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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木头—迎春(2) “如果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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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二姐姐——迎春。
那一世,迎春老实无能,懦弱怕事,有“二木头”的诨名。她不但作诗猜谜不如姐妹们,在处世为人上,也只知退让,任人欺侮,即使是她的攒珠累丝金凤首饰被奶妈拿去赌钱,她也不追究。绣橘、探春、平儿要设法替她追回并作惩处,她却说:“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气。”
后来,父亲贾赦欠了孙家五千两银子,还不出,便把她嫁给孙家,用自己的女儿向孙家抵债。出嫁只一年,迎春就被孙绍祖虐待致死,落得一个悲剧的下场。
那一世,记得黛玉初入贾府,看到迎春是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如今,全无那一世半点风采,可想而知嫁人后的那一年过得多么凄惨。
夏天的天气多变,前一刻是大晴天,下一刻就雷鸣电闪,一场暴雨说来就来。
林爱玉冒雨陪着贾迎秋回到住处报警,辖区警察很快来了,是荀珏和女同事花玲。
荀珏自然也看到了贾迎秋头顶一团黑云,心里暗暗一惊,林爱玉给他做了个口型:二姐姐,迎春。
上一世,宝玉虽然听说迎春被家暴欺凌,但他没有亲眼看到过,他没去过孙家没见过孙绍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豺狼兽心。男女大防,迎春回来遮得严严实实,也没看到迎春受的伤。他曾求着母亲王夫人去把二姐姐接回家来,但是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夫家的人了,哪能接得回来。看着亲人被凌虐至死,却什么都做不了,这是最无力的时刻。
荀珏只看了迎秋脖子上的伤,就难过得无以言表,他按住激愤的情绪,了解了基本情况后,带着两人,先去就医鉴定伤情,又到派出所做笔录,同时打电话叫贾迎秋的老公孙二祖过来。
原来,竟和那一世出奇的相似,贾迎秋从小丧母,父亲又另娶,忙于工作,对这个女儿也不上心,从小没过问过三句半,因为他想要一个儿子,继母对她更不上心,没有虐待,但是也不管她,两个人一星期也说不上三句话,继母只在她爸在家的时候表演得很关心这个‘女儿’。
这孙二祖原是贾父带的徒弟,贾父提出嫁女儿,以便把这个徒弟拴在身边继续干活,谁知道婚后这孙二祖露了本性,辞职不上班,只喝酒玩乐,跟贾迎秋伸手要钱,一喝醉就打骂:“你爸把你送过来,就是伺候我的,别想着跑,跑到天边也抓你回来。”
贾家渐渐地知道了孙二祖做的事,贾父什么都没说,好像这不关他事一样,他原来的如意算盘打不下去了,可他也没想做点儿什么。
继母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关她什么事,这个丫头木头似的,怎么说也养她这么大,平时连声妈都不叫。哎,自己这么多年,连个丫头也没怀上……
奶奶是这个家里最心疼贾迎秋的,她握着迎秋的手,劝道:“人年纪大了,脾气就会收敛,女人嫁了人,没别的法,你从小是最能忍的,忍忍吧。”,说着眼泪下来了。
“你他妈的敢报警。”孙二祖走进调解室,恶狠狠地看着贾迎秋骂道:“长本事了,谁教你的?”,他似乎很笃定贾迎秋没这脑子,也没这胆子。
贾迎秋不敢看孙二祖,身体往后缩了缩,微微地发抖,什么也不敢说。林爱玉坐在旁边,伸手按在贾迎秋肩上轻轻地安抚她。
孙二祖马上注意到林爱玉,他记得贾迎秋朋友极少,应该不是朋友,他压了压火气,准备对这个仙女出言轻薄。
林爱玉回头瞪向这个混蛋,正要开口,却听到:“你当着警察的面,辱骂自己的妻子,有考虑过后果吗?”荀珏一脸正气凛然,但是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显然非常的愤怒,可是他不能动手打人,他是警察,只有用法律作武器。
