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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shu(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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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hu的确是一个可以称得上完美的恋人。

      他将你的喜恶记得清清楚楚,不会侵犯你的私人空间,相处时的亲昵也总是恰到好处,从来不曾逾越。他甚至不会过问你的过去,愿意信任你全部的袒露与秘辛。这份爱是风和日丽的大海,灿金的波光融着鸥鸣,沉和、包容而稳定。

      有好几个时刻,你的脑海无端划过一阵温热的恍惚,想或许这辈子就是他了。

      然而每次都不过一瞬间,这份思绪就会就被你狠狠撕毁,不动声色把碎片埋进暗角。

      正因为他太过体贴温柔,你反而在这份爱意的包裹下感到了深刻而无措的愧疚。

      ——你没有勇气坦白,从一开始,自己对他的感情就并不像他对待你那样的毫无保留。

      你的前半生一直在颠沛中度过,因此无比清醒地明白,越是美好的事物,就越脆弱、越经不起消磨。

      是的,现在的你们的确拥有着稳定而坚固的连结,但是如果哪天你们不得不分开呢?如果哪天他将这份感情收回呢?如果哪一天,你也终于走向某个被他厌弃的末路,童话故事从来不会描写的真正结局?

      你不敢赌,也没有砝码去赌了。

      你所能做的最优选择,就是在美梦被打碎之前,尽可能让自己对这段梦境的依赖和爱意少一点、再少一点,好在终末之日来临时,还能有一条退路,不至于陷入绝望的深渊。

      你当然明白shu绝对不会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也明白这份感情的弥足珍贵。但是……你太害怕了。

      苦难在你身上留下的阴影曝露于光芒之下,反而更显得浓重和冰冷。你在阴影里蜷缩,唾弃自己的懦弱,既没有勇气拥抱爱意,也没有勇气彻底斩断一切。

      愧疚的心情总是在每个甜蜜时刻骤然探出触角,蛇一样紧紧盘绕你的心脏。你一边在他身侧为十指交扣的温度止不住露出笑容,一边为自己胆小鬼的卑劣而忍住泪光。

      这样的矛盾让你痛苦,你于是努力让自己成为独立又体贴的满分女友,不黏人,不添麻烦,从来不表露负面情绪,相处时永远以恋人的意愿为先。他对你的好,你同等甚至试图加倍地返还,诚惶诚恐,生怕落下什么亏欠。

      好像这样就可以弥补你们之间的不等。

      shu没有对此说过什么,他一向尊重且信任你的选择,你只感觉到他落在你身上的目光似乎开始变得深而绵长。

      一直到有一次,你病到住院还倔强地缄口不言,怕他担心,也怕麻烦他照顾你,借口说自己在和导师跟项目,几天都不方便见面。是他察觉出不对,从共同好友处了解到真相,你一觉醒来就看到黑发的男生坐在病床边,安安静静地削着一只苹果,琉璃紫的眼睛望过来,沉静海面下隐隐藏着一点怒气,更多的是某种无力的哀伤。

      “可以试着再多依赖我一点的……不要有顾虑,也不用觉得歉疚,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的。”

      你能听出他没说出口的部分:可以试着再多信任他一些,也多信任这段关系一些的。

      你揪紧被角,呼吸滞涩,紫色的海水将你淹没,无声无息覆盖口鼻。

      保了研之后,你一边念书,一边还要忙着工作,赚取生活费和学杂费用。公司的事务远比从前兼职时的任务多得多,你的日程表变得很满,好多时候终于把事情都处理完,再抬头,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五,窗外的夜色都开始消褪了。

      让你感到无法喘息的却并不是繁重的学业与工作,而是和shu的相处——你们并没有住在一起,一旦忙起来,有时半个月都见不了一次面,明明是同校,却更像分居两地的情侣。

      其实shu从未表现出过不满。他甚至对你说过很多次不要担心,他不介意的。

      但你在他的体贴里更加如坐针毡。shu感情内敛,可这并不代表他的爱意也是清浅的。你能够感觉到,尤其在忙碌起来之后,他更加珍惜每一次的会面,临别时刻的交谈和相触里都总压着一份不会说出口让你为难的眷恋。

