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明元十四年 ...
-
明元十四年。
凌青十三岁了,开春后正式拜苏沐舟为师,苏沐舟此前乃江湖上一落魄琴师,幸得楚王赏识,才得已在京城落脚。
只是他洒脱惯了,不愿伺候达官贵人,甘愿入青楼教授琴艺,那日凌青听到的曲子,便是他所教。
苏沐舟此人心高气傲,整日对着不懂音律的凌青,吃了不少闷气,奈何他欠着恩人大情,以此说服自己一日复一日的教着。
“青儿,弹错了。”
“青儿,力气轻些,这是弦而非仇人。”
“青儿,你怎的又走神了。”
“青儿……”
他心力交瘁,殊不知被教授者亦是“生不如死”,凌青本就不熟音律,这会儿被按着练琴,曲子没练成,倒是将十指伤了个遍。
司寇倾得知后,将苏沐舟谴走,每日亲力亲为,时而哄着时而严厉的教她拨弦弹奏,凌青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这首曲子,但她不问,如今寄人篱下,殿下是她的救命恩人。
只要能令他愉悦片刻,叫她寒冬卧冰,炎暑裹裘亦在所不惜。
关于曲子深意,她曾向苏沐舟求解。
“学生困惑,这首曲子时而欢快,时而悲愁,转折总是猝不及防,学生不懂音律,亦非没听过曲之人,敢问苏琴师,这曲表达的究竟为何意?”
她坐得端正,目光如灼。
苏沐舟难得欣慰,却不解答,反问她:“青儿,你可知这世间既令人欢喜,又令人生愁,却令人甘之如饴之事,是什么?”
“……不知。”
凌青这人不喜钻套,非她兴趣之事,绝不耗费时间去应对。
“还请苏琴师解答。”
苏沐舟见她兴致缺缺,只无奈笑叹:“以你如今匮乏的经历,若想理解这些曲子,的确困难。”
凌青拧眉,苏琴师是在嫌她。
“这曲子乃是一多情人所作,他恋上一位女子,患得患失,悲欢共存,以情谱曲,终是爱而不得,这情复杂多变,因此你听后难免困惑。”
“情?”凌青恍然。
爹爹和娘亲那样……
“苏琴师,学生懂得,我爹爱我娘,我娘亦是,这便就是情罢。”
“你爹娘之间的情,只有他们彼此能体会,你还未有心仪的男子,情窦初开时自会明白。”
情窦初开?她如今方才十三,如何能明白这世间最单纯亦最复杂的情感,她日日醒来,心中所忧皆是五谷杂粮之事。
她答应过爹爹,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一道清冷勾勒掐断她的思绪,司寇倾逆光瞧她,神情晦暗不明。
“小青儿在想什么?”
琴弦倏然一顿,她端坐着,余光瞥向渐暗天光,“小叔,青儿饿了。”
“......罢了,不急于一时。”
凌青并非偷懒懈怠,梦中仍旧苦于拨弦之事,司寇倾外出公干那几日,她将自己关在翠竹苑未曾踏出半步,终是能弹得完整,只是磕磕巴巴搅人耳根。
待司寇倾回京那日,她已能流畅演奏整首曲子。
她终于在司寇倾疲倦的眸中寻到几分光亮,心中甚是欢喜,像极了笼中乖巧的兔儿。
此后一月,她每日都要弹奏一遍,渐渐的愈发得心应手,后厨送来的糕点也越发花样多变,只是口味变了。
“这是殿下专门从宫里请来的糕点师傅所做,小姐吃的这些,都是宫里的皇子公主们爱吃的。”
小月连连惊叹:“小姐,殿下对你是真的好。”
她如何不明白他对自己的好,只是这份好太过突然,她不知是为何,只好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他能给予泼天富贵,亦能将她打入地狱。
不日,司寇倾命人送来一盘棋,与之而来的是府中一位妾夫人,下人们尊称为桃夫人,桃夫人长得是极美的,身姿曼妙眸含桃花,一颦一笑仿若天界仙子。
这便是司寇倾最宠爱的一位妾室,凌青入府一月有余,第一次见到这位桃夫人。
她,长得好像娘亲。
“小青儿,你可喜欢这棋啊?”桃夫人笑盈盈望着她。
凌青垂眸,桌上棋子排列,可见楚河汉界,她在汉,桃夫人在楚,士卒们严阵以待。
“不喜欢。”她哽咽道。
平常下人们见了她这模样,都要吓坏了赶紧通报殿下,可桃夫人与他们不一样,她了然的点了点头,语出惊人。
“你既会下棋,那便就好了。”
只是她说这话时,凌青总觉得心尖掠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悲怜。
桃夫人待她很好,或者是,进退有节,她不似苏沐舟那般直截了当嫌弃自己蠢笨,也不似司寇倾与她叔侄般亲昵。
她告诉桃夫人,“以前,娘亲嫌我整日往外跑,不学无术,就将我强行压在棋桌上学习下棋,只是我蠢笨,只学了些皮毛。”
桃夫人捂嘴笑,身上香气沁鼻。
“你不必如此看低自个,当初的我比起你差了大截,琴棋书画统统不知晓,不都是被逼着抓耳挠腮学出来的。”
“真的吗?”凌青甚是惊诧,于是便跟着笑了。
桃夫人含笑点头。
“小青儿,不必困囿自己,往日听下人们说起我还不信,如今亲眼所见,才明白何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不懂,桃夫人却点到为止。
只是得了这番安慰,她对下棋之事再不抗拒,除了弹奏曲子,她每日必做之事,就是研究如何破了桃夫人的棋阵。
闲暇时,桃夫人领着她去后厨,亲自下厨做了家乡的糕点与她吃,她是第一次见到南方的糕点,小巧精致,卖相极好。
她蹭了过去,伸手又捻了一块,水灵灵的眸子惊讶极了:“桃夫人,你还有不会的吗?”
