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寸草心》狗贝儿

1、悠悠寸草心

　　那个缠绵美丽的小镇，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子，名叫悠悠，阿妈说，悠悠寸草心，悠悠,这句诗是为你而作。
　　悠悠是江南的女子，就连名字也一样，有着江南独有的韵味。悠悠生的很美，眉眼之间尽是水乡衍生出来的柔情，有着初雨后的清新，就连镇上最挑剔的阿嬷，看到了她也要禁不住夸一夸。
　　童年时的悠悠总爱穿一条月光白色的复古旗袍，那是阿妈的裙子改成的，悠悠记得年轻时的阿妈穿那条裙子很美，阿妈总爱在晴天的夜里穿上那条裙子，站在镇上的小桥上静静的远望，什么也不说。可就是这样，也让人有种看画的感觉，在悠悠的心里留下了很是美好的回忆。悠悠对父亲一直没有什么印象，只是记得四岁的时候，父亲来过一次，可只待上一个雨季就走了。后来，阿妈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突然说不要那条裙子了，于是就给悠悠改了条小小的旗袍，悠悠也就在那时成了镇上最惹眼的小姑娘。后来阿妈去世了，悠悠就跟着外婆，慢慢的从幼年走到了成年。
　　大概是十六岁的时候，悠悠遇见了许曳，许曳是从北方来的，但却生的眉清目秀，生性也很是腼腆。那个时候的他也只有二十岁，从北方来到这里，跟随着表亲开始捕鱼。悠悠那个时候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而且是镇上最水灵的姑娘，每天清晨，总会拎着一箩筐的衣服到河边去洗，那些捕鱼的男人们也都在那里。他们总会隔着岸有意无意的逗一逗这个漂亮的姑娘，日子也就是这样重复而单调，直到许曳的出现。那一天，下起了毛毛细雨，悠悠还是依旧走向河边。四月的天气很舒服，悠悠依旧在男人们的调侃中默默的敲打着衣服，这个时候有些好事的小伙子大声的说道：“许曳，你刚来，还没见过悠悠吧，那可是我们镇上最美的姑娘。”
　　也就是这个时候悠悠抬起了头，隔着雾气蒙蒙的细雨，看到了一双朦胧的眼睛，那双眼睛生的很是迷离，好像让人看着看着就仿佛要醉了。这个时候许曳竟走了过来，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就像久别多年后的重逢一样。然后，悠悠就笑了，笑得很美，许曳也慢慢的笑了：“你就是悠悠？我叫许曳，悠悠，你的眼睛很美。”悠悠的心就在这个时候悄悄的发生了变化，她想着也许就是爱情吧，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在看到彼此的那一霎那，竟然发出了共同的感慨，然后，悠悠就爱上了许曳。
　　打那以后的每个清晨就变得非比寻常，悠悠总会比平常再早来些，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开始模仿印象中阿妈年轻时的每一个美丽的表情。许曳每天总会送一两条鱼给悠悠，其他的小伙子心里总会有些不甘，可终究还是知趣的和悠悠拉开了距离。那些日子，总会留下一些暧昧的回想。这样一晃就过去了两年，悠悠已经十八岁了。只是那些感情还只是种子，许曳没有对悠悠说过什么，只是一如既往的给悠悠送鱼，对悠悠好，而那种日益膨胀的爱，悠悠也是不会说的。
　　十八岁生日那天，悠悠跑到镇上最好的布店给自己买了匹月白色的绸缎，凭着当年的记忆做了条和母亲当年相似的裙子。那一天，悠悠就穿着它，来到了许曳的小屋前，捧着刚刚做好的桂花糕，静静的等啊等，从清晨到傍晚，就这样，太阳也渐渐消失不见，后来月亮悄悄的爬了上来，银白色的光撒上悠悠的裙子，竟有一种出尘的美。后来终是把许曳等来了，对上许曳那一双迷离的眸子，悠悠轻轻的说：“你回来了。”许曳竟有一霎那的出神，然后许曳就轻轻的抱住了悠悠，十八岁的年纪，在那个月光很美的夜晚，悠悠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次最美的绽放。月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照亮了悠悠年轻的身体，也照穿了她单纯的灵魂。后来，悠悠总爱捧着香气四溢的桂花糕等在许曳的门前，日子过得再平常不过，可悠悠想，这就是幸福吧。
　　这样的日子慢慢的过了两年，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悠悠和许曳好上了。外婆也知道了，可每一次外婆看到许曳总会变得很惊恐。悠悠不明白原因，而外婆也始终不愿提起。只有许曳，他的唇边总会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迷离。悠悠有时候会想，这个年轻的男人终是抓不住的吧，也许哪一天，一觉醒来，他就那么走了，甚至没有告别的语言。
　　后来的后来，许曳真的就这么走了，走的悄无声息。那一天，悠悠依旧在门前等着他，从清晨到傍晚，再到深夜。他不会回来了，悠悠想。于是悠悠就这么坐着，直到桂花糕不再有香气，直到悠悠觉得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平静。可是悠悠终究相信，他还是会出现的，像那个下着凉凉细雨薄雾满天的清晨，他就那样平静的来了，他只是暂时离开了一段时间。
　　二十岁的年纪，悠悠学会了等待。在镇上那个古老的石板桥上，默默的看着远方。从桥上看去，镇上的小河很美，偶尔还会看到一两条捕鱼的小船，顺着西边的河岸，缓缓驶过。悠悠总是会猜想，他此时会坐在那条船上，向别人讲述他在这个宁静的小镇所遇到过的一个也许爱过的女子。
