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死的不是我》黄澄澄的西瓜

2、第二章

　　陆翊是从城里来的孩子，精致、干净、清爽，和他们乡下的孩子一点都不一样，尤其是和身为傻子又天天去垃圾桶和地里找吃食的谭实尤其不一样。

　　陆翊在乡下的孩子中很受欢迎，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以能和陆翊玩儿作为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但是在所有的孩子里，陆翊只和谭家两兄弟玩。

　　因为谭覃是村里最受宠的孩子，无论是在他家还是在其他家长口中，谭实永远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又听话，又乖巧，学习还很好，而且谭实是村里最干净的小孩，有些微洁癖的陆翊只能接受和谭覃待在一起，但是谭覃要照顾谭实，虽然刘美丽无数次说过，让他别管谭实，但他就是做不到。

　　所以陆翊就只能和村里最干净又最不干净的孩子成为朋友。

　　靠着陆翊的样貌以及陆翊家出现的各种各样外国进口的吃食，陆翊的魅力无人可挡，直到村里的大人中间传出一则消息。

　　陆翊的妈是城里有钱人包养的情妇，那陆翊就是私生子了，于是家家户户当妈的勒令他们的孩子不准和陆翊来往，从陆翊家门前路过的时候都得悄悄吐两口口水，但村子里的男人们很是喜欢陆翊，主要是喜欢陆翊的妈，能生出陆翊这种长相的孩子，陆翊妈的长相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尤其是在一众天天下地插秧的黄脸婆中，陆翊妈就更显得年轻漂亮了。

　　但是这些孩子中不包括谭实和谭覃，谭实是压根没人管他，谭覃是压根没人管得住他，刘美丽天天耳提面命地让他离谭实远一点他也没当回事，怎么可能会把这种不知从哪传来的风言风语当回事，他还是接着和陆翊做朋友。

　　谭实觉得他弟弟真的是世界上最聪明，最勇敢的男孩子。

　　借着谭覃的光，谭实也能毫无顾忌地跟着陆翊了，虽然陆翊十分嫌弃，但是看在谭覃的面子上，他也没有赶谭实走。

　　初次见到谭实的那天，陆翊看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脏兮兮地蹲在家门口，抱着只和他差不多体型的大狗，觉得很是可怜才上前搭话，如果知道后面谭实会这么缠着他，怎么赶都赶不走，他那天是说什么都不可能和谭实说话的。

　　不过谭实作为一个傻子根本看不出陆翊的态度，他只知道陆翊没有开口叫他滚，没有用尖锐的石头砸他的脸，没有又是屎又是死地叫他的名字，而且还会分给他好吃的东西。

　　三个人也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十六岁，尽管只有陆翊和谭实是磕磕绊绊的。

　　谭实觉得陆翊的状态很不对，谭覃牵着谭实的时候，陆翊非要开着玩笑让谭覃也牵他，而且有时候陆翊看着谭覃的表情很奇怪，就好像谭实看见新鲜出炉的大馒头一样。

　　但是这点些细微的变化只有谭实发现了，其他人都不知道，谭实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变聪明了，晚上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时还会偷偷发笑。

　　他们三个人的生活虽然总是掺杂着一些闲言啐语，但是好歹也那么平静地过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

　　炎热的夏天晒得人都张不开眼睛，谭实蹲在家门口的树荫下等着谭覃和陆翊写好作业。

　　等两人出来后，三人牵着手朝村里的河沟走去。

　　后面的事情谭实记不清了，他的脑子记不住太多的事情，他只记得自己醒了之后，谭覃平静地躺在河边的草坪上一动不动，谭家夫妻跪倒在谭覃的身边哭得浑昏天黑地鼻涕泡都出来了，周围的人看看躺在地上的谭覃又看看坐在旁边的谭实，转头对同伴说道：“可惜了。”

　　谭实不明白他们是在可惜什么，是因为谭覃吗？

　　他爬起身来，踉跄着脚步朝谭覃跑过去，被刘美丽红着眼睛一把推到地上，河边的碎石扎进谭实的手里，传来阵阵痛感，他抬起手心看看，见渗出一些血迹，惊慌失措地把手递向毫无声息地谭覃，“谭覃，谭覃，我手痛，我手痛……”

　　“啪。”刘美丽的巴掌抽在谭实的脸上，把他的脸都抽歪了，她撕扯着她尖锐的嗓音吼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谭实听不明白，他对死这个概念还太模糊，他看不懂旁人惋惜的眼神，看不懂谭氏夫妻严重的怨恨，也看不懂陆翊眼中的压抑住的波涛汹涌，他只知道谭覃不理他了，谭覃不说话了，他不起来。

