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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一起走过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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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认识夏暮的时候,颜朵朵就知道他是个很好的男生,好得无可挑剔,稳重亲切,成熟细致。
认识夏暮的时候,她才六岁,读小学一年级。
颜朵朵是班上年纪最小的学生,也是班上个子最矮的学生。开学将近一学期,一直都是坐在第一排。也因为这个原因,她几乎没有看到过班上其他几排都坐了些什么人——一年级学生,下课了通常都跑得不见踪影,颜朵朵常常只能看到下课后的那六排空位。但是,那六排座位里到底都有些什么人呢?小朵朵心里疑惑着,却从来不敢走近那个看起来很热闹的圈子——她知道他们会排斥嘲笑她的。
直到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颜朵朵终于看到了那个圈子里的一分子,那六排座位里的一个——那天,他是个游离的分子。
上午考了语文,下午会考数学。颜朵朵将所有考试准备工作做好后,才安心爬上小床,然后又不放心地交待妈妈:“妈……妈……,我……我……下午要考数学,是两……两点半。你要叫……我啊。”直到妈妈再三保证了,才放心睡午觉。
可是即使这样,颜朵朵还是迟到了。当她被妈妈摇醒的时候,已是两点二十。从家里到学校最起码也要一刻钟路程。这可怎么办啊?小镇上可没有公车乘,更不可能让妈妈送,妈妈刚才就是因为赶报表才忘了叫她,而且待会妈妈还要去单位交报表。
一定迟到了,一定会被校长赶出考场,罚她站在操场上,然后当着很多人的面批评她,然后就会有很多人从她身边经过嘲笑她……一想到会从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眼里看到生平最多的嘲笑时,颜朵朵的腿都有些软了。眼圈不争气地就红了。
“颜朵朵!”有人叫她?只见对面街道走着一个穿着白衬衫剃平头的小男孩,跟她差不多大。是他叫她?“颜朵朵!”那个男孩再次叫道,这次一边叫还一边穿过街道来了。
颜朵朵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但是脚下却不敢停,即使知道要迟到也不能站着等迟到啊。
“颜朵朵,你也迟到了吗?我也是呀,我们一起走吧。不,还是跑快一点。”说罢,便拉着一个劲练习竞走的颜朵朵跑了起来。跑着跑着,颜朵朵突然想起来他是谁了。她记得他说话的声音。有一次老师让同学们自荐当班长时,她听到一个好清亮又好诚恳的声音。原来,他是班长啊。他叫什么呢?
老师终于还是让颜朵朵进考场了。只是考完后将两个迟到的人留了下来,让他们将自己的名字抄写一百遍。这一次,颜朵朵看见了他的名字。她看见他在练习本上很工整地写着“夏暮”,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尤其大,让隔了一个位子的颜朵朵也能轻松地看到他的名字并记住那些笔划。
“颜朵朵,我好羡慕你的名字哦。那么简单,不像我的,笔划好繁,写得特别麻烦。”颜朵朵脸有点红,这是第一次有同学找她讲话:“可……可……可是我的笔……笔……笔划比你多啊。”颜朵朵真想敲自己一棒,为什么她的一句话非要用超过别人说五句话的时间呢? “咦?”夏暮低下头像再算什么似的。她怯怯地望着这个叫夏暮的班长,不知他会如何嘲笑她。当夏暮再抬起头时的确是笑了,却不是嘲笑:“真的哎,你的名字比我多了几笔。那待会我写完了再帮你写吧,我模仿别人的字很像的哦。”
就像夏暮自己说的,他真的很会模仿,那天有30个“颜朵朵”是由夏暮完成的,居然没有被老师发现。之后,有时颜朵朵的成绩考得不好,要家长签字时,夏暮也会捉刀代笔。看着夏暮模仿颜爸爸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的时候,颜朵朵也有点恍惚:其实夏暮真的很会照顾人啊,就像爸爸一样呢。
小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长大的小孩子终有一天看世界的眼光会变得跟从前不一样。
当颜朵朵终于发现自己看夏暮的眼光不一样的时候,他们已经初三了。
那天夏暮跟往常一样,替当值日生的颜朵朵将黑板擦了,满身白灰地走下讲台。颜朵朵正要替他拍掉身上沾染的粉笔灰时,听到隔壁桌的窃窃私语:“你说他们是不是早恋,不然怎么会这么亲密,一个帮另一个擦黑板,另外一个就帮他拍灰。”颜朵朵的手停住了,看了一眼坐在同桌的夏暮,硬生生地坐了下来。这堂课,颜朵朵刻意将自己的座位拉离旁边三寸远,确定已到了同学们常说的“三八”分界线的标准尺寸,才放心地打开书屉。下一节是历史课。咦?不知一片什么从历史课本中飘了出来。颜朵朵正待拾起来,却被刚刚巡视到这边的历史老师捡了起来。历史老师很奇怪地望了颜朵朵一眼,似乎咕哝了一句“现代的孩子啊”之类的话便走回了讲台,当然,是带着小纸片走的。颜朵朵莫名其妙却也不以为意,这堂课,除了感觉身旁的同桌身躯有点僵硬外,并没有任何异常。。
下课后颜朵朵被叫到了办公室,这让她很惊吓。从小到大,她一直是那种中上游的学生,可从来没有进过老师办公室啊,即使成绩不好,老师也只是让她自己跟家长说啊。到底会有什么事呢?忐忑不安地到了办公室,场面却更加令人惊恐。里面坐满了人:班主任、历史老师……妈妈!爸爸!……还有夏暮!另外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男女。
“颜朵朵!”历史老师叫她的时候,她差点就跳起来:“到!”