　　外婆说，很久很久以前，外婆还没有那么的老，阿妈那个时候也很年轻。那个时候，外公开了一家花铺，阿妈就在铺子里整理一些花花草草。后来，阿妈喜欢上了镇上那个年轻的木匠，木匠生的很好看，和阿妈也很般配。再后来，二十岁的阿妈嫁给了那个年轻的木匠。一年后，木匠决定远往北方，而阿妈选择留下，他们约好一年后重逢，那个时候，木匠也许已经挣到了好多好多钱，可以给阿妈更好的生活。可是一年的时间也许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而一辈子也就那么长。那个时候的阿妈很漂亮，有些早就喜欢上阿妈的小伙子看到木匠离开，就处心积虑的接近阿妈。后来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是半年后，阿妈怀孕了。阿妈变得越来越沉默，而木匠一年后也没有回来。后来，悠悠就出生了。悠悠大些以后，阿妈就总爱到小桥上静静的望着远方。又过了三年，木匠回来了。原来木匠第一年并没有什么赚到钱，甚至买不起回来的票。阿妈等了木匠四年，可是却付出了一辈子，只是四年后短暂的相逢，阿妈和木匠分了手。木匠离开的时候，阿妈没有去送。外婆说到这时，已经是老泪纵横。谁都以为是阿妈的错，可是阿妈有多喜欢木匠，外婆心里都知道。所以，悠悠四岁那年见到的，就是阿妈等了一辈子的人。悠悠也知道，木匠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
　　许曳是木匠的儿子，是的，许曳在父亲的一辈子里，只看到父亲在母亲不在的时候，总会偷偷的拿着一张照片，看到出神。那个女人生的比母亲美，许曳心里是这样想的。那个父亲思念了一辈子的地方真的有那么好吗？于是二十岁，许曳就来到了这个小镇。那天清晨，他就对上了那样一对眸子，眉眼里尽是说不尽的柔情。他没有找到父亲爱的女人，没有去问问她为什么折磨了父亲一辈子。就连母亲的幸福，也被生生夺走。可是他却爱上了这样一个女人，她年轻的可以将他融化。每天捕鱼回去，院子里就会有她美丽的身影，伴着让他最留恋的桂花香气，他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可是怎么能不离开呢？从她第一天在院子里等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悠悠是她的女儿。那条和照片里几乎分毫不差的裙子，她的微笑她的锁眉，悠悠竟是她的女儿。许曳就想，她是魔吧，所以悠悠也是，终是要锁住父亲和他的一生。他要离开，要离开。
　　于是那个清晨，薄雾满天，许曳就走了。走的彻底，走的干干净净。“悠悠，你知道吗，我是爱你的”，许曳在心里重复的无数遍，就像梦里的呢喃一样。
　　悠悠你知道吗，阿妈生前多么想你快乐。悠悠寸草心，阿妈就是想你的心像最顽强的小草一样，心薄却有最最惊人的生命力。可是啊悠悠，阿妈忘了，小草会在无人的土地上疯狂的生长，那心，也会慢慢膨胀。悠悠寸草心，悠悠，小草长到哪，你的思念就追到哪。每一个清晨，悠悠还是会和往常一样，静静的站在石板桥前，望向远方，那里，那里，也许在更远的地方，许曳正和她一样，在思念着小镇上的一段爱情。许曳，终究还是会回来的，悠悠始终这么想。
　　很多年以后，这个小镇的街道也开始日益繁华，往来的船商也开始日益增多。镇上已经兴起了一些很有名的小店，最吸引往来船商的就是一家专卖桂花糕的铺子。据说铺子的主人年轻时很漂亮，打小就会做得一手美味的桂花糕。往来的船商很多都会慕名而来，有的还会买上许多带给亲人家属。
　　有一天，来了一位中年男子，他来的时候拿着一张照片，不停的向别人打听照片上的女子。后来，他就驻足在了这家桂花糕铺子。他买了很多桂花糕，买完后只是捧着这些溢满香味的糕点，久久的看着。后来，中年男子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递给了卖糕点的小姑娘。
　　“她出海了。”小姑娘说。
　　“那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中年男子问道。
　　“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小姑娘答道。
　　然后，中年男子就留了下来。每一天，必会到铺子里询问一些消息。谁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停留了多久，只是知道中年男子的白发日益增多，脚步也开始变得不太健朗。而当年的小姑娘也已经成家了，别人都管她叫琴儿妈。
　　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许久没有走出屋子，很多人都以为，这个男人已经离开，连琴儿妈也这样以为。
　　一个冬日的早晨，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很是执着的走下了床，匆匆的拿起很早以前就定制好的长裙，走向桂花铺。远远的就闻到了一股很是好闻的香气，然后就看到琴儿妈不停的向他招手。
　　琴儿妈很是高兴的说：“您可来了，她回来了。”
　　男人看向铺子里面，有一个美丽的女人，在细细的拾掇着桂花。
　　“悠悠。”他说。
　　女人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缓缓的转过了身子。她的面容已经不再年轻，身影也不再像当年一样纤细，可是却依然有着动人的眸子。
　　“许曳。”悠悠说。
　　“你的眼睛生的很美。”他缓缓的走来。
　　“你也是。”悠悠笑了，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悠悠寸草心，悠悠，这首诗是为你而作。即使他离得很远，你的心也可以像小草一样，蔓延再蔓延，许曳他终是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