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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郎长行莫围棋 ...

  •   我最开始接触围棋是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学校搞什么“围棋进校园”活动,每周有个围棋的普及课。我好像天生就很适合下围棋,像是和故人重逢一样。老师摆的死活题,定式,棋谱什么的我看一遍就能记住。我学的很快,不到半学期一起上课的就没人下得过我了。那时候我爸妈刚刚带着我进省城务工,他们是从农村出来的,没什么文化,只能干些不怎么挣钱的体力活,勉强糊口。因为没钱,我们一家三口都挤在一间狭窄的出租屋里。但在围棋老师的力荐下,为了不埋老师口中我这个“难得一见的围棋天才”,我妈还是不顾我把反对,勒紧裤腰带给我交了周末在外面围棋学校学习的学费。在外面的围棋学校里老师教的更多也更专业,我进步的更快,在二年级下期的时候就升上了5段。我经常被老师叫着去参加省市里大大小小的比赛,拿了很多奖,引起了当时围棋界的人的注意。被我们那儿管围棋的领导破例招入省少年队,从此开始了上午在学校上课,下午学棋的生活。
      本来我在学校里面有一个好朋友,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名字,叫李妍。刚开始我们玩儿的挺好的,我还邀请她去我家里玩过。但后来我总是因为围棋被老师夸奖,经常拿了奖之后星期一站在国旗下被表彰,成绩也一直很不错。她可能是出于嫉妒吧,开始在背后说我坏话。有一次我上厕所,还在厕所里亲耳听到她在背后说三道四。慢慢地班上所有女生都开始孤立我,不和我玩儿了。其实她说其他的都无所谓,她还把去到我家里,我们家很穷,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出租屋里的事情到处说。不光这个还有我爸妈的职业,我爸是在工地上钻井的农民工,我妈是在保洁公司做清洁工的事情到处宣扬。以至于后来的六年里,班上的同学跟我起了争执或者只是单纯的想要为难我,便总会拿我父母的职业说事。我当时真的很难过,因为我想不通,我一直都对她很好,她为什么要这样来对我。以及班上的同学,我又没有惹他们,他们为什么要那样。他们对我不好,我就对他们也不好,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导致我整个小学和班上同学关系都很糟糕。直到后来长大之后我才明白是因为嫉妒,我后来也那样嫉妒过我的朋友。但可能是因为大了就会懂事吧,那些嫉妒的情绪只是埋在了我心里用来折腾一下自己,没有给别人造成什么不良影响。不过当我开始懂得嫉妒的情绪之后,我心理便原谅了李妍。也是因为李妍,我之后很长时间几乎都不会去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地和人交朋友了,无论多么要好的朋友,我也没有给他们讲过我家里的事,也没有邀请过他们去我家玩。
      也是因为如此,我很愉快地答应了老师去少年队。因为去到少年队的话我每天就不用在那个讨厌的学校和那些讨厌的同学打交道了,每天只用去半天,下午就去棋队训练。其实现在看起来被孤立也是有好处的,能让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算是上午在学校的时候,我也不怎么和同学说话玩闹,上课也不太听讲。每天就是抱着围棋书看,研究死活题什么的。想换换脑子了就看看其它的课外书。
      围棋好像扎了根在我脑子里一样,我只要不去看其它东西,哪怕只是回家的路上,或者走神发呆,脑海里就会有一个棋盘在上演黑白的故事。我会情不自禁地开始在脑海里下棋,研究下法和变化。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进步的很快吧,被孤立之后我其实也没觉得有太大影响,反而我可以把更多时间用在一个人想棋上。每次下午训练完下完棋,我脑子里一晚上甚至到第二天都还在想这个棋哪里没有下好,该怎么下。说起来真是神奇,那些记忆很容易就在我脑海里扎下根了,赶也赶不走,我后来时常在想,说不定我是一颗棋子成了精托生的呢。
