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牙疼大王

1、第一章

　　“逐宁，出来一下。”
　　今天的地理试卷好像尤其的难，逐宁在最后一道上起码卡了10分钟。也可能是连续一周都没怎么休息好，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法集中精神。
　　逐宁的眼皮下泛着青黑，看了一眼门口的人。是班主任。
　　正好也不想做了，她放下笔，跟着周敖去了办公室。
　　身后一片安静，周敖叫她的声音很小，大家都埋头做着试卷，根本没人注意到她起身离开了。
　　只有古郡西，他稍稍抬起头，刚好和她转身看过来的视线交汇。
　　她飘忽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攻击性极强，几乎是带着恨意看向他。古郡西抿了抿唇，低下头不再看她。
　　逐宁转过身，下一秒面色平静，仿佛刚刚那个凶狠恶毒的表情并不是出自自己。
　　“坐。”周敖给她拉了拉凳子，“你妈妈给我说了，要转班是吧？”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什么原因呢？你妈妈电话里说得太急，我没来得及问，想当面听听你的想法，你一直是班级第一，语文成绩更是遥遥领先其他同学，保持这个水平一直到高三，可以说B大都完全不是问题，况且咱们五班也是文科班里最好的了，转去其他班对你并没有好处......”他边说边看她的反应，“你也知道各科老师对你期望都很高，是出了什么事吗？可以跟我聊聊吗？”
　　电话是他昨天晚上接到的，已经是11点了，他本来已经都睡了。一接通就是赵秋影似是带着哭音的声音，说要给逐宁转班，她情绪很激动，加上时间太晚，周敖大概回应了一两句就挂了。
　　能让一个中年妇女情绪这么激动的事情其实不多，他有自己的猜测，但不管怎么样，他实在不想看着这么一个好苗子被影响了。
　　“周老师，”逐宁低垂着眼，“我不只是要转班，我要换到理科班学习。”
　　周敖眼睛都瞪大了，这都要高三了，这个时候换学科，不是胡闹吗？？！！
　　“逐宁，这可不能开玩笑啊！理科班跟咱们学的东西都不一样，你......”他急得简直说不出话来，这要是自己的孩子，早就巴掌伺候了，好好的文科第一不要在这个关键时候跑去学理科，哪有这样的！！！
　　逐宁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头几乎要碰到脚尖，“周老师，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任性，”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一定要去理科班。”
　　她这个样子就是说不通了，周敖很了解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尤其是尖子生，自己想法大过天，一旦决定了就很难有转圜的地步。你越劝阻他们越来劲。
　　他决定曲线救国，给赵秋影打了个电话。昨天她情绪激动，总不可能现在还是激动的吧。
　　果然，赵秋影声音很冷静，还不停地道歉，说昨天那么晚还给他打电话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李敖寒暄了两句，说着没事没事，然后直奔主题，“逐宁妈妈，孩子的成绩你也是知道的......这个节骨眼转班是非常不明智的决定，不管家里有什么事咱们都不能影响孩子对不对？”
　　“是是，周老师您说的对，昨天我确实太过激动了，不过孩子确实不能在五班呆了，私人原因还请您理解一下，一班我之前也了解过，虽然不如五班好，但我相信孩子很快就能适应的。”
　　“一班？”一班也是文科班，确实只比五班差一点，但——
　　“可我刚和孩子聊过了，她说的是要转去理科班啊？”
　　“什么？”赵秋影显然并不知道，“您确定吗？”
　　“确定，所以我才很惊讶，这个时候换学科可以说之前两年都白学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孩子回来我问问，麻烦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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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了，熟悉的音乐响起来。
　　逐宁把书装进背包里，额前的细碎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她稍稍偏了偏头，余光感到身后有人，她坐在过道边，后面的人出教室都要路过她的位置。
　　真是个好地方。
　　逐宁脚往右边一伸，那人被绊住，差点磕上前一排的桌子。
