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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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市这年的冬天，比往年要冷一些。
大概是由于昨晚天气预报有强冷空气，所以今天康德路上的人烟格外稀少。除了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和零星几个冻得缩着脖子的行人之外，再无其他。
“看来今个生意不行喽。”报亭的张大爷哈着气，边埋头整理新到的时尚杂志，边叹息着。
“张大爷，来份《人民日报》。”
张大爷的叹息声还没落，就听到一个熟悉的男低音传了过来。
张大爷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老顾客李曦。
从外形上来说，李曦算是“第二眼帅哥”。虽身材颀长，肩宽腰窄，可过于柔和的五官让他没办法像那种轮廓深邃的“建模脸”让人瞬间惊艳。可只要再多看几眼，又会觉得他那面部温润的线条别有一番摄人的韵味。
就像那种小众的纯爱文艺片，明明情节、人物都似写意画一般淡淡的，可那动人的氛围感却总令人回味悠长、经久难忘。
不过，李曦给人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的眼睛。
分明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好似历遍了人世的世故沧桑，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透着阴郁，清冷。可再仔细看，在那阴郁的深处，仍还是留着几分婴儿般的纯粹与真挚。
很少有人能够将这两种气质完美地统一在一起。而李曦是个例外。
五年前，李曦在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从D学院的社会学系毕业之后，就开启了自主创业之路。他卖过服装，和朋友合伙开过小饭店，只可惜全都以失败告终。直到后来，他趁着电子商务风起的浪潮，在网上开了一家数码产品专卖店，事业才渐渐步上正轨。李曦头脑灵活，擅长营销，服务态度好，出货又很实在，从不弄虚作假，所以很快就在圈子里积攒了不错的口碑，营业额也是稳步提升。在一众毕业同学里面，也算是小有成就了。
张大爷抬头，看到李曦高高瘦瘦的身子裹在一袭黑色长款大衣里，有点像《黑客帝国》里的尼奥。
“你小子向来只买《IT新世界》和《数码广场》的，怎么忽然看起《人民日报》来？”张大爷调侃着，将最新的、仍散发着墨香的《人民日报》递到李曦手中。
若搁在平日，李曦怎么着也会跟张大爷贫上几句。可这会儿，李曦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不知为何，李曦今日的脸色分外凝重，好似将要下雨前的天空，压抑沉闷得紧。
张大爷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不知这小子今儿个是咋了。
更让张大爷惊讶的是，李曦并未像往常那样付完钱后迅速离开，而是躲在了报亭的门后，用报纸遮着脸，眼睛紧紧盯着百米开外的鑫鑫小区门口，眸光比周围的空气还要凛冽。
他显然是想偷偷监视谁。
这人是谁呢？张大爷琢磨着。
大概四十多分钟后，张大爷看到一辆陌生的红色路虎在小区门口稳稳停下，一个身着红色修身大衣的年轻女孩子从车上下来。到底是“人靠衣裳马靠鞍”，那女孩面孔虽称不上漂亮，身材也乏善可陈，可凭借着精致的妆容、簇新的时尚衣裳，倒也焕发着几分动人的风采。
这女孩子是张书芳，李曦的女朋友。
张书芳大专学历，毕业后一直在一家小型私企做行政。
两年前，当李曦与张书芳谈恋爱的消息传出来时，知道的人都有点大跌眼镜。
大家都想不通，本科毕业、仪表堂堂又精明能干的李曦，怎么就找了这么一个各方面都平平无奇的女朋友。要知道在大学那会儿，那几个李曦的追求者，哪个不比这张书芳强？也没见李曦动过凡心啊。如今碰到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张书芳，就坠，坠入了爱河？
“兄弟，哥们就要你一句实话，你真爱这姑娘吗？”老于有一次喝大了，拍着李曦的肩膀，非逼着李曦说实话。
老于是李曦大学时的上铺兄弟。李曦在大学时经常帮衬他的作业，让他不至于光荣挂科，因此他对李曦的感激之情可以说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以至于毕业后也经常喜欢不时地“骚扰”他。
“如果非要爱上才在一起，恐怕这世间的情侣会少一大半吧。”李曦吸了口烟，悠悠地说道。吐出的烟圈盘旋、上升，令那双深邃的眸子更加的迷离、晦暗。
“既然不爱，那你跟人姑娘在一起，总要图点啥吧？”老于说着，凑近了李曦的耳朵，神秘兮兮地继续说道：“难不成是那姑娘床上活好、把你伺候舒服啦？”
“我说你丫一天天的能不能想点正经的？”李曦一把推开了老于，不耐烦地说道。
老于探寻真相的尝试就这样被李曦强行中止了。
老于永远不可能知道，对于李曦来说，女朋友平凡点挺好的。越不拔尖儿，就越少有异性的窥伺。这几乎意味着一种安全。
对于一个时刻担心失去的人来说，这种安全至关重要。
这些话，李曦对任何人都是羞于承认的，因为那等于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敏感与自卑。
当然，张书芳虽各方面平平，当个女朋友还是称职的。
正是因为有了张书芳的到来，李曦那个两居室才渐渐从一个纯粹的住处蜕变成一个温馨的家。
灰不溜秋的窗帘换成了白色，黑色的沙发罩上了橘黄色的沙发套，角角落落摆上了吊兰、琴叶榕等各种花花草草，生活就这样忽然雅致了起来。当然，最诱人的还是餐桌上每日更新的菜单，可乐炖鸡翅、麻婆豆腐、干锅菜花、红烧牛腩.....
