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是小狐狸》丁一卒

1、初登场

　　初夏，海江区法院二楼的电梯口，乌泱泱挤着一群人，高矮胖瘦男的女的。站累了的就蹲在墙角刷短视频，抽烟的不敢走太远，只能在楼道里短短地嘬两口又跑回来，穿高跟鞋的五六位女士挤在两人座的公共椅上，大家一前一后参差地挨着，短短的公座倒是容纳下了不少人。
　　艾艾从法院安检口进来，飞快跑上二楼，结果看到这一副场面，顿时泄了气，看来今天的时间只能耗在这儿了。
　　这就是江城大状的日常生活，和TVB电视剧里演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叱咤风云的律政才子佳丽，只有脚踏旧皮鞋手夹公文包、POLO衫裹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以及和艾艾一样懒得化妆、连帽卫衣牛仔裤走天下的律政菜鸟。
　　法院是真正做到公平公正一视同仁的地方，不管你是名状还是菜鸟，要想把事情办好，都得等。
　　周艾艾找了面白墙，熟练地往后一靠，冰凉的墙壁正好消暑散热，她一边等着书记员，一边打字回复工作群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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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信群【正浩大家庭】里，主任发消息@全体成员：今日有重要客户来所里商谈，请各位律师、职员务必保持工位整洁，着装得体，言谈举止皆应展现出正浩人的风貌。
　　五秒过后。
　　艾艾手机开始震个不停，不用猜，都是在回复主任刚才的消息。
　　牛律师：收到，请主任放心【撒花】【鼓掌】
　　张律师：收到，请主人放心【撒花】【鼓掌】一定拿下大客户！【加油】【加油】
　　赵律师：收到，请主人放心【撒花】【鼓掌】一定拿下大客户！【加油】【加油】
　　......
　　艾艾看到一串的“主人放心”，捂着嘴巴悄悄笑起来，这几位同事怎么复制粘贴都这么不走心，搞得群里的画风异常诡异。不过笑归笑，也不耽误她在群里发声——
　　小周律师：收到，请主任放心【撒花】【鼓掌】一定拿下大客户！【加油】【加油】
　　由此可见周艾艾的处世之道，四个大字：随、波、逐、流。
　　大约是看到她在群里冒泡，艾艾的微信对话框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小马发来的消息：“你那位委托人又又又来所里了。”
　　委托人，简单说，就是律师的客户。委托人来所里谈事情很常见，可是用到三个“又”字来强调，那一定是把律所当自家后花园了。而让一众新晋律师闻风丧胆，互通消息的委托人，那是真的很难搞定了。
　　艾艾抬头看了看走廊里攒动的人头，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震动不断的消息 ，顿时眼前一黑。
　　今天黄历写的没错，忌出行，她的病假不应该提前结束。
　　幸好，今天的小周律师没有倒霉得很彻底。
　　从电梯里出来一个人，拿着纸条喊到：“周艾艾是哪位？周艾艾？”
　　艾艾立马举起手，穿过人群里的缝隙朝着声音走过去，“在的在的，我是周艾艾！”
　　“段生成的代理人？”
　　“你好，是我。”艾艾点头。
　　这次是个面生的小伙子，估计是法院新来的书记员，对艾艾很客气，“请你跟着我上去取份文件。”
　　艾艾急急点头，额前的刘海轻轻浮动，样子很是乖巧。
　　新来的小伙子看着眼前的姑娘，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等艾艾走进电梯，自觉退到她身后，隔着一米多，社交安全距离。
　　小周律师虽然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但也知道，现在的男孩子真容易害羞。
　　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低头含笑。笑起来的艾艾是另一种美，冷面的她清而柔，笑起来的她只有甜，像是酒酿，让人看得馋了醉了心痒痒。
　　保洁阿姨干活很卖力，法院的电梯门板被擦得格外亮堂。那杀千刀的门板板除了能映出艾艾的身影，还赋予她一种模糊美感，身后的小伙子抬眼间不经意撞见她的笑，晃了神。
　　电梯到了三楼，身后那人听到“叮”的声音，立马窜出去，把艾艾带到调解室，扔下一句：“稍等，我去把段生成的文件拿给你。”就不见了踪影。
　　周艾艾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从进入法院到现在也才等了一个多小时。时间还多，今天或许能准时下班也不一定。