“她是我老婆,养我伺候我,那都是应该的。”孙二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满脸不屑,他觉得他的道理就是真理。
“你们结婚这一年,你有没有多次打她,辱骂她?”荀珏按住脾气继续问,
“我打她,骂她,都是为了她好,教育她做人呢。”
“你们结婚这一年,多次殴打,威胁你老婆,对她的身体和精神都造成了严重的伤害,这是她的伤情鉴定,多处新伤旧伤,这都不是人干的事儿!”荀珏把刚出的伤情鉴定报告推到孙二祖面前。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三条规定:加害人实施家庭暴力,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我告诉你,你打老婆,不是你个人的事,不是你的家务事,对家人施暴的行为,一样要负法律责任。家和婚姻,不是你施恶行的保护伞。”
“宝玉这一身警服,这一身正气,好有魅力,不愧是警察叔叔。”对于这一世的宝玉,林爱玉还在探索中,有很多面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比如此时此刻。她眼里的喜爱之情快要溢出来了,碍于场面严肃,不好出声表达。
孙二祖还想辩解什么,但是荀珏不给他机会。
荀珏工作一年,大小案子办了不少了,孙二祖这样的人,见得多了,没100也有80了,跟这种人渣没什么好说的,而且是孙二祖,更不屑于跟他说什么,他去把师父请过来进行后面的程序。
李亮,是荀珏的师父,是一位40多岁资深的老警察了,额前的两道深纹记录着他的经历,对各类案件都很熟悉,审讯高手,身上自带“警察”气场,让人秒变老实的气场。荀珏对这位师父很敬佩,因此常拍马屁:师父出马,一个顶俩。
李亮走进调解室,对着贾迎秋说:“贾女士,你现在有什么诉求,可以告诉我们。”
贾迎秋怔了一会儿:“我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你是想离婚还是?”
“离婚?不,不……我只是不想跟他待在一起。”
李亮显然是见多了,既不惊讶,也不觉得好笑:“那我可以先帮你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孙二祖会搬出你们的房子,这可以保证你的安全,这个有效期最多6个月,你有6个月的时间去想未来怎么办,你看可以吗?”
贾迎秋看向林爱玉,像是希望林爱玉可以给她点意见,林爱玉握住贾迎秋的手并对她点头,于是贾迎秋转向李亮,点头说好。
走进心理咨询室,来报警,这对贾迎秋来说,已经是迈了很大一步,林爱玉很理解她的感受,一个被别人操控着的人,今天是多么的了不起,她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迈出了很大的一步,这很值得肯定。
下午5点,雨早已停了,地上的水洼,倒影出天上片片散落的乌云。荀珏带着孙二祖回家去收拾东西搬走,虽然申请的人身安全保护令最快明天才批下来,林爱玉也陪着贾迎秋一起回去。
孙二祖被带走的时候,眼神里都是狠意,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很显然,因为警察在。
荀珏冷眼看着他:“不要做知法犯法的事。”又回过头对贾迎秋说:“如果你不这么懦弱,如果你可以为自己的利益而战,事情不会发展得这么糟。”
贾迎秋怔怔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荀珏又把孙二祖带回派出所,因为还有7天拘留,并罚款500元要执行。
贾迎秋:“林老师,我不会死了,是吗?”,她还不确定。
林爱玉坐到贾迎秋身边,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想活着,没人能让你死,只要你想。”
贾迎秋似乎心有所感,她看着这位今天刚认识的林老师,今天和林爱玉相处的一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感觉,说不清的感觉,不仅仅是善意,还有安全,可靠,像一盏灯挂在前方,让她感觉有了出路。但是她敢肯定,从小到大没有人对她这样。这种感觉像陪伴她亲人,像朋友,像老师。
“迎秋,饿不饿,想吃什么?”
