坦腹，脚抵我足，抱土枕萤火而眠。河汉璨然，虫鸣声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