“你这小鬼......”
桃夫人点了点她的鼻尖,“站远些,将换的新衣裳可别弄脏了,你若喜欢,改日再做些别的给你尝尝。”
“好呀!”
时间久了,她越发喜欢往桃夫人的院里跑,梦魇之时得桃夫人安慰,她才能安心入睡,府里其他夫人们都笑称桃夫人平白得了一免费女儿。
那日,凌青记得天气好极了,桃夫人说要带她去踏青,叫她带几件衣裳免得着凉,马车一路驶向郊外,她欲瞧一眼长街上林立的酒肆,却被桃夫人阻拦。
“城外风景更好,你莫着急。”
桃夫人握着她的手,指尖凉意令她眉头微拧,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桃夫人......”
桃夫人打断她:“小青儿可有喜欢的地方?”
“我想去江南。”她刹时接了话,一脸憧憬:“听闻江南水乡美如画,我在画中见过的,那里四季如春,我想亲自去瞧一瞧,也想尝一尝江南更多的糕点。”
桃夫人将她揽进怀里,揉着她的发,像极了娘亲生前的样子,轻声呢喃:“江南......好,那就去江南。”
她还未听清,桃夫人突然冲向车外,刹时鲜血四溅,于车帘之上描了一朵死亡之花,凌青掀帘望去,车夫被拖入丛中,满地的血迹被沙土掩埋。
桃夫人望了她一眼,眼神更加坚定,随即跳上马车,亲自驾车奔向羊肠小道,凌青坐在她身旁,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至一片高林中,桃夫人跳下马车,才与她说话:“小青儿,去车里将行李拿上。”
她没说话,其实行李被她垫在臀下许久。
桃夫人又唤了她一声:“小青儿......”
蝉鸣,鸟叫,血腥味刺鼻。
凌青下了马车,站在衣衫染血的桃夫人面前,小脸严肃道:“桃夫人,换件衣裙再走吧。”
“不必,先离开这里,走远些再换也不迟。”
“......好。”
桃夫人领着她,逃亡似的奔波,她什么也没问,她知桃夫人不是坏人,她只是害怕,害怕重蹈覆辙。
那日娘亲将她支开,等她回家时,为时已晚。
可她们还是被找到了,在荒无人烟的高林中,司寇倾带着满身戾气赶来,桃夫人面色苍白,始终死死拉着她的手不放,凌青吃疼,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小叔,我们迷路了。”
那声娇弱可怜,隽秀的小脸满是泪痕,司寇倾眸色微闪,戾气消了大半,阔步向她走来,轻声哄道:“小青儿莫怕,到小叔这儿来。”
凌青不挪半步,只因他身后暗卫已走向桃夫人。
急切中,她慌忙道:“小叔,我们出门踏春,遇到劫匪,才落得这般狼狈,匪徒猖狂觊觎桃夫人美色,桃夫人被吓坏了,我们拼命逃啊才迷了路。”
因她护在身前,暗卫未曾再靠近半步,桃夫人欲要说话,被她哇的哭声打断,司寇倾阔步上前,将她搂入怀中,语气冰凉。
“先回府。”
那夜之后,她鲜少见到桃夫人,司寇倾总是领着她外出,恩宠有加风光无限,而她身边多了位下棋高手,她却再没了兴致。
又过了半月,桃夫人出现在她面前,眼下两道青色,笑意不达眼底:“小青儿懈怠了,不可如此。”
“桃夫人,我想吃江南糕点了,宫里的师傅做得不如你。”她趴在石桌上,眼里冒光。
“好,其实江南还有一糕点,卖相最是好看,哎哟,没有纸笔,这样,你伸出手来,我我画给你看啊。”
掌心触觉冰凉,她才察觉桃夫人写的是字而并非糕点模样,只是还未写完,司寇倾便打断二人,桃夫人的指尖在她掌心狠狠一压,不动声色收了回去。
“殿下来了。”她的声柔柔的,颇具江南女子韵味。
司寇倾并未瞧她,随口道:“你先下去吧。”
“......是。”
桃夫人走了,只是那背影瞧得凌青心里不适,她总觉桃夫人还有话要对她说。