      你辜负良多,却连最简单的陪伴都难以实现。

      有一回上司搞错了表单,额外分派给你进行修正,你不得不留下来加班到很晚,六点多的时候给shu发信息知会了一声,便埋头进无尽的报表里。等到工作完成,写字楼里早就没人了,时间接近十一点,夜色浓得像要把路灯的光芒吞噬。

      第一次这么晚下班,公司的位置有些偏,你一边揉着眉心走下楼,一边思考怎么回去。

      你没想到会在一楼大厅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形。

      黑发的男生立在门口处,低头看着手机。远远能望见昏暗灯光映照下的纤长眉眼,额发的金色似乎也在寥落夜晚里黯淡了。

      是shu。

      你怔愣一瞬,手忙脚乱地打开聊天窗口,才看见一小时前他给你发过消息,说天色太晚,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他过来接你。你知道他是怕打扰你工作,所以没有打电话过来提醒。

      早春风大,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着森然的风声,不晓得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你喉头微哽,心底漫起潮水一样的悲哀。

      不该是这样的。你想。

      这道身影理应在灯光明亮的教学楼下,在热闹的、华灯初上的广场前,怀着期待和喜悦,等待一个聪慧而柔软的、初雪一般晶莹剔透的女孩子,她会对他投以百分百的欢喜和爱意。

      而不是在这里、在深夜偏僻的写字楼,默然等待着从未称职的女友。

      你呼了一口气,努力整理好神情,小跑着向他迎去。shu闻声转过来,笑容里没有一点不耐烦,无比自然地接过你的提包,又递过来一份烤红薯,温温热热的,可以猜到一直被他好好地揣在怀里。

      “猜你没吃晚饭,所以在路上买了这个。如果饿的话我们就去吃夜宵,今天……”

      他只字未提自己等了多久。

      在他温柔的低语里,你却忍不住走神,越过他的手臂,看向门外路灯下湿漉漉的地面。早些时候下了场大雨,路旁的樱花被打落到地上,单薄的粉瓣紧贴着路面,像满地发了炎的创口。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呢?

      shu生日那天,你们原本约定好一起庆祝,两人都期待了很久。结果临下班还有半小时,公司却突然发来要求参加应酬晚餐的消息。你内疚地道歉,拜托shu把时间表往后延一些,又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一定会早退。

      你天真地以为这次应酬和以往一样,不过是作为无关紧要的捧场,在一旁寒暄几句就能离开,没有想到那些客户会拉着你灌酒。

      席上的女生并不多,你今天为了约会,特地化了精致的妆,不曾预料到这份精致会让自己格外出挑,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们隐晦地注视着,在融化油脂般的笑容里被敬了一杯又一杯。

      都是公司的大客户,你推拒不得,上司也不好为你开脱,只是在宴席的间隙给你塞了一颗醒酒的糖,劝你忍耐下去,被他们盯上之后是没办法轻易离席的。

      钟表指针不停挪动,你的心在辛辣酒液里一点点变得冰凉。

      应酬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了。

      大家各自离开,你自己去卫生间吐了一次,强撑着走回包间给shu打字,指尖和视线都在不停颤抖,最终只发过去一句“对不起”。

      没有等他回复,你就按熄了屏幕,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开始小声地哭。包间的灯光刺眼而冰冷,把你的卑劣和狼狈抖落得干干净净。

      酒精的后劲在此刻蒸腾上来,你莫名其妙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想起遥不可及的暖黄灯光和木质地板,碎得斑斓的台灯,永无止境的争吵,没有面容的母亲,想起消失在地平线的清瘦身影,震耳欲聋的牌桌,小指上被烟蒂烫出的疤,无故传开的照片,海啸一样的恶意,想起众目睽睽下的耳光,从来没有在人前露出过的手臂,纷扬碎散的信纸,再也不会使用的社交账号。

      最后是漂亮的紫色眼瞳,关于太阳的比喻,晚风,黄昏,早已失格的魂灵。

      那些本应被深掩的痛楚与遗憾,猝不及防地翻涌出来,几乎将你击溃。一开始还能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到了最后根本没办法抑制,头晕脑胀,只能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地嚎啕。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一边抽泣,一边不停重复这句话,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下一秒就会溺毙。