　　这些人在骂谭实，赵虎带着人拿石头砸他，他想叫谭覃起来，他想让谭覃帮他喝退这些人，但是他还没靠近谭覃就被刘美丽踢在地上。

　　他转身想去找陆翊，他答应过谭覃说会照顾好他唯一的哥哥，那他就是谭覃的哥哥，是不是说陆翊会照顾他。

　　他把手罩在头上，挡住赵虎他们丢来的石头，低头弯腰想朝陆翊走去，就见陆翊恨恨地望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的眼神和刘美丽的眼神多么相似，好像身体里困着一头野兽，稍不注意就会跑出来咬死谭实一样。

　　谭实停在原地，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又看向旁边的谭覃，但是他们把他抬起来了，他们走了，他们走远了。

　　谭实赶紧追上去，口中大喊，“谭覃，谭覃……”

　　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谭实的脚踝，他被刺痛地蹲下身去，又立马站起来，他张开双臂朝谭覃追过去，以前遇到这种时候，谭覃会马上冲过来抱住他，好好安慰他的，但是这回为什么不一样了。

　　“谭覃，谭覃……”谭实困惑地喊到。

　　“使劲砸他，别让他去找谭覃，他还想害谭覃，快砸他。”赵虎带着一些人追上谭实，幸灾乐祸地说道，现在谭覃死了，我看哪个家伙还能护住他。

　　无数的石头从天而降，砸在谭实的肩上、背上、腿上、头上……他感觉头上有什么液体流了下来，还流进了他的眼睛里，不然他为什么会看不见谭覃了。

　　又一快石头砸在谭实的身上，砸得他倒在了地上，只能抱着身子打滚。

　　天将黑时，这些人终于闹倦了，他们结伴回去了。

　　谭实蠕动着身体从地上起来，他要回家，晚上该吃饭了，谭覃会来找他的。

　　他蹲在大黑狗的旁边，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快了快了，马上就来了，但是他一直等到天黑，谭覃都没有来。

　　谭覃今天肯定是没有找到吃的，不行，不能饿着谭覃，谭实按住自己的膝盖，瘸着腿一拐一拐着朝地里走去，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找吃的，这种地上有可多好吃的了，谭覃肯定会喜欢的。

　　谭实找到后半夜，才找到几个已经熟透了的野果，他又一拐一拐地回到家，弯着身子悄悄蹲在谭覃的窗子低下，抬头向里面看去，谭覃每天睡觉前都会给他留一个缝隙，好让他晚上来偷看的时候看到他，但是这回他没有看到谭覃，伯伯和阿姨可能是带着谭覃出门了，他这样想到。

　　跑到水管下面，把挖好的野果洗干净，揣进自己的兜里，轻轻拍了拍，又蹲回家门口，我会在这乖乖等谭覃回来的。

　　但是……谭实等了好久好久，等到他身上的伤口都结疤了，等到刘美丽又把他的身上抽出新的伤痕，等到陆翊离开，他都没有再见到谭覃，他浅薄的人生中，第一次明白了死亡的含义，没想到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教会他的。

　　陆翊被他城里有钱的爹接走了，据村民说，是因为那个有钱人的老婆和孩子在一场车祸中死了，然后陆翊他爹去做体检才发现自己被老婆下了药，以后根本生不出孩子，只能来把陆翊和他妈接走，村里人还说陆翊他妈可算是熬出头了，还一个个上门道贺，谭实只觉得他们大人的世界很奇怪。

　　陆翊走之前又来看了一眼谭实，他还是像最开始见到的那样，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头发有些打结，身上还散发出水果腐烂的臭味，熏得陆翊连连后退。

　　他把装着很多零食的袋子砸在谭覃的身上，然后转身走了。

　　谭实赶紧把袋子抱住，他想可能是谭覃要出远门所以让陆翊来给他送吃的，是不是他吃完这些东西谭覃就会回来了。谭实想，那他就每天只吃一点点，这样谭覃就能在外面多玩一阵子了，他总抱怨说刘美丽不让他玩。

　　谭实本来以为他可以坚持很多天的，但是第二天他的零食就被赵虎带人抢走了，他只守住了撕破了散落在地上的薯片，他捡起薯片揣进怀里，起身想去找陆翊让他再给他一点，但是他找不到陆翊了，他只能自己等谭覃了。

　　但是……这一次，他谁都没有等到，没等到谭覃，也没等到陆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