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求生》修名不立

2、第 2 章 原来

　　歇息了一会儿，本以为没有原主记忆的林燃竟叫她从混沌的脑子里整理出来了些东西。

　　原主也姓林，叫林金花，十二岁。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她是最小的一个。姐姐叫林金凤，二十一岁，已经出嫁了四五年了，夫家姓黄，叫什么不记得了，原主大概也不知道。

　　大哥叫林金宝，今年十九，两年前去北平读书，平日里除了写信回来说自己在学堂如何辛苦，同学们因他是小地方来的如何看不起他，北平物价贵，是家里的好几倍，读书应酬需要的银钱甚多……这些变着法子要钱的话，从不曾寄一丝一毫回来，更别提过年过节回家来看看父母家人。

　　二哥叫林金虎，十五岁，在县里的学堂里念书，与原主感情最好，但与全世界所有年龄相仿的兄妹一样，两人一处总是吵吵闹闹没个消停。

　　至于原主的父母也就只知道一个姓林一个姓何罢了，因为从来也没有人叫过他们的名字，自来只有林老爷林太太。

　　林家在小小的永和县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商户，林太太还曾带林金花赴过县长家的宴席。她自称一个永和林家的小姐，周围皆是恭维之声，就连她不曾读书、不认得字，大家也只夸她生得好，又懂事知礼，比他们自家的孩子好出不知多少，连县长夫人都说要将她要了去当儿媳……

　　这些明白人一听就知道作不得真的话到哄得这位林小姐眉开眼笑，还自发端起了要嫁县长儿子的架子来，殊不知那些个当面恭维奉承她的人背地里不知道笑了多少回这个林小姐是个什么货色，简直蠢成猪了，凭她也有脸说要嫁到县长家去，便是给二公子（县长庶子）作姨太也轮不到她去。

　　也不乏取笑大清朝都亡了多少年了，不独大家相熟的女孩，就是年轻些的太太那也是上过新式学堂的，偏有些个封建余孽还捧着无才便是德的东西臭当香，竟当真一个字也认不得。

　　连别个府里的下人都将林金花当玩笑看，只她自己家里乍富还贫，拢共还没有两个下人，要做的事情自然多，也就不知道这些。她自己又极少出门，还真当自己被那些太太喜欢了。自小到大十来年从不曾受过半点儿委屈，最大的烦恼也就是今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和哥哥上次吵嘴输了，下回定要赢回去……

　　林父全然不管家中女子教育，即使是两个儿子也只觉送近学堂便万事大吉了！而在林母的见识和经历中，女儿打一生下来就过得极好的日子，搬进了大宅子里，又有恁多人伺候着，没洗过一件衣服、刷过一只碗，更不像她大哥大姐一样还过过几年饭都吃不起的日子。自当满足了，哪里还会有其他想法。

　　长此以往，林金花被家里的佣人和外面的太太给捧得不知天高地厚，既天真又愚蠢。

　　直到去年，林家的生意越发强盛起来，还隐约攀上了一个不得了的靠山。原还装着老实的林老板一下子抖了起来，甚的买卖赚钱就要去插上一脚，若是赚了还好，只强要走大头，一旦赔了，竟还要同伙人将他的损失全部给补上，不然就叫人扣住他们的货，搅得永和县的零散商户苦不堪言。

　　刚开始那些小商户们还商量着去县长那告他欺压、巧取豪夺。但不仅没告得上，还被县衙里的人给赶了出来，原来是林老板奸猾，每在小商户那里赚上一分就有三厘拿去感谢县长为县城操劳的“辛苦”。得了好处，县长自然也就站在林老板这边了。

　　一时间，林家在永和县里风头无两。这让林老板迅速膨胀，当真觉得自己一家独大。年底居然让县里的那些乡绅地主们上元节到林家赴宴，观赏林家的塔火*，祝贺林家新的一年里生意红火，顺利兴隆。

　　这可就捅了马蜂窝了，上元节里，除了那些上无片瓦 遮身下无寸土立锥的人家，哪一个会在别人家过？更别提那连着几日的塔火了，那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就是乞丐也是自家给自家烧，就没有疯了跑去别家烧的。

