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清月莲

2、中篇 “唔……”

　　“唔……”
　　刺眼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在洁白的床单上，兼续不情愿的扭过头去。脑袋虽然还是感觉晕晕的，但是比昨晚好了许多。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还有如山的工作等着自己处理。
　　“事务所……”
　　“已经打过电话帮你请假了，安心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兼续费力的睁开了双眼。
　　“三成么……”
　　石田三成背对着兼续坐在床下的写字台边，把手提电脑的键盘敲得咔咔作响。
　　“不是我还能有谁会来！真是的，这么大的人了，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还连累我不得不请假来照顾你。”
　　说罢，三成摘下金属框架眼镜，转过身子一脸不满的看着面容憔悴的兼续。
　　“对不起……”
　　兼续不好意思的对三成笑了笑。
　　“算了，感觉怎么样？想吃点什么东西么？”
　　“没胃口……”
　　“多少吃一点吧，一会儿还有工作上的事情，必须要跟你交代清楚才行。”
　　三成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晚热粥，而后又转过身子继续处理手头上的事务。
　　兼续慢慢的坐直身子，把贴在额头上的冰袋揭下，虽然很不情愿的，但是还是端起粥碗，小心的用勺子把粥放进嘴里。
　　“好吃……”
　　尽管因为发烧，味觉有些麻木，但是兼续还是觉得这碗平凡无奇的白米粥非常可口，清香的稻米被烹煮的恰到好处，柔软的口感，淡淡的甜味刺激着味蕾。
　　这么说昨晚，是三成一直在照顾自己了？没想到这家伙做料理的手艺竟如此高超。
　　不出一会儿工夫，兼续就解决掉了一整碗，临了还不忘回味般的舔了舔嘴唇。
　　“嗯……”
　　下意识的摸了摸方才舔舐过的嘴唇，残存在脑海里的记忆的碎片被再一次拼凑起来。
　　清醒之后，他敢肯定昨晚那奇怪的触感究竟为何物。兼续的脸颊泛起了红晕，他小心翼翼的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三成的背影。
　　虽然以前因为学业，两个人一起过夜的情况屡见不鲜，但是尽管如此，兼续怎样也没有想到外表看起来禁欲色彩十足的三成，竟有如此大胆的行为。
　　“就算是喂药也太……”
　　“嗯？你说什么？”
　　三成终于不再与可怜的键盘较劲，合上了电脑，站起身子朝兼续走了过来。
　　“啊！没……没什么……”
　　兼续觉得脸颊更热了，手足无措的他，连视线也不知道要放于何处。
　　“嗯？脸好红啊，不会还在发烧吧。”
　　三成说着十分自然的搬过兼续的头，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三……三成！”
　　兼续慌乱的把面前的人一把推开。
　　“哼！这么有精神，看来肯定是好了，既然如此不要装死，赶快起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呢。”三成的嘴角弯起暧昧的弧度，略带邪恶气息的对兼续笑道，“对了，昨天有听到我给你的电话留言吧？”
　　“电话留言？”兼续稍微思索了一下，“啊……想起来了，昨天我把那个大少爷赶出去了。”
　　“你说什么！赶出去了？”
　　三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好似在说你疯了吗的眼神看着兼续。
　　“把这份难得的工作搞砸了，我深感抱歉……“
　　兼续不想过多的解释什么，事到如今他也觉得昨天的自己有点失控，事实上昨晚的事也把他自己吓了一跳，明明对名利场的种种劣行见怪不怪了，可他就是受不了一个外表单纯的少年，竟也与世俗同流合污……
　　“真不敢相信……”三成长叹出一口气，用手撑住额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刨根问底是石田三成的习惯，于是兼续简明扼要的对他说了昨晚事件的经过。

　　“拜托兼续！你已经当了多少年律师了？”
　　说教果然开始了，兼续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控制情绪什么的，我一直觉得你比我做的好，没想到一向沉稳的直江大律师，也有泼妇的潜质！”
　　伴随着石田式的嘲讽，兼续有点恼羞成怒了。
　　“我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哼！小孩子脾气！”
　　“三成！即使是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啪！
　　石田三成说着从身后甩出一叠文件夹，重重的摔在直江兼续的办公桌上。
　　“把这些看完，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如此生气了！”
　　兼续强迫着自己耐着性子，拿起眼前的黑色文件夹，看了起来。