“听说,小青儿会下棋。”司寇倾移开盛着糕点的琉璃盘,欲要与她下一盘棋。
凌青无精打采回了一句:“略知皮毛。”
她未曾察觉的是,自己语气里带着一丝责怪,司寇倾暗暗蹙眉,遂又矜贵笑道:“小青儿想吃江南糕点,京城中江南籍糕点师傅众多,小叔明日就命人去寻来,想吃什么样的都有。”
凌青点头称是,实则心里腹诽。
没有一人会比桃夫人做的糕点好吃,正宗。
不会再有了。
意兴阑珊下了一盘棋,司寇倾满意的离开翠竹苑,凌青却是一夜无眠,翌日下人送来漆木食盒,里面装满了各式江南糕点。
桃夫人做的,她认得。
小月做了兔子风筝,她兴致勃勃跑去找桃夫人,院中一片清冷,似乎从未有人住过一般,下人们嚼舌根,说桃夫人与辰阳侯府小侯爷情投意合,殿下成人之美。
他们还说,桃夫人此举,简直令殿下丢尽颜面,害得他在朝中大臣面前抬不起头。
——
琴棋书画,她已勉强占了前二者,司寇倾发现她虽不爱学习,却写得一手好字,甚至在临摹方面颇有天赋。
“小叔如今才发现,小青儿有诸多天赋呢。”
“爹爹说我这是不学无术......小叔你今日描的是什么眉?青儿未曾见过,真好看。”
“柳叶眉。”
司寇倾已学会为她描眉,往日她素面朝天,不知美为何物,而今被压在梳妆台前,瞧着铜镜中抹了脂粉的模样,真真是好看极了。
入府时,她是脏兮兮的小乞丐,消瘦不堪,不过半年光景,就养得面如琢玉,圆润有加,个子亦拔高许多。
修长手指停了眉笔,认真欣赏笔下杰作,薄唇微勾:“小青儿可喜欢?”
如今已是盛夏,司寇倾着一袭白袍,俊美如谪仙,漆黑眸子在她面颊上流连婉转,笑意深深。
凌青看得痴了,弯唇道:“喜欢的。”
“既然喜欢,那小叔日日来为小青儿描眉可好?”
“不好。”凌青摇头。
司寇倾挑眉,等待她的解释。
“只有夫君才能为娘子描眉,我如今年幼不曾有夫君,亦不需日日描眉,待日后与心仪之人成亲,自会有夫君替我描眉的。”
凌青一本正经又道:“府中几位夫人都痴痴盼着小叔呢,小叔得空了,可去瞧瞧她们,描描眉什么的。”
她并非推脱,而是几位妾夫人往翠竹苑跑得勤,她瞧着不欢喜,同时倍感同情。
司寇倾抬手抚摸她的眉,轻柔摩挲着,“小青儿长大了,待你日后有了心上人,小叔为你描眉的机会岂非愈发少了。”
凌青哽住,盯着他胸前刺绣瞧,勾勒如此精致......是有名的苏绣,她认得清的。
女红之事,司寇倾再难插手,凌青每日出入锦绣坊,坊里绣娘们都知有位姓凌的小女子不擅女红,日日将手指戳破,都快戳成筛子了还绣不得一个像样的香囊。
回府马车上,凌青欲哭无泪:“女红太难了,小叔,我可以不学吗?”
司寇倾替她抹了药,细致包扎,婉转回绝了她,“不急,先回府里歇几日,待痊愈了再学也无妨。”
言外之意,她必须学会女红。
夜里,她总是困惑,为何司寇倾执意要让她学习琴棋书画,如今又加了一女红。
她甚至发觉,司寇倾对自身严厉更甚。
天未亮他已出府去,夜深人静时书房灯烛依旧亮着,他时刻都不曾闲下来,唯一闲暇时候,就会至翠竹苑小坐片刻。
夏日炎炎之际,他命人沏了凉茶,与她在月下闲坐,入了秋,他们便在院中饮茶下棋,冬日飘雪,他命人生了炭火,烤了红薯为她暖手。
随着她愈发长高,衣柜中衣裙只增不减,每一件都是他亲自挑选,颜色,尺寸无一不合。
她坐在秋千上,前后荡啊荡,突然发问:“小叔,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司寇倾递出红薯的手微顿,继而垂眸,不辨神色。
“君所愿,天下太平,百姓无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