　　当初林老板欺压零散几个小商户时，对这些乡绅们没半点影响，还隐隐有得利的时候，他们也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可眼看着他渐渐不满足几个商户，竟想和他们叫板了。林老爷只是这十多年凭着敢闯敢拼再加上时代运气起来了，但你要问一个字识得还不如跑腿的管事多的人有多大的本事，那就令人发笑了。

　　林老爷只当自己是稍作试探，却不想那些在此地扎根百年的乡绅地主们觉得自己低调太久，让那些眼睛都没长开的不放在眼里，也是时候让后辈们看看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了。

　　于是到了上元节这天，乡绅们带着周边这几年受灾严重的人家到林府外，：“乡亲们呐！这几年就连大旱，去年更是滴雨未落，河水、井水早就流干了，不独你们难，我们更难啊！这林家真是丧尽天良，不仅打压我们这些商户，让多少人家破人亡，还在今年初将青天大老爷千辛万苦为我们求来的赈灾粮给扣押了……”

　　一群头发花白，胡子一把的老头在林家说唱念做打样样俱全。

　　煽动得那些灾民乞丐甚至看热闹的一齐冲进了林府，让本来准备开宴的林老爷成了他人狂欢的酒菜，连临时请来的帮佣都没能幸免。因着林金花年龄小，暂没人注意到她，可她何曾见过这等场面，连忙躲进床底直哭，还是她的二哥进来拉着她跑。

　　跑到下人房里，林金虎知道那有个狗洞，才让金花套上仆妇的衣服，就听见有人来，没法，只得将她塞进狗洞里去，金虎自己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人拉住了腿。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玉佩，塞到金花手里，低吼道：“快跑，去找大哥大姐……”

　　还没等林金花又哭，就听见里面二哥的痛呼和有人嘲笑的声音，“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林家二少爷竟还要爬狗洞！哈哈哈……”

　　“是啊！林少爷，你说你都钻狗洞了，那也不介意来钻我们的□□吧！来呀！林少爷，钻了就不打你了。哈哈哈哈……”然后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声和几句气急败坏的“打啊、打死他，也叫这令先生夸赞的二少爷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之类的话，连二哥痛苦的声音都已经听不真切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门和院子里，没人注意院外墙角里蹲着一个小女孩，她不敢哭出声，咬着手低声抽噎着。仆妇的衣服很大，金花缩着脑袋蹲坐在杂草里，无一人发现她。

　　她已经在那里很久了，里面也没有再传来什么声音了，想从洞里爬进去又怕那些人还没有走。直到天慢慢黑下来，她想这些人应该会走了吧？但她还是不敢动，她蹲太久了，腿已经麻得不行了，而且她害怕，怕又有人来家里打人。

　　她想就在那里等着，等她娘来找她。

　　但她终究没有等到，那些疯了一般的人将林家能拿的东西拿走，搬不了的一律打烂。然后放了一把火，林老爷为祝愿生意红火的塔火没有烧在他精心搭建的龙塔上，而是烧到了自己家里。

　　火很快就燃了起来，烫得连墙壁都挨不得。林金花已经忘了要去找大哥大姐的好了，其实就算记得她也是找不到的，大哥在北平，她连哪是北都不知道，大姐就更不知道在哪了！只是迷迷糊糊走着，想去找那个喜欢她的县长夫人，又没上过街，更不敢问人，看到有人都要躲。

　　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一群小乞丐容身的窝棚里，说是一群，其实也就五六个的样子。一个个都很是瘦小，林金花一去，到成里面最高大的了，所以也没人赶她。

　　她现在又累又饿，白天等着开宴，只吃了两块糕点。但她顾不了这些了，直接倒在草堆上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饿醒，转头看到那些小乞丐个个兴高采烈的回来。

　　他们看到她也不理，只是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昨天哪些人去替天行道把林家收拾了个干净，那林老板是个天大的坏人，常常强抢民女、横行霸道，还扣押我们赈灾的粮食。林家少爷在学堂里也以欺负同学为乐，还听说林太太和林小姐天天在家里折磨打杀下人，最喜欢的就是打死小孩呢！老天爷不下雨都是因为林家作恶太多，引得一阵应和怒骂。

