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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一箭之仇 ...

  •   虽然苟墨匀已经改名一个多月,但苻坚还是不太习惯她的新名字。他自幼研习汉文,受汉化已深,自然常觉母姓不大好听,好在平时只叫她“墨匀”,倒不必时常念出这个字来。

      苟墨匀背伤并未深及筋骨,养了十多日便即痊愈。她虽吃苻洪打了一顿,脸上却不露丝毫怨怼之色,待人接物一如往常。苻菁、苻苌等开玩笑道,她开了府里受杖责的先河,她也跟着笑笑,仿佛他们说的是什么不相干之人。

      苻坚却总觉对不住她,养伤时常陪在她塌前,伤愈后也加倍呵护,几乎什么活都不让她做,练武时稍有站立不稳,便抢上相扶,纵在人前搂抱亦无避忌。可他对步氏姐妹也感歉疚,只是她姐妹已搬到苻健处,见面少了,致歉倒也不易。

      步氏姐妹原本坚执要外出寻兄,可苻洪怕她们见到王猛后细说那日之事,莫要三人都不再回来,便极力挽留二女在府中。王猛行踪飘忽,众人一直未打听到他的确信,她姐妹只好在苻健那里暂住下来。自搬到苻健居所,二女一直深居简出,偶尔碰到苻坚,交谈一如常人,既不加倍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反搞得苻坚摸不着头脑。

      苻洪为历练儿孙,自去年起,便让苻苌、苻生、苻坚等孙辈参与议事,如今又给步氏姐妹和苟墨匀设了座位。他们虽不怎么开言,却也因此听到不少消息,知道石虎死后,石世即位,而如今石遵已攻杀石世,在邺城称帝;石苞也在关中起兵,但连败于杜洪,被杜洪做人情解至邺城;镇守襄国旧京的石祗听闻石苞被擒,也致书苻洪,称已联络姚弋仲,欲南北夹击邺城,讨伐石遵、石闵。

      这其中,苻洪最在意的还是石闵的动向。眼下他虽与李农共辅石遵,但各人彼此猜忌,断不能相容,石闵也已三次派人致书苻洪,约他一同起兵,“杀尽羯胡”。苻洪在朝中时,一直与他不睦,此时双方忽然有了共同之敌,倒不知该如何答复他了。

      苻洪连日与诸子众将商议大事,忙着厉兵秣马,随时伺机而动,对孙辈的功课自然过问得少了。苻菁、苻苌、苻生他们便时常到近郊走马打猎,苟墨匀劝苻坚也去,“多跟兄弟们相处总是不错的”,苻坚却均婉拒,因为他担心步家姐妹也会跟着去。

      苟墨匀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这天上午,苻苌又来叫他,便代他应了下来。“什么?我不……”苻坚迟疑道,“我还有功课呢……”

      “功课功课,就你有功课,你将来去做太学博士罢。”苻苌笑道,“咱兄弟们都叫你三回了,你别总让大伙儿扫兴嘛。”

      他说着,转头看了看苟墨匀,忽作心领神会状,道,“哥知道,你是怕你出去一天,墨匀再有什么闪失。”他用胳膊肘轻撞了一下苻坚的肩膀,冲刘墨匀眨眨眼睛,“墨匀,我看你的伤也全好了,该出去舒舒筋骨了。今儿你就赏哥个面子,咱一起去吧?”

      苟墨匀微微一笑。“自打我挨了板子,还道你们都不再邀我了呢。”她转身到墙边取下弓箭,“我正想出去骑骑马,咱们走罢?”

      苻坚兀自迟疑。“你……”他走近接过她手里的弓箭,“现在能骑马了么?别累着了。”

      “我哪有那么娇弱。”苟墨匀巧笑嫣然,伏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是不想见人家。你这人可真怪,人家还没躲着你,你反倒躲着人家。”

      “我——不——”苻坚脸上一红,“她们——不是——”

      “行了行了,什么你们我们她们的,快走吧,都等着呢。”苻苌拽着苻坚的胳膊往门外拖,“墨匀,你天天怎么受得了这号人的,不嫌他啰嗦?”

      “这都是命么,我有什么法子。”苟墨匀一边往外走一边淡淡地说,“我又不是千金小姐,想上哪就上哪,只能跟什么人,就认什么命了。”

      苻苌哈哈一笑,苻坚的脸却更红了。他被苻苌拽着,拖拖拉拉走得很慢,苟墨匀走出几步,忽然回过头来道,“坚公子,我都不怕,你还怕么?你可不能怕呀,人家真要找我晦气,我还指望你护着我呢。”

      苻坚自然知道她这是戏谑,但想这话倒也不错,她背伤新愈,既坚执要去,自己当在旁照护。于是三人忻然上马出城,往城西驰去。

      城西南不远处有一座小小山岗,山上有一小片林子,其间有些小野兽出没。这里不近大路,人烟甚少,苻坚等人离得老远,便听到苻菁、苻生等人说笑。

      驰近一看,步家姐妹果然也在,二女都是一袭白衣,头戴银簪,骑在雪白的马上,当真英姿飒爽,端丽不可方物。苻坚早瞧得呆了,步月珩脸上微微一红,小声道:“坚公子也来啦。”

      “哦?哦,哦,见过二位姑娘。”苻坚愣愣地道,“你们——你们——你们——好。”

      苻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人家都说阿坚少年老成,九岁时讲话便与大人无异,今年你可快十三了罢?”他笑道,“怎么,敢情你是倒着长的?”