      对不起,是我做错了。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轻率地答应一起为你庆祝生日,如果不是我在尚未做好准备的时候就草草建立这份关系,如果不是我懦弱无能至此,如果不是我明明无力爱人还要勉力维持,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擅自出现在你面前——

      我们都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对不起。

      没有办法回应这份感情,对不起。

      一直一直在辜负你,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意识在这里变得模糊,只隐约记得有好心的店员将你扶起,又要来你的手机拨给了紧急联系人。

      有谁风尘仆仆地赶来,用对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的力道牵住你。那么温暖的掌心,你几乎被烫得缩回手,那人却温柔地将你锢住了。

      眼泪被擦去,整个人被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你目光涣散,不挣扎也不反抗,像被抽去了灵魂的人偶,含着抽噎,只知道怔怔地呢喃着对不起。

      “没关系的。没关系。”

      他的声音低低的,不知怎么,也像是忍着哽咽,一遍遍重复应答的语句。

      shu原本想将你带回你的公寓,但是酒精的效力太深,你坐到车上就难受得只想干呕。没有办法,他带你去了临近的酒店。

      你一路上任由他牵着,醉到意识模糊都是安安静静的。他把你扶到沙发上坐好,拿来热毛巾替你把脸上被泪水洇花的妆面擦干净,自己到房间配套的小厨房里泡醒酒茶。

      客厅里没有一点声音,他中途好几次担心地探身出来看你,你都只是抱着胳膊愣愣地坐在原处。

      一直到他把茶端过来想要哄你喝下,才发现你刚刚一直在无声地抠着自己的手臂,不知道用了多狠的力道,淋漓鲜血透过轻薄的衣袖渗了出来,满眼是触目惊心的红。

      他惊得喊了一声你的名字,立刻将你的手腕制住。你挣扎了一下,又再度沉默下来,滑落的泪水打湿了袖子上的血痕。

      shu小心地将你的衣袖挽高,想要查看伤势。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的手臂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曝露于空气,他的心脏也随之一寸寸收紧,滞闷的痛楚蔓延开来,布料的每一次拉高都像在对他施以凌迟。

      你的小臂上,全是褐色的疤痕。

      你感到自己身处黑夜。

      头顶的吊灯暖黄而明亮,你有点睁不开眼睛,身下的沙发触感陌生,想不起来这是哪里。

      耳边回响着模糊的嗡鸣,太阳穴涨得发疼,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好久以前的沼泽。过量的情绪到达某一个阈值之后就是麻木的空洞,你整个人都成为一个伤口,丑陋的,冒犯的,不祥的,强行生长在原本平整温暖的油画布面上。

      喘不过气。好想沉进水底。想要消失。想要脱身而去。

      ——但是不可以。我不想……倒在这里。

      请让我……清醒过来。

      shu握住你的手在发颤。

      都已经是那么陈旧的刀痕了,色素沉淀在女孩本该洁白柔软的皮肤上,斑斑驳驳、纵横交错,沉默地叙述着某段你从未告诉他的、沉重而布满荆棘的过往。

      被抓破的伤口中缓慢地淌出刺目的猩红,划过那些旧日苦难的痕迹。你又挣了一下,他于是将握住手腕的姿势改为十指交扣,颤抖着拥住你。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等到一切都处理好,你的意识也慢慢回笼,在shu的帮助下洗漱完毕,面色有点茫然地靠着床头。他打算起身去给你接一杯水,却忽然被你拉住。

      “……shu。”

      你的声音是破碎的,虚弱轻浅如同尘埃。他喉头微哽,转过身将你的手反包进掌心,轻声询问怎么了。

      下一刻恋人的面容在眼前放大,近到能看清你颤动的睫毛。你探身过来,虔诚地、悲囿地,在他唇角落下了一个吻。

      “shu。”你在他错愕神色里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洁白修长的颈项。

      “请……和我做吧。”

      你的眸光柔软而温驯,带着某种绝望的恳求。

      shu沉默着收回了手,轻轻掌住你的肩头。

      “现在不可以。我不希望你在冲动之下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他的眼眸悲伤而温柔。

      “而且,在我这里……你永远,永远都不必这样做的。”

      你被轻柔地推开,怔了一会儿,仍然固执地要去揽他的肩膀,却在他的推拒下没办法更近一步,只能努力将细碎如羽毛的吻印在他的唇瓣和颊侧。

      你抬起头仰视他,无力地搭上止住你动作的手臂,声音轻而嘶哑,几乎濒临崩溃。

      “请不要……推开我……”

      请不要推开我,不要抛弃我,请允许我做些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去对他讲这样的话呢?