“哦!你这次倒是没结巴。”历史老师自以为幽默地对颜朵朵说,一手扬起手中的纸片,得意洋洋地好像终于逮到老鼠的猫:“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是课上从她书本里掉出的那张。颜朵朵这次看清了,那是一张卡片,她先前只看到背面,其实正面画的是两个小孩子背靠着背晒太阳,但是她还是没能看到那张卡片有什么古怪。所以她只能一脸茫然地望着洋洋得意得很陌生的历史老师。
“好吧,你既然不想说,也就是不介意了,那么我也不介意为你朗读一下。”说罢便清起了嗓子:“亲爱的朵朵,祝情人节快乐。青梅竹马:夏暮。”
——“秦老师!”班主任脸色铁青地阻止着历史老师继续宣读学生们的“恋爱宣言”。
——“颜朵朵!”颜爸爸一脸愤怒地盯着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没办法相信女儿早恋的“事实”。
这——又怎么了?她终于知道卡片背后写的什么了,可是,却依然满脸茫然。
“怎……怎么了?”颜朵朵这句话不是问家长老师,而是问夏暮。
夏暮也只是摊摊手,无所谓地说到:“我也不知道。”
“还敢说不知道!你们不知道情人节是情人才过的吗?你们是什么?还说不是早恋!”历史老师继续在这盘正在冒火的菜上浇油。
“朵朵、夏暮,你们都是我很喜欢的学生,又听话又上进,学习又好还肯帮助人,可是怎么这次这么离谱呢?你们还这么小,就知道什么爱情呢?……”
不待班主任苦口婆心地说完,夏暮已经听得皱起了眉头:“老师怎么就知道小时候的就不是爱情呢?”
“还顶嘴!”坐在办公室里的另外一个男人终于忍无可忍,走过来径直甩了夏暮一个耳光。
朵朵呆了。她现在猜到这个男人一定是夏暮的爸爸,可是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样打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不成理由的理由!
“夏……夏伯伯!你……你为什么打夏暮?”她实在是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需要这样动员大批量的火力来对付。“难道……难道……送同学贺……卡是错的吗?”
不,送同学贺卡没什么错,错的是不应该在情人节这天送。颜朵朵知道这些大人是怎么想的:“难道……难道……只有笨蛋才能过……过愚人节吗?”
这场战争最后以两个小家伙写“悔过书”为结局,但是大人们蒙在鼓里的是,已经被激起怒气来的小家伙决定将这次冤家错案更正过来——使它成为名符其实地案例——反正他们连罪都认了,总不能白认啊。
少年的爱情总是很甜蜜,相同的年纪,相同的经历,相同的思维。他们没有杂念,纯净的心里处处阳光普照,还没来得及添加上一丝阴影;他们没有分歧,同样的认知给了他们同样的浪漫与欢乐。
颜朵朵觉得自己很幸运。夏暮不是一般的男生,他是最绅士最体贴的男生。她从来没有看见过夏暮穿脏过白衬衫,虽然他也打篮球,但是不管什么时候看见他,他的白衬衫却依然是光洁如新,不起折痕。虽然他也踢足球,但是她却从来没有闻到过他身上何时发出过惹人心烦的汗臭味。当颜朵朵坐在夏暮的脚踏车后座上时,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干净肥皂味,就觉得他真是个最干净整洁的男生。这么一想,她就又要为早上那些女孩子又妒又羡的眼光骄傲起来。
“暮……暮,你有……演讲赛吧?下……午?”夏暮或许不是最帅的男生,但是却绝对是全校最出色的男生。书法!演讲!作文!绘画!音乐!呵,起码也是五项全能啊,当然学习更不肖说了。要说颜朵朵不开心是不可能的,少女哪个没有一点虚荣心,这么出色的男孩子是她男朋友的确是脸上很有光的。
“是吧。”夏暮轻声回答,并不太热衷。
“我……我……下午也有演讲呢!”颜朵朵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尚未能感受到夏暮的心情。
“呃?”