      苻苌跟着哈哈大笑,苻生竟也笑出声来。苻坚满脸通红,但想众兄弟未必知晓个中详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苟墨匀却道,“他讲话与大人无异,那也要看大人跟谁讲话。这大人们要见了仙女呐,不也瞧得呆了?”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她这话本有讨好步氏姐妹之意,但因三人之前已有芥蒂,步氏姐妹却以为她在嘲讽自己。不过她们已比初到时又收敛了些,没有即刻反唇相讥,只步月珩淡淡地问道,“墨匀小姐伤已好了?”

      以步月珩的本意,这话也不过是寒暄,但人一旦结过梁子,便容易多想,因此苟墨匀也把这话听成了她叫自己老实点,免得再挨打。当下便道:“多承记挂,托二位姑娘的福,已经好了。”

      步氏姐妹听她说“托福”,似是指她挨板子是因为自己姐妹,更是不悦。苻家诸兄弟都听说过那日之事,虽不知其详,但此刻见了三女神色,却也猜到一二,当下苻菁便道:“好了,咱们进林子里再说吧!”说罢便拍马向林中驰去。苻家兄弟和步氏姐妹都纵马跟在后面。

      这林子不大,但林中无路,地面颇为坎坷,驰马甚是不易。步氏姐妹射术精湛,却少习马术,平地驱驰尚可,一进了这林子,便只得处处小心,轻易不敢放开缰绳,遑论开弓射猎。

      好在林中本无甚大的野兽,众人奔驰一阵,也不过苻菁、苻苌各射了一只山鸡,苻生射了一只野兔。苻坚无意多打野味,只凑兄弟们的趣,指挥着众随从把山鸡、野兔等赶到兄弟们面前。

      各人又射一阵,一名从人忽在草丛中赶出一只白色的野兔,苻坚见步星瑶正在左近,便把野兔赶到她面前。步星瑶勒定马匹,张弓搭箭,正待要射,却见这白兔玉雪可爱,又不忍下手。她收了箭,对苻坚道:“瞧它怪可怜的,放了它吧。”

      苻坚见她和颜悦色地跟自己说话,心中一喜,便道:“你说放,咱就放。你心地仁厚,阿爷若知道了,一定喜欢。”

      步星瑶嫣然一笑,道:“多谢你啦。”苻坚大喜,心想只要你肯跟我好好说话,莫说区区一只兔子,便一支敌军,我也放过去了。

      谁想那白兔才没奔出几步,苻生也瞧见了,嗖地一箭,擦着它耳尖飞过去了。经过这一下子,那兔子似乎惊吓过度,竟不敢再动,只趴在草丛里发抖,步星瑶忙喊道:“别射,别射!你瞧它多可爱呀!”

      苻生一箭不中,正自焦躁,又听步星瑶喊叫,更是心烦,翻着那只完好的眼睛,没好气地说:“这兔子是你的么?你凭什么不让我射?”

      “啊呀,不是跟你抢,你瞧它白白的,多好看,你忍心射么?”步星瑶道,“你要射猎,去射几只山鸡不成?”

      “山鸡,野兔,有什么分别?”苻生一面搭箭,一面不耐烦地说,“都是生灵,凭什么山鸡就能死,野兔就不行?你也太虚伪了吧!”

      自遇见步家姐妹以来,苻生讲话一直颇不客气,步星瑶也早就讨厌他,这时听他抢白,更加生气,见他弯弓欲射,便驰马近身,伸手握住他右臂一拉。

      苻生正引弓待发,不提防她这么一拉一拽,箭又射偏了。那兔子再吃这一吓,打个激灵,反而回过神来,连跑带跳奔进草窠子里,再不出来了。

      “贱人!”苻生大怒,反手就是一掌,正中步星瑶脸颊,她的半边脸登时红肿起来。苻苌、苻坚在后面望见,连忙大叫:“快住手!”

      步星瑶给他这一巴掌打懵了,抚着半边脸颊,冲着苻生怒目而视,眼泪却已在眼眶里打转。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立即上前动手,看着步月珩驰近,便委委屈屈地叫了声:“姊姊!”

      步月珩抢过来看了看妹妹的脸,虽有些红肿,但无大碍,便朗声道:“妹妹,你何以得罪了生公子?姊姊代你向他赔罪,如何?”

      “什么?”步星瑶瞪大了眼睛看着姐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时众人都已驰近,步月珩见状,又说了一遍:“我说你怎么得罪了生公子?是因为拉扯他那一下么?”

      “我——”

      “月珩,你这是哪里话,也太见外了吧。”苻苌听她有挤兑之意,忙抢着说,“我都看见了,这是阿生不对,我让他给星瑶赔罪。”说着转过头,瞪着苻生道,“还不快给步家二小姐赔罪?”