　　“伊达家的大少爷其实是想要放弃遗产继承权？”
　　兼续的语气，已经不单单是吃惊那么简单了。
　　“没错！所以说，你完全是误会了那小子，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你这个主观判定的毛病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掉。”
　　三成端起放在桌上的咖啡，若无其事的喝了起来。
　　“糟糕……”兼续完全瘫软的沉入沙发中，“没有挽回的机会了吗？”
　　“谁知道呢！大少爷们的脾气，可不好说。”
　　“三成……”
　　“叫我也没用，这次我也没办法帮你擦屁股。谁知道您哪门子冒出来的邪火，去登门道歉吧，也许还来得及。”
　　说完三成捂嘴偷笑了起来。
　　“你……居然还在幸灾乐祸！”
　　“不，我只是单纯的觉得这杯咖啡还不错。”

　　圣拉德尔高中是一所全日制寄宿式学校，所以当兼续站在校门前等着伊达政宗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的周末了。
　　穿着贴合身体的米色卫衣，下身是颜色略深的亚麻长裤，兼续今日的打扮看起来不像往常那般压抑了。
　　各类罕见的天价名车从兼续身旁驶过，让他心里怪怪的。
　　少爷小姐们成双成对的手挽手，那短到不能再短的制服裙，让兼续不由得别开脸去。
　　“现在的孩子啊……”

　　“直江？”
　　听到背后忽然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兼续转过身来。
　　“果然是你，这副打扮还真难认出来呢！”
　　独眼的少年咧嘴一笑，眯起眼睛，略微仰头的看着直江兼续。
　　“伊达……少爷……”
　　兼续迟疑了一下，觉得既然是来道歉的，还是稍微谦恭一点比较好吧。
　　“少爷什么的就算了吧！叫政宗就可以了。”调整了一下背包，政宗疑惑的看着兼续，“你怎么会到这来？”
　　“呃……其实……”
　　兼续不知道从何开口，浑身上下都僵硬的要死。
　　看着兼续一言不发些许窘迫的样子，政宗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你紧张什么？”
　　“上次的事……十分抱歉。”
　　“没关系，我说话确实有些直接。对于秉承着爱与义之名的直江律师，显然太过轻浮了。” 说完，政宗还不忘拍了拍直江的肩膀。
　　看到政宗不计前嫌，兼续着实松了一口气。
　　嘘——
　　身后忽然传来了几声口哨声，是一群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在对着兼续与政宗，不怀好意的起着哄。
　　“你们这帮混蛋！”政宗没好气的冲着后面喊到。
　　“他们是什么意思？”
　　不明所以的兼续，对这些高中生的所作所为感到一丝费解。
　　“没什么！别在意。可能是因为我总是夜不归宿，所以风评不大好吧。”政宗无奈的耸了耸肩，“还是赶紧离开这个烦人的学校吧！话说回来，直江你没有开车吗？”
　　“有开，不过……由于不是认证车辆，所以停在了那边的客用停车场。”
　　“那正好！我的爱车也停在那附近。”
　　“你的爱车？你已经有驾照了吗？”
　　“自行车免许。”
　　“原来如此……”
　　兼续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发现误会解开了以后，这个小少爷还是挺招他喜欢的。