　　古郡西背对着她，手撑在桌子上半天没回头。
　　“没事儿吧？”一旁的人被突然冒出来的他吓到。
　　古郡西摇摇头，他捏紧了拳头，“没事儿。”
　　逐宁倒希望他能发火。
　　懦夫。她心里说了句，背上包走了。
　　“逐宁。”快要走出校门的时候，古郡西叫住了她。
　　她皱了皱眉，锋利的眼神又出来了，她心里似乎有滔天的怒气，在看见他的瞬间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全部都释放了出来。
　　“我们能谈一谈吗？”
　　“有什么好谈的，谈你妈是个什么货色吗？”她毫不留情。
　　古郡西沉默了两秒，“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我妈？”
　　“怎么，她做脏事做得，我就说不得？”逐宁本还想骂两句，还是作罢，“以后离我远点。”
　　古郡西跟了上来，“我替我妈跟你道歉行吗，她确实做错了，但——”
　　“啪！”她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我让你离我远点你他妈听不懂吗？”
　　“你跟我道什么歉？想道歉是吧？行啊，”她情绪有些激动，理性想控制，感性却不容许，“你让她跪下来跟我妈道歉，让她磕头！”
　　明明看似咄咄逼人的是她，哭得满脸是泪的人也是她。
　　周围三三两两的学生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指指点点的。
　　古郡西也跟着哭了，他明明比她高那么多，这会儿却似乎比她还要弱小，“对不起。”他眼里确实都是抱歉，“我知道对你来说很难，我家里现在也是一团乱，他们......现在也快要离婚了。”
　　“跟我没关系。”她很快接了句，冷硬无比，“刚刚是我太激动了，说起来，我爸也是个贱骨头，你也有权利怪我，”她说着，还没等古郡西反应过来，抓着他的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逐宁——”他一脸惊愕。
　　“刚刚不应该打你，还给你了。”她往后退了两步，“以后别找我说话，我们两不相欠了。”
　　--
　　到家的时候逐千不在，也是，昨晚吵得最厉害的时候他就出去住宾馆了。
　　赵秋影炖了鸽子汤，见她回来了跟往常一样接过了背包，“洗手吃饭吧。”
　　她轻轻“嗯”了声，装作不经意看了眼赵秋影的脸色。
　　除却眼睛有些肿，好像没什么异样。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碗筷的声音格外得响。
　　“你们周老师今天打电话了。”
　　见逐宁没吭声，赵秋影又道，“他说你想去读理科班？”
　　逐宁还是“嗯”了声。
　　她一直是个乖孩子，学习也从不让大人操心，赵秋影还记得她读小学的时候，每天都比她先醒，穿好衣服洗漱好，就等着她带她出门买早饭吃。
　　乖的不像话，也安静的不像话。
　　“周老师说你现在读理科班不可能跟得上，”她把装滑肉的盘子往逐宁那边推了推，“这个今天刚炸的，多吃点。”
　　“是因为我跟你爸的事才想去读理科吗？我知道你不想见到古——那个小子，转班就行了啊，逐宁，”她语气恳切，“妈妈知道这件事你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转班已经够影响你的了，换个学科的话——”
　　“妈，”逐宁看着她，“我已经想好了，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你这孩子，这不是你好不好好学的问题，人家都学了两年的理科了，你现在去跟着读怎么可能跟得上？”
　　“高一才分的班，”她喝了一口鸽子汤，“他们才比我多学一年而已。”
　　“那你也跟不上啊！”
　　“我会跟得上的。”
　　“逐宁！”赵秋影其实大概都能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她自己生的孩子，怎么会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你爸那个要死的天天跟我对着干，他去找别的女人了，你现在也不听我的了是吧？”
　　逐宁喝汤的动作一顿，“不是。”她回了句。
　　她也是满肚子无处可发的怒气和恨，却又不想对着赵秋影发泄出来，她已经够可怜了，所以逐宁只能选择少说话。
　　喝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碗，“还有三天就期末了，我这个暑假会尽力把落下的补回来的。”
　　看着关上的卧室门，赵秋影脱力般坐在凳子上。
　　不知坐了多久，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来很快收拾了下碗筷，拿上电话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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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刚走到五楼，逐宁就被周敖叫到办公室了，“坐吧。”