      苻苌是苻生亲兄长,平时兄弟间情谊甚笃,且苻生向来敬重哥哥,听苻苌这么说,不敢再回嘴,但要他道歉,却也不能。苻苌皱起眉头,又道:“阿生,你若不道歉,我就只能打你一巴掌,跟步小姐赔罪啦!不然的话,等大伙回去告诉阿爷,看你挨不挨鞭子?”

      苻生见兄长疾言厉色,倒也有些害怕,可是嘴里兀自不肯服软,只嘟囔道,“嘿,鞭子算什么,上个月就改成板子了。”

      他这话轻轻刺了一下苟墨匀,苟墨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我又没惹你,你扯上我干吗,谁想她偶露笑容,却刚好被步月珩瞧见了。步月珩见妹妹受辱,正憋着一肚子火,只是不便冲苻生发,可巧苟墨匀撞上来,便发作道:“墨匀小姐,这有什么好笑?”

      “啊?”苟墨匀一愣,脸上笑意都来不及收敛,“我没——”

      “我妹妹挨打,你很高兴么?”步月珩又道,“是不是觉得出了口气?”

      苟墨匀大奇,心想苻生打了你妹子,干我甚事?你冲我发的哪门子火?她怔了片刻,才想到步月珩是不愿跟苻生起冲突,便来欺负自己,正待反唇相讥,苻坚手快,伸左手拉了拉她右臂,示意别跟对方多说,只得委委屈屈地忍住。

      苻菁、苻苌等也觉奇怪,但想冤有头债有主,便道:“月珩,这不关墨匀的事,是阿生不对,他若不郑重向星瑶赔罪,我们回去必然告诉阿爷,让阿爷狠狠罚他。”

      “不敢不敢,这件事我也瞧见了,星瑶也有不对之处。”步月珩谦道,“星瑶,你跟生公子相互道个歉罢。星瑶?”

      她说话时面向苻家诸子,没听见步星瑶答应,转头一看,只见步星瑶正痴痴地盯着她,两行清泪从颊上流下。

      “星瑶?”

      “姊姊……我……我真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她啜泣着说,伸手指了指苻生,“明明是他打了我。”又指了指苟墨匀,“你怪她做什么?咱姐妹便这么欺软怕硬么?”

      步月珩听了这话,又急又气,又是怜惜,眼圈也红了。“星瑶,我……你不晓得,我……”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怎么不晓得?”步星瑶越说越大声,“你便是不敢得罪他们苻家的人!哼,你跟她争执时,你妹子是怎么给你出头的?”她又指了指苟墨匀,“现下你妹子挨了打,你干什么了?你别的没干,就只有一万个道理来委屈你妹子!”

      “星瑶!”步月珩与妹妹相依为命多年,深知妹子性格比自己刚强,可也从没见她这样跟自己说话,一时间既迷茫又委屈,忍不住流下泪来,“你……你不明白我的苦衷……”

      “姐,我怎会不明白你的苦衷?”步星瑶的语调忽然平缓下来,可是又忽然扬上去,“但我不要明白这样的苦衷!我不愿对他们低声下气!你爱做他们苻家的好……好媳……你就去做罢!”

      说完,她不等姊姊答话,忽然挥鞭在马臀上一抽,纵马向西疾驰。众人出其不意,愣了一下,步月珩、苻菁、苻苌等人才纵马向前追去。

      步星瑶骑乘之术本不及苻家诸子,但她盛怒之下,不看道路,只顾打马狂奔,众人一时倒也追她不上。苻苌一边催马,一边骂苻生道:“瞧你干的好事!要是留不住她,看阿爷怎么收拾你!”

      “留住她还不容易?”苻生冷笑一声,忽然勒马站定,弯弓搭箭,箭头直指步星瑶后背。

      此时步星瑶已在他前面十数丈之外,苻菁、苻苌、苻坚等跟在后面纵马疾驰,不意他竟忽然停下,待发现时也已驰出数步。只苟墨匀并不真心追赶,落在后面,见他竟欲射步星瑶,吃了一惊,叫道:“你干什么?”

      苻生不答,冷笑一声,拉满了弓。他本意其实是想让箭擦着步星瑶右肩而过,吓她一吓,可他既懒得解释,此举又太危险,苟墨匀又叫:“你快住手,这不是玩的!”

      她自幼弓马娴熟,控缰时手中也握着弓箭,眼见距苻生数步远,不及上前阻拦,便也弯弓搭箭,眼瞅苻生一箭射出,跟着便使出“流星赶月”的绝技,也是一箭射去,箭头擦中苻生之箭的中段,将那箭撞得歪了。

      这是她自七岁起就开始练习的本事,但五年多练下来,亦大概只有五成能中。这时她眼见射中,刚暗呼侥幸,谁想那箭余势不衰,竟直射入步月珩的左肩。

      步月珩猝不及防,只觉左肩剧痛,倒撞下马,额角在地上一撞,只听得众人惊呼之声,跟着便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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