      用了大概一年左右的时间,我在少年队已经没有人能下得过我了。包括那些比我还大几岁的哥哥姐姐,到四年级开学,因为没有对手,我甚至和队里其它人下起了一打二,即便这样,我也是赢的时候多。队里的教练很多次都劝我妈让我去北京道场深造,毕竟我在市里已经没有什么对手了,想要获得更大的进步和提升,就要去挑战更强大的对手。我妈每次都说我还小,再等我大一点看我的意愿。其实我知道她只是要面子,她不愿意直接说我们家没有钱。那时候虽然我们已经不再挤在那间小屋子里,换了一个一套二的房子,我拥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爸爸妈妈也换了工资更高待遇更好的职业,但那个房子还是租来的。生活虽然好了很多,但我也知道,在这个大城市里我们家还是没有钱。
      不过很快我遇到了棋逢对手的人,一打二的日子过了不久进入了深秋,银杏叶子金黄金黄的,落满了棋队训练地方下面的街道。从上面俯看下去,地上金黄一片,煞是好看。那时我常常想,如果那些叶子是金子做的就好了,我扫一大堆回去,我们家就可以马上变有钱,我可以揣一把金叶子,去北京道场下棋。
      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天第一次见到周雪钰的场景。没错,就是那个现在拿了男子棋赛各种世界冠军,全国赛冠军的那个女棋手。营销号宣传的什么“千年一遇的围棋女神”。你没想到吧,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了。她穿着一双擦得蹭亮的黑色长靴,裁剪得体的长款白色风衣显得她身体修长。乌黑蓬松的披肩长发垂在两旁,肤白胜雪。才10岁她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五官十分精致,连我这个不怎么关注别人外貌的人都忍不住看呆了。那个长靴我不久之前陪我妈逛街时候在很精致的的橱窗里看到过,我很喜欢它的款式和质感,但也知道价值不菲,我妈绝对不会给我买的,我们甚至都不敢踏入那种商店。我甚至连驻足多看一会儿都不敢,不然我妈准得骂我不安分,爱慕虚荣什么的。
      周雪钰很礼貌地向送她进来的领导道了谢,而后转身对着大家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地介绍自己。周雪钰说话声音真的很好听啊,让我不禁联想到小时候在农村里随外婆上山砍柴听到山涧泉水流淌时叮叮咚咚的声音。我不嫉妒她好看的衣服和鞋子,也不嫉妒她的美貌和气质。但是她那种大方让我不由得心里泛酸,跟她比起来我就是一股子的小家子气放不开的样子,我想起自己每次面对领导和上领奖台时候的害怕与窘迫,畏首畏尾,用现在的词说就是“重度社恐患者”。或许从那时候我便对她埋下了嫉妒的种子。在后来人生很长一段日子里她成为了我模仿的对象,我努力模仿她落落大方待人接物的样子,经常在脑海里想象自己和她一样落落大方的行事。每次遇到重大场合,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去假装自己是周雪钰。可是一见到她本人,我总觉得自己还是像个小丑一样。那时的我因为家境贫穷而自卑,但另一方面高超的围棋水平和天赋又让我内心无比自负。我向来只关注别人的棋技,但却是第一次为别人的美貌失了神,也为她的大方而感到深深的自卑。
      那天老师讲完棋便让我和周雪钰下,一直以来在队里独孤求败已经让我逐渐傲慢浮躁,再加上那种异样的情绪缠绕着我,下棋都下得漫不经心。不过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盘棋,它的每一步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她比我大一岁,所以我猜了她的子,猜对后拿的黑棋。我走的开局是星位+小目大飞守角,她走的是三连星。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甚至一边下棋一边在幻想如果她的长靴还有风衣穿到我身上是个什么样子。谁知道周雪钰并不简单,不知不觉间我的局面已经开始落后,在右上角的定式上下骗着被周雪钰识破之后目数已经落后了整整十多目,这时候我才开始警醒并全神贯注起来。平稳对局几乎已经没有了胜利希望,我只能不停地腾挪和搅局,把局面弄得很复杂,这样才容易增加她犯错的几率,我才有翻盘获胜的可能。不出我所望,周雪钰果然在中盘时候一个关键地方走错,亏损了十多目,局势一下子扳了回来。然后我紧紧地掌控住局面优势,官子阶段没有给周雪钰一点机会。最终以微弱的半目优势取胜。