　　两个人驱车来到附近一处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咖啡店，找了个比较安静的位置，相继而坐。
　　兼续从公文包里把事先已经处理过的文件摆放好，开始对政宗阐述起来。
　　“关于这个案子，我认为如果是你亲自表示放弃的话，我们的胜算非常之大，不过据了解，令弟好像目前并没有继承能力，所以如果想完全处理清楚的话，恐怕还有些麻烦，但是按照遗产继承法来说……”
　　兼续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政宗，结果却发现政宗非但没有听他的陈述，反而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我……有什么不对劲的么？”
　　“病已经好了吗？”
　　无视了兼续的言语，政宗自顾自的问道。
　　“啊……已经不要紧了。”
　　“兼续，关于案子的事情不用再跟我说了，我相信你的能力，所以你只要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办就好了。”
　　“这……”
　　“没关系的！那么……”说着，政宗把堆放在面前如山一样的资料推于一旁，“下面我们来说点有意思的话题吧。”
　　“有意思的话题？”
　　“嗯！讲点你自己的事吧，我对你很感兴趣。”
　　政宗半眯起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兼续，让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我在心动个什么劲！明明只不过是个高中生而已，更何况还是男人……兼续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感到气愤。
　　“我……不太喜欢讲私人的话题。”
　　没错，被人介入私生活，是他最讨厌的。
　　“不不不！我不是在挖你的隐私，只不过是想要多了解你一点而已。”政宗改变了一下姿势，用双手撑住腮帮继续问到，“比如，你为什么要做律师？”
　　“诶？这个吗……”猛的切换了话题，让兼续不免要稍微思索一下，“因为高中的时候，我最崇拜的老师曾经说过，他希望我能够成为一个用义理来改变世界，可以唤醒人们内心深处仁爱之情的人。”
　　“这就是爱与义么？”
　　“嗯……这是我所理解的老师的思想。”
　　往事一幕幕开始由脑海里浮现了出来，兼续自然而然的开始诉说起，没来到东京求学之前的那段时光。
　　自己的文学课恩师——上杉谦信，以及自己的故里米泽市。
　　就这样本应是对客户的案情说明会，却不知怎的变成了私密茶话会。当兼续讲完所有故事以后，天色竟然已经接近黄昏了。
　　“真是失礼，自顾自的说了这么久……”
　　兼续有点惭愧的看着政宗，说来也真是奇怪，自己居然如此自然的便把自己的过去，原原本本的摊了出来，有些事情甚至对三成也未曾谈起过。
　　“你真是个单纯的人。”政宗把望向窗外的视线转移回来，用那仅有的左眼，盯着眼前的兼续说道，“不过直江，我觉得你并不适合做律师。”
　　“咦？”
　　“哈——”政宗打了一个呵欠，“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这样吧，如果又是入夜才回家，恐怕小十郎又要碎碎念了！”
　　“那么让我送你回去好了。”
　　“不用了，你还有很有事情要处理吧？你可不能跟我这个游手好闲的大少爷比。”
　　游手好闲……兼续不由得心想，这是这位少爷的自谦还是确实如此呢，看政宗那一脸玩世不恭的样子，也不好下结论。

　　简单的道别之后，政宗便骑上他那辆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爱车，消失在了人行道上。兼续随后也启动了引擎，驶上了去事务所的路。
　　的确如政宗所说，他还有很多要事等着处理。
　　（你并不适合当律师）政宗的话语还有犀利的眼神，在兼续的脑海里怎样也挥之不去。在那仅有的一只眼中，自己的一切仿佛都被看穿了一般，这让兼续感到莫名的恐惧。但是除了害怕，好像还有一丝喜悦掺杂在其中，让人有所防备但又欲罢不能。
　　伊达政宗，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直觉告诉兼续，绝对不能再跟他有更多的接触！如果继续深入下去，自己迟早会融化在那炽热的眼神中。

　　进入安静的写字楼电梯，兼续看着自己映射在电梯内壁上的影子，不由得吓了一跳。
　　“什么啊，这个脸……”
　　面若桃花般的笑靥，使得他这个明明已经是个快要步入三十大关的人，看起来就好似恋爱中的少女一般。
　　尤其是再加上今日的打扮，白色系的衣服衬托得他更加别有风情。
　　如今他终于恍然大悟，在政宗校园门口的那一幕，究竟为何了。
　　“三成那个家伙……”

　　说起来兼续今日的这身衣装，其实是昨天石田三成送给自己的。
　　“别总是穿得像个律师一样，给！明天穿这身衣服去。”
　　本想吐槽，我本来就是个律师，但是看着三成那一副命令般的口吻，又没能说的出口。