      已经一无所有了,只剩下这一样事物勉强可堪弥补那些犯下的错误和不公。

      不,在他包容的目光之下,它其实也只是一文不值、自欺欺人的……灰烬而已。

      滚烫的泪水顺着你的面颊滑落,掉在他的掌心。你低下头,努力压住啜泣,喉间却仍然泄露出崩溃的哭声。

      shu慢慢攥紧了手,沉默了很久,推拒的力道终于松懈下来,任由你埋进他的颈窝。再开口,嗓音里也像是染上了潮意,海水包裹的沙砾一样低哑而艰涩。

      “……好。”

      “我不会…推开你的。”

      那个夜晚,你在温热的海水里沉浮。

      ………

      结束之后,shu带你到浴室清理。

      花洒淋下的水流在浴室里蒸起飘渺的白雾,shu小心地避开你手臂的伤口,隔着雾气默默望向你带着倦意的眉眼。

      你在他面前不设防地睡着了,他却不知道该抱持怎样的心情。

      他想告诉你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今晚被拉着灌酒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再往前,工作忙碌也不是你的错,没有时间陪伴也不是你的错。有情不在朝暮,他一直说他不介意的,这从来不是谎言。即使会有眷恋和不舍,短暂的分隔也并不会撼动什么,他始终相信着你们共同握持的明亮的未来。

      而敏锐如他,又如何没有察觉出你的矛盾和痛苦。他明白你的逞强和自认为不公的愧疚,但是除了努力去介入你不敢迈步的那份胆怯,他不知道应该怎样为你厘清。

      他一直能够看到的,你们之间的奔赴从来不是单向箭头。

      愧疚生发的土壤其实是爱,不是吗。

      但是你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想要直接撕裂隔膜向你说明真相,又总是没有良好的时机,况且这样的做法或多或少,都会让你受伤。

      可是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了。是不是更早一点说明事实,而不是给你缓冲时间去发现真相,你就不会经受这样的折磨和痛苦呢?

      ……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

      再次醒转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你皱紧了眉,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身侧窸窸窣窣,有人探手过来,轻轻帮你按揉发涨的太阳穴。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你忍不住往热源的方向贴近了一些。

      意识在疼痛的逐渐消退中清晰起来,你睁开眼,撞进两谭温柔的琉璃深紫,愣了半晌,昨夜的眼泪和纠缠一点点自记忆深处浮现。

      ……你宁愿自己更醉一些,今天什么都不记得。

      但是事已至此,你总要面对的。

      shu看上去却并不像是想要质问什么的样子,只是摸了摸你的头发,在你额间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然后问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紧绷的神经迟疑地放松下来,你瞥见他耳根的薄红,这才后知后觉开始感到羞涩。羞涩之后,又是叹息般的怅然。

      这样温存的时刻,已经多久没有在你们之间出现过了呢。

      他递过来的温水,你在手里捧了很久都没有喝。两个人沉默着,能看见尘埃在厚重窗帘隙出的一线阳光里飞舞。

      隔了很一会儿,你才艰涩地开口,躲着他的目光:

      “抱歉……”

      话音止在半途,你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到了真正应该袒露心声的时刻,任何言语都突然变得贫瘠。你不擅长表达,没有办法把纷乱的思绪剖析得精准而疼痛。

      shu在你惶然的神色里轻轻顺了顺你的脊背。

      “如果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那我们就试试从头来过吧。”

      “只是这一次,试着更相信我一些,可以吗?”