      虽然赢了,但我赢得十分吃力。这让我意识到,和我棋逢对手的人出现了。这让我觉得自己省队第一人的地位有些危险,同时又对这个新的挑战感到兴奋。
      后来的训练里我们两人不分伯仲,有输有赢。一开始我为了捍卫自己队里第一,独孤求败的位置,没少偷偷下苦功。每天早上6点起来打谱,在学校里抱着死活题研究,每次和周雪钰下完棋就算老师复过盘之后,也常常在脑海里继续研究回味。但即使这样我还是无法完全超越周雪钰,我在进步周雪钰也在进步,我们俩始终并驾齐驱,谁也没甩谁一大截。
      过了段时间之后我接受了这个现实,我们俩一来二去也成为了好朋友。一起训练,吃饭,上厕所,比赛。一起各种包揽省市少儿围棋比赛的冠亚军。准确来讲是周雪钰选择我做了朋友,毕竟想和周雪钰做好朋友的人很多,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但周雪钰却主动选择了我。虽然我因为李妍的事情对朋友这个概念已经不再奢望,但是我认真思考过,周雪钰不会像李妍那么下作。她棋下得和我一样好,家里还很有钱,长得漂亮气质出众,成绩也好,喜欢她的男生也很多不只是队里,甚至是比赛时遇到的一些男孩子,都悄悄地拜托我给周雪钰递过情书。我除了下围棋和她差不多,其它地方都不如她。因为不爱听课,下来也不自己好好学,我的数学和英语很差劲,这也为我后来初中最开始的学习造成了很大障碍。所以她没有理由会嫉妒我,背后放冷箭中伤于我。况且她对我还很好,经常给我带各种零食和饮料。我们一起出去比赛的时候,还经常请我去吃好吃的。我没有理由不去接受这样一段很安全并且有好处的友谊,尽管有时候她优秀的让我心理有些酸唧唧,但至少和她做朋友很安全,不用担心被背叛和坑害。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一起度过了一年多的美好时光。直到我上五年级的时候,她去道场进修了。
      走之前她问我想不想当职业棋手,拿世界冠军。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但因为常常听说拿了世界冠军可以有很多的奖金,所以我也想去拿。大概怎么说呢,我并不是想要成为围棋上的最强者拿到世界冠军,追求棋艺的炉火纯青。而是想要拿到世界冠军的丰厚奖金。这样我就可以买大房子,好看的衣服鞋子,买拉风的跑车。这样就没有人会拿我们家的贫穷和我父母的职业来嘲讽我,我可以过上我幻想中像周雪钰一样甚至比她还要优越的日子。
      我那时其实并不太坚定,但我还是说了想。她给我说,那我也一定要去道场进修。如果一直呆在这个小地方当地头蛇,不去挑战外面的强者,不去见识外面的如云高手,是不能成为世界冠军的。鲤鱼只有越过龙门,才能变成真正的龙。成为世界冠军第一步得定上职业段位。全国每年定段赛一共只有22张职业世界的通行证,男子组20个名额,女子组2个名额。光是一个定段赛,都可以卡掉绝大多数人了。不去道场进修,是定不上段的。
      我很想说好,但我并没有底气去答应她这样一个约定,因为去道场需要很多钱,学围棋的都听说过道场,从去年教练已经经常给我妈说去道场的事儿了,我也知道,但我不敢说什么,我甚至都不敢给我妈说我想去。我怕她心疼钱不让我去,这样我会很难过,觉得她并不是她嘴上说的那么爱我;我也怕她一样想让我去,但是我家又没有那么多钱,这样我们俩都会很难过。我不想告诉周雪钰我家很穷,没有钱。我怕她嘲笑我,看不起我,因为这个就不和我做朋友了,就像我那些小学同学一样用这个来嘲讽我。后来我才知道这被称作自尊心,但极端的自尊心往往是因为极大的自卑,比如那时候的我。后来我们都长大了,有一次说到这件事,她问我当时为什么没有说话。我说因为不想告诉你我家很穷,北京对我家来说太远了,道场也很远。怕你知道我家很穷就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了,怕你知道我家很穷就看不起我。她说其实她早就知道我家里很穷,不然为什么她总是给我投喂零食,请我吃饭喝饮料。我闻言本来想哈哈一笑,但还是没忍住鼻子一酸,眼泪唰的地一下从眼眶里流出来。
