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爱的心》虞友人

1、爱人领我回家

　　十年来我不时会梦见庞然大物的追赶，视觉的强力压迫，让人透不过气，我总是会立刻惊醒跳下床。睁开眼，梦里熟悉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我站了起来顺手摸着香烟火柴，火柴擦燃，抽出一根香烟烧起来。在这样暗淡的夜里看着烟头的火星，一股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一瞬间我全身麻木。仿佛又回到了七岁，心里既绝望又抱有希望——那种感觉前所未有，往后也不再会有。
　　躺在这张单薄的床垫上的我已经无法燃烧起来，手里的烟头闷烧一会儿就熄了。
　　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客厅里，下陷的沙发上坐着一排浮躁不安的女生，几双眼睛直盯盯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目光停在我赤裸的脚丫上。坐在沙发中间的女生站了起来，她看上去年级还小，不超过十四五岁，仪态端庄、皮肤白皙、衣着亮丽。不得不承认是蛮漂亮的，但不是我会欣赏的那种漂亮。她站起朝我走来，那走路的步伐、举手的模样都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她好像才搬进来不久，但我总觉得以前见过她。
　　她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抬起下巴，几乎跟我脸碰脸。“生日快乐”。我挤出个笑意给她。她身后沙发上的女孩扭来扭去，有人将头埋进了身子，有人蜷缩着，有人裹紧着毯子。晨光透过窗户闪烁着，她们看起来是那么的稚嫩，困在原地，进退不得。逃离这里唯一的方法就是成长或被收养，她们也一定知道自己的命运。我看见她们眼底的恐惧，对被施舍的生活的恐惧。我就要离开了，而她们只能留在这里，别无选择。
　　在费尔来接我之前，我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我推开前门走出去，迎接我的是雾蒙蒙的早晨，光脚踩在水泥门廊凉丝丝的。我停下脚步思付片刻，本想发泄这些年来的心头之恨，但不知道为什么恨意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十八岁了，这一切即将结束。
　　我沿着街市转进花场，看见铁质水桶中放了几束逐渐枯萎的花朵。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附身一看，各种花混合在了一起，相互冲突，相互抱紧。有常见的红玫瑰和粉玫瑰，一束有点凋谢的康乃馨，还有一丛丛的纸堆里冒出头的紫色郁金香。无尽的爱，这就是我想说的话！我假装着不经意的赏花，把花塞进外套，拔腿就跑。
　　费尔果真在十点整准时抵达，我抱着收拾好的纸箱站在门廊上等。我知道，从七岁起我就在他的候选名单上了。我把纸箱放在她的车的后排，费尔回过头跟我说“生日快乐。”我没有回应他，我们都知道今天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的生日。我的报告上记录着出生日期和地点不详，亲生父母也一样。选择今天当做我的生日是为了重获自由，不是庆祝。
　　我一屁股坐进费尔旁边的副驾驶，关上车门，等他把车开走，我系上安全带，他还是不开车，我转过头去看他。我还穿着睡衣，膝盖抱着紧贴胸口，外套包住了双腿，等着费尔开口说话。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他问。
　　我耸了耸肩。
　　“你要知道，你的生命从这里开始了，走出这扇门，你的人生就要由你自己负责了。”
　　我头靠着车窗，看着夏日里的山丘从我眼前掠过。费尔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丝毫没有发现我解开了安全带，拉下窗户，把头伸出窗外，迎接风抬起下巴。他瞥了我一眼，以为会要我乖乖坐好，但他什么都没说，我看不见他藏在太阳镜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