“你……觉得很奇怪吧,我……我起先也是啊,可……可是语……语文老师说,我……我是这次作文冠军,必……须要上台发……言的。呵,第一次,好紧……张哦。”
夏暮突然刹车,回望着一脸喜悦红光的颜朵朵,鼓励地说:“没事的,第一次,人人都会紧张。而且,你要相信你是冠军嘛。”他握住颜朵朵的手。
高三的最后一次比赛了。夏暮有点烦躁地望着正在披红戴绿的演讲台。又是这些比赛,似乎没完没了的。他已经数不清参加了多少次这些比赛,已经参加到心神麻木,宠辱不惊的地步了。但是这一次,其实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呵,颜朵朵,她要怎么演讲呢?夏暮两手撑着演讲台,一纵身,跳了上去。这模样,让朵朵看了,会吓一跳吧。
然而这模样,也确实如他所愿,被正好经过大礼堂演讲台的颜朵朵瞧了个正着。那是夏暮?那个随兴所致、没有一点稳重样子的人是夏暮?
“今……天很感谢老师……和同学给我这个机会,但是,我……还想感谢一个人……因为……是他的出色激……发了我,让我忘记自己的自卑,而努力去向自己喜欢的事前进。暮,谢谢你。”颜朵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说这些话,只是这些话就像自己有生命似的从口里流了出来。或许,是来自心里潜在的不安。她不安了?是的,想起大礼堂前那个随兴的夏暮,她就是觉得很不安,原来,夏暮还有她不了解的一面吗?那一面是什么?是向什么人展示的呢?她想将宣告说出口,关于夏暮,她是宣告过所有权的,这个校园将帮助岁月记住它。
然而岁月终于没有能记住什么。校园也留不住他们的笑声和记忆。
高三的最后一天,他们吵架了。相遇以来,相处以来,相爱以来,第一次吵架了,却吵得空前激烈,仿佛想同归于烬。
“夏……夏暮!”当颜朵朵急匆匆地赶到班主任处交志愿表时,吃惊地发现夏暮居然将原先填好的“T大”改成了T城“军校”。
一眼看到颜朵朵手中拿的志愿表,夏暮也知道她要来兴师问罪了。
“你……你为什么要换……学校?为……什么不告……诉我?”颜朵朵着急地讲话越发口吃。
“我喜欢念军校。这是我从小的志愿。”夏暮拧拧眉,口气很执着坚定。
颜朵朵有点心凉:“怎……么不告诉我呢?”
怎么不告诉她呢?夏暮也问自己。告诉了又怎么样?高二那年要分班时,颜朵朵读了文科班,便鼓励夏暮也读文科班。夏暮其实是很想读理科的,只是当帮朵朵将座位搬到文科班,看到她那样怯生生地望着班上其他人时,心就突然很软很软。如果不陪着她,是不行的吧。就这样,他念了一年文科,当了一年红花当中的绿叶。
这一次,他不能再这样。为了这件事,他其实也苦恼了很久,尤其是交志愿表的这几天,看到朵朵兴高采烈的样子,差点就因为不忍心她失望而将志愿表改回来。但是,他不能了。因为,他的人生,其实也只有一次。
“朵朵,我告诉你了,我怕我就走不了了。”
其实夏暮这句话说得很温柔,用他一贯让颜朵朵听起来如朗诵童话诗样的声音说的。但是,它就是像一根刺,瞬间扎得颜朵朵眼泪直流。
“我……是你的包袱吗?你……你不想背了,对不对?”
夏暮很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张了张口,终于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从很小很小的时候,颜朵朵就在他的身边,开始只是好朋友,但是从那时候,夏暮已经是以颜朵朵的照顾者自居了。人对人的身份有很多种,但是如果那种身份成为定势,成为一种标志,人就不得不因那种身份放弃很多别的身份。的确很喜欢她,才甘心为她做那么多,才甘心照顾她,但是做得习惯了也是会感到遗憾的。原来自己,也是向往着被照顾的。原来自己,也是向往着能用多种面孔生活的。
那天,朵朵是哭着走的。她走的时候,夏暮很奇怪自己居然还有心情看云。但是他就是看了。那些云,飘啊飘的,本来是一大块,终于被风吹散,成了很多小块,风再吹,便散在各角落,慢慢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