　　逐宁以为他还是要劝说自己，心下已经有些不耐烦，周敖对她很好，她本应心怀感激的，可现在自己的日子已经是一团乱麻。
　　“我已经跟三班的刘侨老师说了你想转班的事，三班是实验班，强度也大，你过去了之后要好好学，这个暑假要是哪里看不懂的也可以打电话问他，”说着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刘侨的住址和电话，在逐宁不解的眼神下他接着说，“你一直都是学习能力很强的人，老师相信你到了三班也能学得很好的。”
　　三班，是理科实验班。
　　怎么他突然......逐宁一直看着周敖，似乎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怜悯。
　　他知道了。
　　逐宁很肯定，他知道了。
　　“周老师，是我妈妈找您了吗？”她轻声开口，话里并没有少年人被发现家庭“丑事”的难堪与窘迫。
　　周敖叹息着点了点头，昨天晚上赵秋影跟他见了一面，几乎什么都跟他说了。逐宁和古郡西是班上的前两名，他的重点培养对象，两个孩子平时关系也挺好的，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逐宁，大人很多时候其实还不如小孩子，也有弱点，甚至丑陋的一面，你现在是关键期，尽量要摆平心态，不管你的父母是否在一起，你的未来还是在自己的手中的。”
　　“我晓得的周老师，您放心吧，我不会堕落的。”逐宁说给他，也说给自己听。她不会堕落的。
　　理科而已，她是逐宁，她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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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的很快，暑假在逐宁没日没夜看书刷题的过程中飞速掠过。古郡西找过她几回，在被骂了几次后终于没再出现了。
　　逐千和赵秋影也在暑假开始后的第五天办好了离婚手续，正式搬了出去。搬出去的那天逐宁没忍住低头掉了几滴泪，然后又很快抹去，她帮着把逐千的东西往楼下的车里般，他发动车子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在车里坐坐，逐宁摇摇头，“太热了，我要上去了。”然后他就开车走了。
　　逐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车终于消失在视野中才缓步上了楼梯。楼梯间昏暗，一股霉味混杂着尿骚味侵入逐宁的鼻腔，像是找到了发泄点，她大声骂着，“他妈的一个个都是畜生吗？你们是狗吗？屁股漏风吗？那么一会儿都憋不了偏要在这里尿，没素质的垃圾！”她猛地踢了一脚脚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打了个转儿，又回到原位。她莫名其妙被逗笑，又觉得要是有人在监控里看到这一幕，一定觉得自己精神有问题，她轻哼一声，无比挑衅，“看到又怎么样，去你妈的。”然后快步跑了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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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科的题确实很难，她给刘侨打过几次电话，每次打完都会带着练习册和书直接跑去他家里，他是曾经芙东2002届的理科高考状元，这个资源她不要白不要。刘侨和周敖关系很好，从他对她的耐心和关照程度逐宁感觉得出来，她也想过是不是周敖把她家里的事给刘侨说了，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一定要跟上来。
　　也有崩溃的时候，通常是在晚上。她一边看着解不出来的受力题，一边想着为什么逐千要这样心狠，而他曾经是个好爸爸这个事实让她更为痛心。
　　她又想到古郡西，想到自己和他走的太近才引狼入室——他那个妈，张琳，曾经假惺惺的叫着她小宁，夸她漂亮，字也写得好看得很，说着“宁”跟“琳”读起来多么相像的样子轻浮又谄媚，那个时候是不是就想着勾搭逐千了？还是已经勾搭上了？
　　而她和赵秋影像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贱人。”她冷着脸骂了句，吐出一口气，又开始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