李曦不得不承认，整日跟磁盘、相机这些冷冰冰的数码产品打交道的他，很是享受这份张书芳带来的烟火气。尽管这烟火气仍然无法触及灵魂，可至少，它能抚慰他疲惫的□□。
李曦也是想对张书芳投桃报李的。情人节、七夕节等各种节日，该送的礼物从来没漏过。每月的零花钱也是到点就给。平日对张书芳的各种细微关怀也都是有的。
有时，李曦也在想，他会否真的爱上张书芳。不过，相处时间越久，李曦就越发现这种可能性的渺茫。
他和张书芳在本质上根本就是两类人。李曦虽在生意场上忙碌，可仍会在闲暇时留出时间和精力拓展一下精神世界的维度。在某个雨夜，靠窗拿着本《西西弗神话》读到很晚，思考一下“如果生活是荒谬的，我们应该自杀吗？”；或者是跑去Z大去旁听一场“魏晋风度——越名教而任自然”的讲座；又或者是参加豆瓣线下小组活动，听那些风尘仆仆的背包客们讲述他们在川藏线上的趣事......
所有这些，在张书芳看来，都是毫无意义的装B。
“整这些阳春白雪，能吃吗？能喝吗？”张书芳边刷着锅，边小声嘀咕着。
当然，李曦也并不强求张书芳非要懂得他的精神世界，毕竟男人、女人的脑回路本来就不太一样。但是后来他与张书芳在一些事情的分歧和争执，倒是让他充分领略了这个女人灵魂深处的那种市井式的实用主义和利己主义。
就拿李曦去张大爷报亭买数码期刊这事来说。张书芳认为，这事根本没必要。要么在手机上订阅便宜的数字版，要么在张书芳的一个朋友那边订阅打折的实体版，反正都比去张大爷那边用原价购买来得实惠。
李曦尽管承认张书芳提出的方案的确省钱，可是却总想着张大爷年岁大了，身体不好，儿子又很少给他钱花，李曦不过是想要照顾照顾张大爷的生意而已。
“市场经济，适者生存。哪能都像你这样大发善心？”张书芳很是不屑。
李曦的弟弟李茗在G市的一个三本院校读书，学费由李曦的父亲李国建出，而每月1000块的生活费则由李曦出。
对此，张书芳也很是不满。
“你那老爸不是偏心疼小儿子吗？要疼就真金白银的疼，把生活费一块出了。怎么？需要钱的时候才想起有你这么个儿子了？”
李曦跟她解释父亲母亲年纪大了，近些年身体都不太好，家里挣得少，花的多，自己也不过是想要减轻点父母的负担罢了。可张书芳显然不理会他的解释，每次都因为这事跟他怄气。时间久了，李曦也就只好随她去了。
类似这样的大大小小的争执还有很多。
对于张书芳的这种凉薄与自私，李曦是打心眼里厌恶的。这厌恶虽并未直接诉诸言语，但是他看向张书芳的眼睛到底是一日比一日冷淡了下去。
也不是没动过分手的念头。只是转念想想，只要不计较那么多，日子也还是能过下去的。
过往生命中的疮痍帮李曦练就了一身忍耐功夫，如今，都能用上。
谁知后来接二连三接到的信息却逐渐打碎了李曦的这种想法。
先是一周前接到的老于的一条语音信息。
“李曦，我跟你说个事。是这样的，今天中午我去凯旋火锅城吃饭，竟然远远看到了张书芳在一个角落跟店里的施老板在说话。俩人也不知在聊啥，反正说了挺长时间，看上去挺亲密的，临走了对方还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情况就是这样，反正你多注意点吧，兄弟我可不想看到你头上一片青青草原。”
老于说的那个施老板，李曦认识。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微微秃顶，戴着个金链子，顶着个西瓜似的大肚腩整日在餐厅忙来忙去，每次笑起来都露出一口黑黄牙，看起来猥琐极了。
“好，我知道了。”李曦淡淡地应付着，心里并没有太把这条信息当回事。尽管张书芳很多地方不讨人喜欢，但是真正出格的事，李曦并不相信她能干出来。
可是昨晚来自张书芳的一条信息，彻底颠覆了李曦对她的看法。
“李曦，我们分手吧。反正两年多的相处，你也早已厌倦了我。你何必这样苦苦支撑呢？不如我们早离早散吧。我今晚住在同学家，明天上午回去鑫鑫小区收拾我的东西。”