　　对于衣着打扮，兼续虽然也有自己的品味，不过太过时尚的衣服，他还是敬谢不敏。所以衣柜里面可以搭配西装的衬衫一类占了多数。
　　像这种比较显现身材的服装，他总觉得有点不正经的意味。而且白色系的衣服，除了衬衣，他基本不会穿其他款式。
　　到是石田三成，总是穿些让他接受不了的衣服。
　　站在对方的立场看，兼续觉得三成太前卫，而三成则觉得兼续太地味。

　　“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兼续愤愤的推开事务所的大门，走了进去。
　　“直江老师，您怎么来了？”
　　真田幸村一脸兴奋的问道。
　　“嗯，不能只叫你们辛苦的加班啊！来，都休息一下吧，我带来了荻之屋的新品哦，大家都还没有吃饭吧？”
　　说着兼续从身后拎出一盒子日式糕点。
　　“老师您真是太客气了，那大家就先休息一下吧！”女秘书从兼续手中接过盒子，“幸村，去给大家泡咖啡吧！”
　　“是！”
　　“等一下，真田。”兼续叫住了幸村，“还是改为泡茶吧，和果子还是搭配热茶比较好吃。”
　　“知道了！”
　　说着，幸村兴高采烈的跑去了茶水间。
　　总是这么任劳任怨又充满活力，想必这就是兼续为什么没舍得把真田幸村赶走的原因吧。

　　当所有工作都处理完成以后，已经快要十点钟了。助手们相继离开了事务所，到最后就只剩下兼续以及幸村两个人。
　　“真田，你也回去吧。”兼续摘下眼镜说道，“最近学校那边还有考试吧，不要太拼命了。”
　　“没关系的，我等着老师一起回去。”
　　幸村一边拖着地板一边回答道。
　　兼续无奈的摇摇头，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说起来，幸村跟政宗好像差不多年纪吧，来年政宗也要高中毕业，成为大学生了。不过说起来，大概是成长环境有所不同吧，政宗看起来要比幸村成熟许多。
　　兼续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政宗成年后的样子。充满神秘气息的黑色西装，再加上那炽热的眼神，毫不避讳的凝视着自己，用性感的嗓音叫着自己的名字，兼续……
　　啊啊啊——我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兼续忽然感到浑身燥热，他气急败坏的揉了揉头发。
　　“直江老师？你怎么了？”
　　幸村不明所以的歪头看着妄想中的兼续。
　　“啊……没什么……”
　　若无其事的整理起手边的文件，兼续的心脏却咚咚的跳个不停。
　　“老师，你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咦？”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兼续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你说什么？”
　　“因为以前小松嫂子曾经告诉过在下，恋爱会使人变漂亮。老师今天给人感觉非常的美哦！”
　　傻傻的笑了笑，真田幸村十分自然的说着在兼续耳中，仿佛天雷一般的话语。
　　“胡说些什么！”
　　“是真的，嫂子说她以前暗恋大哥的时候，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呢！”
　　真田家到底是怎样的家庭教育啊！兼续在心里忍不住抱怨道。
　　“真田，工作时候不许再说些奇怪的话！小心我把你赶走！”
　　“诶？？直江老师你怎么可以这样！”幸村立刻被吓得一脸惨白，哀怨连连的哭诉道，“老师你不爱听以后我不说就是了，可千万不要赶我走啊！”
　　“哼，这还差不多。”
　　兼续心满意足的看着被自己唬住的少年。
　　“但是……在下也没有说谎啊……”
　　心直口快的幸村，临了不忘小声的嘟囔一句。
　　“嗯？”
　　“啊！那边好像还是比较脏！”
　　兼续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幸村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要是那个少爷也像幸村这么好对付就好了……

　　又忙活了大概有一个钟头左右，兼续和幸村两个人才离开事务所。
　　“真田，不一起去吃点宵夜么？”
　　“不用了，我还是回去复习一下功课吧。”
　　“嗯，注意身体哦！”
　　“是！直江老师再见！”
　　丢下一个阳光般灿烂的微笑，真田幸村便带好安全帽。轻松的跨上他那辆火红色的机车，伴随着一道青烟远去了。
　　夜幕下，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渐渐与自己脑海里的另一个影像相重叠。兼续一脸痴迷的沉浸在幻想里，久久不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