      六年级开学我没有去学校报道,北京虽然很远,但就算坐最慢的绿皮火车,两三天也是能够到达的。我不甘心,我妈也不甘心,都想赌一把。虽然我们家积蓄不多,而且都是我爸妈辛辛苦苦作为城市底层的体力工作者凭力气挣来的钱。我一直没有正面给我妈提过,只是总告诉她周雪钰去了道场,给她分享周雪钰周末通过□□和我聊天告诉我她在那边发生的事。我妈说给我一年试试,至少我们都不后悔,她也尽了最大的力。我知道,一年去道场学棋的费用,对周雪钰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我们家来说却是一大半的存款,是我们家买房的钱。我身上背的是半套房子,对于11岁的我来说格外沉重。我那时候总是想起在书上看到的项羽破釜沉舟打胜仗的故事,我没有底气,因为背负了太多也很慌,但我努力告诉自己要像项羽一样,破釜沉舟,取得成功和胜利,创造奇迹。
      去到北京之后生活各方面都很不顺利,毕竟那么小的人就要学会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独自生活,还背负着过分沉重的期望和压力。北方的冬天真的好冷,而且又干。虽然室内有暖气也不冷,但是会加剧那种干燥的感觉。我的皮肤都干得裂开了,又痒,一抠很容易把裂口磕破出血。我知道我应该擦一点润肤油,但买那个要钱,而且一瓶很快就擦完了。我不敢问我妈要这个钱,怕她说我什么“连这点儿苦都吃不了,还想当职业棋手”。所以我觉得很痒的时候只能趁人不注意抹点儿口水在很痒的地方,来润润皮肤。直到后来有一次周末去周雪钰家玩儿,她让我试穿她那些好看的夏日连衣裙,脱衣服时身上因为干裂脱落的皮屑随着衣服翻飞,以及露出的手臂上肉眼可见的细小裂口,都被她看见。
      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临走的时候给我说她妈冬天因为超市搞活动买了一大箱身体乳擦不完,非要塞两大瓶给我,让我带走帮忙消化一下库存。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瓶子,是粉红色的,四百毫升容量,品牌是凡士林。大概是那时候用惯了,所以我到现在冬天时候用的身体乳都是凡士林的。那时候是真的高兴啊,都是一点一点省着涂的,哪里有了裂口或者痒的厉害了才涂上一些。
      我刚开始就是不停地输棋,以前都听说在北京道场下棋的人很厉害,但是听说和自己亲身经历是两回事,尤其是不停地输给很多年龄和我差不多大甚至比我还小的人。我才明白,原来像我这种所谓的天才,这里一抓就是一大把,根本没什么好稀奇的。来到北京我感觉自己就是从云端被跌入了谷底,输到最后跟着和我一样排名吊车尾的人下,我能感觉到他们有些甚至水平还不如我,也没有多厉害,但我就是赢不了。我现在的生活不是只有围棋,而是只有胜负,但我已经无限陷入了失败的怪圈,好像中了邪一样。
      我在围棋上所有的骄傲与自尊都被一次又一次的输棋一点一点凌迟殆尽,我甚至开始觉得就是我自己水平太差所以才输给所有人,那些我前些时候还觉得也不是那么厉害的人。我就是整个道场最垃圾的一个,全国一年22个的职业棋手入场券,我怎么可能拿得到。
      可是我不能自暴自弃,一方面是我骨子里的不服输,另一方面我确实承担着我父母所有的心血与期望,以及我隐秘的一夜暴富的梦想。在那个时候的认知里,拿冠军就是最好的暴富方式。其它的我只知道买彩票。虽然我极度灰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但我还是坚持努力。除了每天规定时间内的下棋复盘打谱做死活题这些的训练,我周末休息时候也丝毫不放松,熄灯睡觉之后还忍着困打着电筒在被窝里做死活题。我从那时候就逐渐开始失眠了,一失眠就开始想今天打的棋谱,想自己下的棋在脑海里复盘,想怎么下更好,哪里没有下对。
      这样的努力不能说有成效也不能说没有,有的话是我能偶尔赢一下了,没有的话是我的排名还是吊车尾,只是偶尔运气好不当倒数第一而已,但永远都在倒数前五。周雪钰的成绩却一直中等偏上,虽然她比我早来一年,但我还是因为这样的对比落差很难受。