林爱玉把贾迎秋从思绪里拉回,“我不饿,我困了,想睡了。”
“好,今天你很棒,很勇敢。”林爱玉想给她一些鼓励:“心理咨询的话,你想继续吗,每周一上午9点半”。
“嗯,可以。”,贾迎秋对心理咨询没什么了解,医生让她做咨询,她本来想着没钱没时间不想做的,可是昨天晚上的事发生的突然,她很害怕,她想寻求帮助,今天上午就去了……她想继续,直觉和今天的经历告诉她,面前的这个看似纤细柔弱实则内心强大于自己数倍不止的姑娘,是可以信任的。
“那你休息吧,下周一见,有事给咨询室的杜鹃打电话,她会转给我。”
林爱玉走出小区,荀珏已经从派出所返回来,倚靠在车旁,手上夹着正燃着的烟,微仰着头盯着一片云出神,带着两分愤怒,三分忧愁。
愤怒,忧愁,为什么?如果只因为迎秋,似乎太多了,他本是个把自己和别人分得很清楚的人,他是个冷静的旁观者,不会因为别人的事影响到自己。
一个人对某类事表现出超出寻常的情感,那么,很可能是他有同样的心结。
但是,现在,是为什么呢?
林爱玉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宝玉,我想了解你更多。
荀珏转头看到林爱玉,迎上来,伸手拥她入怀,沉默。
是的,对于要找的姐妹的情况,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今天看到迎秋的样子,身上的伤,家人的冷漠,她的无助,林爱玉和荀珏,心里很难受……
二姐姐,她独自承受,从那一世到这一世,她独自承受……
过了好一会儿,荀珏说:“你做心理咨询,要经常面对这样的个案吗?”
林爱玉头闷在荀珏的怀里嗯了一声,
“那你的心情会受影响吗?”,荀珏有点担心妹妹。
“基本上不会,我们是以旁观者的心态面对来访者的。”林爱玉实话实说:“偶尔会,那就是反移情了,需要做督导或者咨询,处理自己的情绪。”
反移情是咨询师把对生活中某个重要人物的情感、态度和属性转移到了来访者身上。比如咨询师对家暴有情结,把这种态度转移到了来访者身上,会影响咨询师中立的态度,进而影响咨询效果,因此需要咨询师去处理自己的反移情。
来访者是来访者,咨询师是咨询师,悲天悯人不是咨询师该有的态度;把来访者的问题扛在自己身上,不是一个合格咨询师该有的态度。因此要认清楚,那是来访者该面对的问题,咨询师只是陪伴者,辅助者,而不是主导者。
“那你的工作会经常面对这样的人了?”,林爱玉抬头反问,她说的是孙二祖这种人。
“嗯,不过你也不要担心,我也没关系的,情绪不会带到家里。”,荀珏看到妹妹关切的眼神,怕她担心。
这是男人的通病?有事自己扛,活得像个超人一样。
“不,你的情绪可以带到家里来,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我都愿意和你一起。”,林爱玉注意到今天荀珏的难过和自责,或许是因为那一世他的无能为力,所以在看到二姐姐现在的处境后,加倍的自责几乎要淹没了他,也加倍的想要帮助她。
心意想通的人,就是这样,总是第一时间明白对方。
林爱玉语气故作轻松:“那一世,我们虽然很难过,很愤怒,可以什么也做不了。现在不会了,迎秋下周会继续来做心理咨询,只要断掉消耗她的关系,比如这个男人和她的原生家庭,跟自己和解,重新构建起健康的社会关系,她会好起来的。”
荀珏把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揉了揉她的头发:“嗯,会好起来的”,他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伸手打开车门,让林爱玉上了车。
林爱玉不喜欢被摸头,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小狗,不过看在他心情不好的份上,也没说什么,直接上了副驾驶座。
凉风徐徐,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霓虹初上,夜色阑珊。
荀珏送林爱玉回住处,在楼下吃了晚饭,在附近牵手散步,耳鬓厮磨到11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之后的几天荀珏值夜班,或者林爱玉加班,只能视频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