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兰陵》宫洛汐

2、莫羡重生千年前

　　公元543年 ——青龙群山
　　刚到初冬，青龙群山却已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这场雪突如其来，打的万物措手不及。此时重叠的山峦已不似几日前的那般青葱依旧，曾经那盎然的生机在白雪皑皑的遮掩下已是荡然无存，唯有点点墨绿夹杂其中，努力地展现着它强大的生命力。
　　枼來山庄此时也已银装素裹。然——雪积如山，却也无人打扫。庄内的每个人的心好像都在牵挂在渺音阁内那个清秀如画的少妇身上，好想都在为她虔诚的祈祷。
　　“生了！生了！夫人生下来啦！” 一个中年妇女喜笑颜开，用红缎子将孩子裹好，抱在怀里。“瞧！是个小姐！”
　　“王婶……快，快让我让我看看她……”床榻之上，那少妇唇无血色，面如白纸，浑身汗渍，嘴角微颤，欲笑无力。
　　此少妇一脸病容，仍盖不住其倾城之貌。
　　王婶将孩子放在少妇枕边，将褥子轻轻塞在那个婴孩幼嫩的下巴下，笑道“瞧，夫人，是个小姐！真漂亮！像您！”
　　少妇艰难的抬起手，但见：肌如玉，美如琼，纤净修长芳兰指，清风弱柳绕其间。指尖轻触在婴儿的粉嫩的脸上。那莹如如脂却也毫无血色的薄唇微微开启，轻声慢道“宪，我们的孩子出世了！是个女孩……你在天……天之灵要保佑她，保佑她……”
　　“夫人！”王婶忽然想到什么，一惊，叫道“孩子怎么没有哭声！”
　　“什么？”少妇惊讶的望着王婶，仍是有气无力的问道，“没哭？会怎么样……”
　　“夫人！孩子不哭，可能是死胎啊！”
　　“死……胎……”少妇无望的低吟着，将指尖移向婴儿的鼻子，探了探鼻息，笑道“王婶……孩子有气呢……是活的！”
　　王婶快速抱起孩子，探探鼻息，又听听胸，还是不太放心“夫人，出生的孩子必须哭，不哭活不长的！要打她，要打哭她！”说着就向婴儿的臀打去。
　　少妇紧张着，虽已疲倦不已，仍目不转睛的看着孩子。那是她的孩子，他的孩子……
　　王婶一下又一下的打着，随着每掌落下，婴儿娇小的身体便微颤着，同时，少妇便睫毛微颤，眯起双眸，仿佛疼痛难忍。
　　“哇——哇……”一声嘹亮的啼哭声从那婴孩粉透的喉中传出，使得这两人半悬于空中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婴儿哭着，本能的哭着，哭声渐小，渐止。随后竟睁开满是泪渍的双眼——
　　这是哪里？
　　地狱吗？难道，地狱是另一个时空？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圆桌，烛台，山水画，镂空的窗子，竹制的书架……还有个绕着绿头巾的乡村妇女？额……竟然在发鬓处还别了两朵小红花！有没有审美啊！这么赛的装束，要是放在我们现代，肯定是在家影响邻居，出门影响市容！怎么还一直抱着我，像个巨人一样，挡住了我所有的阳光，真是令人厌恶！
　　孩子疑惑地望着四周，难以置信的想着，方才自己还从高层住宅上掉了下来，怎么此刻便返老还童了？难道——自己穿越了？
　　都说穿越分很多种，魂穿，清穿，真身穿，今穿，古穿，来回穿。按照此刻这种情况来看，自己这种很有可能是魂穿外加今穿古。此种穿法虽然俗套，但它深受世界各地人们的欢迎。且众多穿越人通过此种穿越，成功婚配率竟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可见它非同一般的地位，屡试不爽的成就！
　　婴儿继续左顾右盼，还未尽兴，便被一声歇斯里地的叫声吓破了胆——
　　“啊！王婶……我……”少妇竭力叫着，双手紧紧抓着床头，喉间好似要啼出血来。
　　“怎么了！夫人！怎么会这么多血！夫人！刚刚一点征兆都没有，怎么会……明明……明明是顺产的！”王婶将孩子放在一边。颤抖着，恐慌着，手忙脚乱的去帮少妇止血。可是，再多的努力也无济于事，血中就是听不下来。
　　失掉这么多的血，即使是扁鹊再世，也无能为力了罢！想到这里，王婶满眼绝望，只能匆忙安抚道：“夫人你撑住，我去叫老庄主来。我去叫将军来！”
　　王婶顾不上清理身上的血污，跌跌撞撞便出了渺音阁的门槛。少顷，两名男子步履急促，入房中——
　　“师父，将军……”少妇含泪，却无任何贪生怕死之意，好像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目光释然，眸如天潭之水，清澈幽静。
　　“怜儿！”一中年男子跪坐于床榻之前，紧握少妇之手，满目怜惜“怜儿！你这是何苦呢！我救你母女，是为了让你们好好活着，并无所图。莫说是王爷尸骨未寒，就是离世多年，我也断然不会强求于你啊！你这……你这是做什么呀！”
　　“将军，怜儿知将军对我母女之恩……是怜儿粉骨碎身也报不完的。可是，早在那日将军前来相救救之前……怜儿已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为保腹中胎儿能安然降世，才决定……服下凝神龟息……以延数月之寿，以求……宪之有后。此生能伴于宪之左右，为……其留有血脉，足矣！有此女，足矣！将军……怜儿此生有愧于您，本该相伴左右。可惜……尔今命在旦夕，无以为报……”
　　男子再三摇头，流泪数行。悲伤扼住了咽喉，他一再哽咽，低头吟道：“莫说，莫说！报？我何须？我宇文泰还缺什么？！若说缺，也只是缺你不好好的陪在我身边，缺你不好端端的活着！我知道你绝不会爱上我，我也早就不抱这种希望。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你能够幸福。我没能保住元宪王爷的性命，是我无能。是我对不起你！我不用你嫁我，不用你爱我，也不用你守着我！我只缺一个活生生的怜儿……我只缺你啊！”
　　中年男子泣不成声，少妇轻抿苍白的冰唇，将不忍尽写在唇边。如今说任何话都无济于事，唯有用最后的力气将遗愿交代。“师父……这孩子，就托付于您了。”她望着一旁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老人。
　　老者白发苍苍却有炯炯之眸。他并不是不悲，而是看了太多这样生死别离的场面，而到头来，自己还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恨，因而更无法悲伤起来。
　　“她是宪的……就叫羡儿吧！”少妇细若游丝的声音轻轻响起。她轻笑着，嘲笑着自己。在此之前，做了十来年的刺客，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放不下的，自从自己的夫君元宪早去之后，便更觉得这个世界不会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而今，垂死之际，竟发现，她此刻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可爱的女儿。
　　望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夫君……
　　“羡儿啊！乖……要听太师父的话。要知恩，帮你宇文叔叔打江山，灭了那高姓之人，为你爹报仇！……”少妇晶莹的泪珠晕染了她唇边那抹苍凉的微笑，一切的一切，便在这一刻停止了……
　　“打江山。灭高姓，报家仇……”这几个字久久回荡在孩童的耳畔，回旋婉转，好似永不停息……
　　少妇无声的死去了，带着那抹微笑——
　　阁内，阁外，泣者数人，幼婴闻之，甚悲，亦啼哭，以表伤感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