看着屏幕上的字，再联想起老于一周前发来的信息，李曦不禁冷笑了起来：张书芳，你无非是找到了下家所以立刻蹬掉上家，何必非要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好像处处为我着想呢？真是虚伪极了！
不过，李曦决定一切还是以眼见为实。这就是为什么他大早上就开始躲在报亭后面盯着鑫鑫小区门口。
李曦看到张书芳绕过车头、来到车的另一侧，跟里面的人说了好一会儿话。那人伸着肥肥的手掌一会儿摸摸张书芳的脸，一会儿摸摸她的颈，真是片刻都不安生。到最后，眼看张书芳转身准备走进小区了，那人特地将头伸出去在她脸颊上重重的亲了一口，他这一伸头，李曦才终于看清那人的长相。
肥头大耳，满面油光，可不就是那个施老板吗？
“真他妈恶心！”李曦忍不住骂了一句。
李曦远远地尾随着张书芳进了家。
进门时，看到卧室的双人床上已摆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张书芳正在将它们一一折叠、打包。
李曦斜靠在卧室门口，边抽着烟，边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或许连李曦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那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都在微微颤抖。
“我昨晚给你发的信息你看到了吧？”张书芳抬头问他。
他不作声。
“你到底给个回复啊！”张书芳皱了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了。
等了良久，李曦仍是不愿开口。
“算了，你不开口，我就当你默认同意分手了。”张书芳愤愤道。
“你跟那个施老板多长时间了？”李曦的问话声音不大，语气也是云淡风轻，可听到张书芳耳朵里，却不吝一记惊雷。
张书芳顿时怔住了，心似乎被猛地揪了起来。分明是大冬天，身上却开始出起了冷汗。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啊？”张书芳伪装着。
“我他妈问你跟那个油腻老男人多长时间了？”李曦一把拽起张书芳的衣领，怒吼道。
李曦狰狞的五官因为离得太近而被无限放大。他眼中喷出的怒火几乎快要把张书芳全身都烧灼。他脖颈上和手臂上暴起的条条青筋像是一条条狠辣的青蛇。
张书芳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她不曾料到，平日文质彬彬的李曦，在盛怒之下竟是如此的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我和他在一起两，两个多星期了。”张书芳到底不敢再隐瞒下去。
“你怎么这么贱？”李曦大声咆哮着，直震得张书芳耳膜嗡嗡作响。那咆哮声话音还未落，李曦扬起右手，劈脸就是一巴掌。张书芳被打得头晕目眩，脚跟再也站立不稳，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等回过神时，左脸早已红肿了起来，上面红红的五指印看上去令人触目惊心。
李曦的右手尚停留在半空，还来不及收回。只因他忽然感到眼前的情景很是熟悉，似乎从前是经历过这些的。
是了，二十年前，年仅六岁的他透过狭窄的门缝，看到他父亲也曾这样骂过她母亲：“你怎么这么贱？”然后也是一巴掌狠狠打下去，他母亲的脸也是如张书芳的一般，立刻肿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曦忽然没来由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既苍凉又绝望，像是疯掉了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