　　林金花听到这些怎能不气，一下子冲上去：“不是这样的，他们说的不是真的，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他们说的不是真的你说的就是真的咯？”小孩们反驳，：“是啊，所以人都这么说，县长也说了……”

　　林金花根本吵不过，他们也不听，继续说着林家被烧，现在还没有熄灭呢！

　　林金花无法，只得和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陆离说：“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林家人很好的，县长夫人还喜欢林小姐呢！”她倒还算没有蠢到说自己就是林小姐。

　　很快两天就过去了，林金花一直没有出过窝棚，一个小女孩不忍心说：“县衙的救济粮今天就发完了，你再不去就真的没有了，听说今天多一个窝窝呢！”

　　她前两天是真的不想去，而今天则是完全没有力气了，金花整整饿了两天半，连水都是偷喝的陆离的。她问能不能给她带一份回来，没人搭理她，别说一人只能领一份，就是拿到两份也不会有人给她。

　　等到中午，小乞丐们回来了，林金花看着唯一的那个女孩，结果人家只大大的翻了个白眼就拧过头再不看她一眼。

　　林金花白了脸觉得自己可能会饿死又要哭，就听见“不知道她怎么这么爱哭，白天哭夜里也哭，没个消停”让林金花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只能默默地流泪。

　　这时陆离进来了，又坐在角落谁也不理。林金花开始还和他讲话，结果自己说了半天也没得一句回应，自然也就不理他了。可她这会子又饿又委屈，就问：“有没有吃的？我好饿！”

　　其他人听到不是冷笑着骂她有病就是当没听到，只有陆离抬头看着她没说话，或许因为这两天自己和他说话他就没有半点反应，而现在他竟看了自己。林金花像受到鼓舞，“你给我一点吃的吧！我有个哥哥在北平，等他回来，我就给你很多的钱！”

　　“听她吹，她哥哥要是在北平那她怎么会是乞丐？别给她！”小乞丐们七嘴八舌。

　　“真的，我真的有哥哥在北平，我把这个给你，等我哥哥回来给你钱了你再还给我！”说着将二哥给她的玉佩递过去给陆离。

　　小孩们没想到她真的拿出了玉佩这样的稀罕物，又觉得不可能，全围了过来，“你真的有哥哥在北平？那你为什么会当乞丐呀？你的爹娘呢？他们也在北平吗？他们不要你了？这该不会是你捡的吧！”

　　金花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只把玉佩往陆离那边递。陆离抿着嘴唇接了过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窝窝掰了一半给她，想了想又掰了一点。

　　林金花接过来啃了一口，觉得又干又硌呀，而且还没有味道，张嘴就想吐，但不吃这个又能吃什么呢？难道真的饿死吗？没办法！只能小口小口的慢慢磨。一边吃又一边哭。

　　众人见问不出什么来，又看到她哭，便觉着没趣，渐渐散去。

　　后来林金花就一直跟着陆离，这才发现自己吃的窝窝头还很好的了，因为从那以后的三天里他们就没有再吃到一次没有变质的东西了。

　　然后就听说有军阀要打进来了，县里人无不四处逃命，他们这群小乞丐也就随着逃亡大军一起出来了，但中途几经波折，一群人东散西落，就只剩下林金花和陆离还在一起，这还是陆离一路等着金花的原因。

　　但前两天金花夜里发烧，一直昏迷不醒。其他人都走了，只有陆离照顾着她，说是照顾，其实也就是看着她，在没有药没有吃的的情况下，陆离便是有心也无力。因着那块玉佩，他不会丢下金花，但金花如果死了，他自己总要活着的。

　　早上和他们一起县城的人走了，下午就来了一群新的人。但后来到人明显更加狼狈，比乞丐更像乞丐，没有半点家当，更没有老弱妇孺。一个个面露凶色。

　　第二天看陆离不走，他们也不走，直到原主林金花长眠而林燃换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