      有时候真的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她漂亮,家里有钱,还会弹竖琴,气质又大方。以前我还能在围棋上和她比一比,现在围棋下得也不如她了。虽然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对我很好,甚至还给我送了身体乳,带我去她家玩儿和吃饭。但靠近她真的让我很痛苦,让我的自卑与嫉妒像扎了根一样疯狂的生长,让我心理十分难受。和她比起来我外表并不光鲜亮丽,衣服带到北京来的很多也还是亲戚家小孩不穿的旧衣服——除了过生日或者过年,我并没有自己选新衣服新鞋的权力。长得也没有她白,没有她漂亮,也不像她懂的那么多还多才多艺。而且总是犹犹豫豫不好意思的一股小家子气,连最引以为傲的围棋也远远被她甩在了后面。所以后面我逐渐疏远了她,虽然很多时候我都在走神,并没有真正地研究围棋。但我还是假装自己沉迷于研究围棋,拒绝周末和她一起玩儿,平时休息时间和她碰面说话也尽量避免。
      接连不断的输棋和长达几个月的努力没有进步,不光磨平了我的骄傲与自尊,从好的来讲也带走了我的浮躁。但我已经失去耐心了,甚至失去了希望,因为之前几个月把自己压抑的太狠。我开始有些物极必反,开始刻意忽略什么父母希望与心血,忽略自己一开始破釜沉舟的志向。我只想轻轻松松摆烂,能睡觉就尽量睡觉,能偷懒不看棋就尽量不看,能走神就走神,一到周末就一个人跑出去玩儿,让谁也找不到。跑遍了北京各大胡同。我没有去故宫,因为要门票钱,但我在外面远远望过不止一次。
      摆烂时候奇迹发生了,我逐渐开始屡战屡胜,胜利女神又重新站在了我这边。后来是到我上大学才明白,那时候的状态转好与胜利大概一方面是因为之前一直持续而刻苦的努力起了作用,另一方面我彻底放弃自己之后不再执着于输赢和期待,不像之前整个人是陷入了作茧自缚的状态,所以忽然水平就大提升了但我那时候不懂这些,只是觉得很讽刺。自己刻苦用功的时候一直下不赢吊车尾,比赛排名不好看;自己彻底放飞自我破罐子破摔之后反而开始越下越好,赢的棋越多。所以我更加不用功了,我觉得自己越不用功,就会下得越好。甚至到比赛前夕最后一次道场的大循环赛,我的排名已经排到了周雪钰的前面。从春天到夏天,我就像是一个气球,被不断地吹胀。我心里既不安但又野心勃勃,定段赛前我无数次在脑海里幻想我过五关斩六将势破如竹,最终定段成功。幻想道场会给我发多少的奖金,记者会怎样报道我这个神童......这些梦想着想着就不愿意醒来。
      直到7月去杭州下定段赛,膨胀的气球在杭州炽热的阳光下终于爆裂开来。女子组因为人少不用像男子组一样下预选赛,直接进本赛。第一轮我就对上了周雪钰,然后我很顺利地就赢了。前三局我都赢了,我那时候真的就觉得自己一定能一直赢下去,赢到职业世界的入场券。第四局下到收官时候我黑棋有盘面十目,基本上已经稳赢了,我甚至开始思考记者采访我的时候我该说什么话。结果居然打了个勺,自紧一气,然后被吃了十多目的一个尾巴。从那开始我就一直输到最后一轮。现在想想那一年就像是过山车一样,封建迷信还是有道理的,本命年不好过啊。而周雪钰第一局输给我之后就没有再输过,最后以第二名的成绩顺利拿到了职业棋手的入场券。
      我爸和我妈都说要上班,没空来接我。但我心里也明白,如果是我定段成功了的话,他们一定有空。
      顶着7月杭州的烈日,我也没有什么心思和周雪钰一起游西湖。一个人随着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又回到了北京。收拾完自己的行李之后又一个人坐着绿皮火车回到了江城。
      来接我的是我妈,她虽然很不高兴摆着脸色,但还是勉强安慰我说什么“胜负乃兵家常事”。最后还是说到了重点,让我以后别想着围棋了,试过一年了没那个命就该死心。好好的去上初中,把成绩搞好,考个好大学,以后才能找个好工作。还说什么上初中了要和同学搞好关系,别像小学一样,仗着自己围棋下得好就自以为是,谁都瞧不起。现在也去道场试过了,比我围棋下的好的人多着呢,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很想反驳,告诉她我没有瞧不起谁,也没有自以为是。但我还是没出声,因为我知道我说了她也不会听进去,她只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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