      你张了张嘴,眼眶开始发热。紫色的海水包容地将你环绕其中,吻过每一寸狰狞的伤口。

      即使在经历了这一切,看过你所有狼狈之后,他也始终相信你们来日方长。

      你终于开始学着打开自己的城门,从小小的一线开始,鼓起勇气触碰缝隙里探进来的阳光。

      只是,有很多事情,在故事遥远的开端就早已埋下了针脚,伏笔千里地划过你的余生。

      那个夜晚结束后不过半个月,你忽然收到了几年未曾联系的父亲的电话。

      他向你哭诉自己的生意因为商业伙伴的欺诈而一落千丈,到现在已经沦落到变卖房产的地步。

      你握着手机的手心有点发汗,迟疑而僵硬地回应着,听到末尾,他说你现在应该也工作了吧,有能力来尽赡养父母的义务了。

      心底像被从悬崖滚落的巨石狠狠砸过,你无言半晌,问他要多少钱。

      “你可是在大城市读书的人才,五万,不多吧?”

      你说自己没有,他便天天打电话过来索要,过了两天,缺的钱从五万变成了十万,他越来越不耐烦,蛮不讲理地指控你是白眼狼,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赡养。

      你攥紧拳,心中除了怒气,更多的是一份警惕和疑惑。

      你的父亲,到底隐瞒了什么事情?

      你想办法联系到了父亲从前的牌友,这才知道他这么多年仍然没有改掉赌博的恶习,近几年变本加厉,早就不满足于打牌,赌注大到抵上了公司的资产。

      不久之前,他在一场豪赌中输得精光,公司解体,他失去了工作,却仍旧不知悔改地继续赌博,如今背上了利率如雪球的高额债务。

      你把得知的真相同父亲摊开讲明白,告诉他子女没有义务替父母还债,在气急败坏的责骂声里拉黑了他的号码。

      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你的心里甚至有一种解气的舒坦。没有想到隔了两天,你从公司出来时会被突然出现的父亲拉住。

      不知道他是怎么找过来的。男人的面容消瘦而憔悴,唯独眼睛有一种近乎痴狂的浑浊光芒,你差点没有认出他来。

      他对着你咧开一个黏腻的笑。

      “好闺女,你怎么能不管爸爸呢?”

      初夏的阳光温暖明亮,你却如坠冰窟,遍体生寒,挣开他的桎梏,飞快地跑掉了。

      你把事情告诉了shu,怕他再来公司蹲守,和上司请了两天的假。shu严肃地说理亏的是他,他任何逾矩的行为,你都可以上告到法庭,又商量好往后一个月都麻烦shu接送你上下班,不让他有可趁之机。

      你们都没有料到,第二天早上,你陪shu去实验室的时候,又在学校门口碰见了他。

      校门口人来人往,他换了一件破旧的外套,手里拿着一卷红色的布制物品。

      shu不动声色将你护在身后,他看到你们,转了转眼睛,笑容慈祥得近乎诡异,眯着眼睛朝你搭话:

      “小男朋友啊?”

      你没回应,他也不恼,走回原处,慢吞吞地把手里的东西展开,固定到早就准备好的支架上。

      是一卷横幅。

      心下陡然升腾起不详的预感,有几个不明真相的好心学生还上前去帮他把支架上的横幅转过来,面朝拥挤的人流。

      ——横幅上红底黄字,板板正正、明明白白地印着你的名字。

      “贵校高材生xx拒绝赡养亲生父亲致其流落街头”

      人群哄然聚集起来,你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切声音都嗡鸣着错了位,最后定格在男人浑浊的、隐隐含着得意的眼睛。

      此举影响太过恶劣,但如果亲自上前阻止只会落人口实。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紧跟着就是导师的谈话,学校高层的约谈,甚至于公司领导的传唤。你在他们面前一遍又一遍将自己童年和少年时期关于家庭的黑暗悉数剖开,以此自证清白。伤疤被不间断地撕扯,每次从办公室里走出,你都有种魂魄被抽离的麻木。