　　可小周律师还是大意了，律所那头，有人已经等得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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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法院回到律所，刚进门艾艾就看到前台的小敏朝她打招呼。
　　小敏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很可爱，平时一直“小艾姐小艾姐”地喊艾艾。今天的她表情显得有些紧张，不住地挥手，示意艾艾走近点点说话。
　　艾艾走过去，小声问她“怎么了？”
　　“章小姐在里面......”小敏指了指纠纷调解室的方向。
　　艾艾拍拍她的肩，安慰的意思很明显，“没事的，小马给我发过消息了。”
　　“可是上次她来所里大闹一场，你就被主任批了一顿，搞得你连海明集团的项目都不能参与，抛妻弃子的又不是你......”
　　艾艾摇摇头，也很无奈。
　　小敏紧紧握住眼前人的手，仿佛眼前人是位即将赴死的战士，“小艾姐，你要是实在拦不住她就喊我，我......我......我帮你给保安室打电话！”
　　艾艾想，章小姐的威力怕是连保安都拦不住的。
　　她朝小敏笑笑，让她放心。请小敏先给洽谈室倒杯茶告诉章莉自己一会儿就到。而后艾艾去工位上拿出一只大布袋，里边放着正装，见客户总得正式点，也是一种尊重。
　　周艾艾现在是一名刚刚取得律师执照不久的菜鸟律师，在律界还混不出什么名号。
　　现在的她在一家成立了十年的律所工作，叫做“正浩律所”。估计主任武侠小说读太多，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所里律师们都有一身浩然正气，就像古代的大侠一样。
　　正浩律所不能说没有一点名气，却也不是一线大所。平时同行们问道在哪儿高就的时候，你的回答大多会收到一声拖得很长的“噢~”接着就是尴尬的沉默。
　　律所位于江城新北开发区，一栋三层楼的连体小洋房，据说是主任自家的房产，用来办公再收一波租金，算盘打得叮当响。
　　艾艾的主任有一颗搞艺术的心，在律所的装修上格外下功夫，请了名家设计，换来了现在的法式轻奢风，看上去不赖，可惜平时来所里的委托人不多，律师们再怎么欣赏也腻了。
　　不过十分钟，艾艾已换上一身烟灰色外套，内搭一件米白修身连衣裙，女律师的标准搭配。老气横秋的衣服穿在艾艾身上，是另一种风格的美，甜美被藏起来了。
　　这个小姑娘，私底下喜欢粉粉嫩嫩的东西，但跟工作相关的东西总是老套又刻板，黑灰白永远是基调。
　　艾艾不是在刻意强调，也不是适应工作环境，而是真的喜欢，就像有两种性格，两张面孔。
　　以前就有人说过，周艾艾有两副心肠，对人什么姿态全看心情。
　　洽谈室里的叹气声已经飘出门外，老话说可怜人必有可悲之处，到底里边的人是真的不幸，还是自作自受。
　　艾艾拉开门，朝里边问好：“章小姐，最近好吗？”
　　洽谈室里有一套沙发和茶几，章莉坐在最里头。她抬头视线直撞上艾艾的眼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呜——”地一下哭了出来。
　　艾艾赶紧小跑过去，轻轻抚拍章莉的后背，“怎么了章小姐？怎么突然哭了呢？”
　　章莉一听到艾艾的安慰的声音，哭声更大了，她想起周艾艾之前的忠告，想起自己的愚蠢，心里边一万个后悔。娘家人只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太蠢，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现在老公不要她、娘家嫌弃她，万幸遇到好脾气的艾艾，章莉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使着劲儿折腾。
　　章莉从来不会想，其实就是她这样不懂珍惜的性格才会导致人生这么多“狗血”。她边哭还边不忘拿手指指窗户，让艾艾去把窗帘拉上，免得别人来看她的笑话。
　　对付大小姐脾气的客户，只有先得到信任，工作才能做得下去。否则就算你打一百个心眼为她好，人家照样不领情。
　　艾艾任劳任怨地去把百叶窗拉下，顺手打开空调通风。上次章莉来所里大闹一场，哭着喊着寻死觅活，趴在窗边不肯挪走，吓得主任就连夜把洽谈室的窗户都封上了。尽管这里是一楼。
　　师傅说过，做律师的，专业即可，莫要与客户共情。艾艾却也有自己的坚持，不求渡人，只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多帮帮别人。
　　可艾艾不是章莉，无法做到感同身受，她试着理解这位客户，却也常常被她的脑回路带进死胡同。
　　章莉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艾艾的手，幸好皮肉柔软，否则按章莉这架势，只想化作肉刺嵌入艾艾手掌，溺水的人只管拉着援兵一同沉沦。
　　“杨建文要跟我离婚了。”

作者有话说

　　艾艾初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