      如果这件事情解决不好,等待你的将是学校的劝退和公司的解聘。那条刺眼的横幅依旧拉在学校门口,被保安驱赶之后,他又换成了能够手持的款式,固执地守在人流之中。

      shu帮着你一起找了律师,先是举报他扰乱公共秩序,又开始争执起赡养和偿债的问题。横幅终于撤掉,但他显然早有准备,那一方的律师口若悬河,将本并非你义务的债务偷换成赡养的责任。

      日复一日的对峙和高压让你筋疲力竭,是shu始终在你身侧给予着妥帖的温暖,茫茫人海里一点锚心的稳定。

      同样是那段时间,shu的号码忽然变得忙碌,有时你打过去,都会提示正被占线。你们待在一起时,他也经常走到角落去接听电话,每次不到一分钟又折返回来。

      “是推销电话。”他神色如常。

      后来某天,你在他家的书房整理庭审材料。他去洗澡,手机忘了静音,放在你身后的椅子上,你正在焦头烂额,忽然听到自动播放的语音留言,声音是shu的妹妹。

      “哥,那些人越来越猖狂了,刚刚居然打给了爸妈,还好我在旁边,编了个谎话糊弄过去了。话术还是之前那样,骂你的女朋友是不管亲生父亲的白眼狼之类的。这次打回去也是无人接听的空号……下次如果我不在旁边的话,该怎么办啊……”

      你眼瞳震颤,指尖冷得像冰。

      shu从浴室里出来,看到你失魂落魄地盯着他的手机,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快步走过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你率先打断了。

      “shu,拜托了,告诉我……那个人,到底对你、对你的家人,做了什么?”

      你直到那时才知道,为了逼迫你妥协,父亲找了帮手,用骚扰电话来对shu与他的家人施压。那些号码无法溯源,报案的证据不足,shu原本打算任其行事,录下足够的证据之后再同你说的。

      此生作为父女,血脉的关联竟能淡薄至此。而你痛恨最后这点淡薄的连结,能让他精准地按住你的软肋。

      shu对你说的那些话,“不用担心”“可以解决好的”“不要觉得是自己的错”,一句一句都在空白的脑海里隐去了。直到他有点着急地蹲下来握住你的手,你才猛然回神,胡乱地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终于,终于还是成为了一个累赘。

      一审结束之后,你对shu提出了分手。

      原本法院的判决是有利于你们这边的,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你们两人还一起做了大餐庆祝。

      最后收拾完杯盘,一直言笑晏晏的你却沉默下来,轻轻地对着从厨房出来的shu说道:

      “我们分手吧。”

      他愣住了。

      你坐在地毯上,望过来的目光轻飘飘的,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映着悲哀的苍青。他想起好久以前,你问他为什么只执着于一颗星星的那天,黄昏光芒之下,你的眼神也是这样的脆弱而暗含隐痛。

      可是他的答案从来没有变过,你一直是温暖的、坚韧的、独一无二的太阳。

      “我们完全可以一起解决这些事情的……”

      “不。”

      你轻声打断。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律师也提醒过,依照父亲目前的动向,他很有可能是在准备更充分的材料,去向更高级的法院提起申诉。这一场官司,注定会是持续多年的苦战。而这也意味着,那些shu和他的家人被迫承受的恶意,绝不可能轻易断绝。

      你从前已经耽误他这许多,不想再将他拖下泥潭。

      这些污泥,从来不该是由他这样温柔的好人来承受的。

      你明白他不介意,也明白他真心愿意和你一起面对生命里的荆棘。

      只是你终归没能过去自己这关。

      他的挽留坚定而徒劳,在你空茫的视线里一点点熄灭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你交叠的双手。你明白他是想到了那个夜晚,你鲜血淋漓、疤痕错杂的手臂。

      那些来日方长的许诺,最终也还是只能落空。城门重新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点阳光可透进的缝隙。

      你几天后将要完成研究生的毕业答辩,自此会去往新的城市,在那里重新生根,卸下所有软肋,单枪匹马迎战黑暗。

      垂下的眼睫轻颤,你看到他攥紧的拳。

      “……好。”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那个夜晚一样温柔又悲哀。他不会推开你,不会抛下你,也不会拒绝你,他从未食言过。

      是你亲手将他推开了。

      这是你能做的最后的偿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shu(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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