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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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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谨州城真的有那大魔头的踪迹吗?好歹曾是江南重城,这人来人往的,还在第一宗门的家门口。他是有多狂啊。”粉雕玉琢的人儿拨挡开又一个遮住视线的招牌布幡,心下有些不耐烦,嘴上不由得嘟囔起来。
这是位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袭白衣,腰佩一柄重剑,鲜衣怒马的样子走在谨州最繁华的街道上,惹人频频侧目。好不招摇。
这少年好似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打眼,行事仍是毫无遮掩,更是毫不犹豫不顾周身的纷纷议论,一脚踏进了街道上看起来最奢侈的酒楼。一息后,如意楼便迎来了一位天字号客房的主人。
没有人关注这件小事。
是夜,天字号客房的房门被敲响。白衣少年打开门,门口的是一位身披玄色刺金斗篷、黑纱遮面的青年。而此时无形的周天法阵已与酒楼浑然一体。
“客人懂我如意楼的规矩吧。”
白衣少年冷哼一声,也不避讳,直道:“本公子要那位‘万魔之首,众魔之主’的消息。”
青年微微一愣,在下一瞬将少年细细打量,便在心中下了定论。说话也没了分寸:“小少爷想必刚到江湖上混吧,这种秘辛也敢打听。为了你的性命着想,我劝你还是少知道为好。再说——我怕你也是买不起。”语气也不似刚才谦逊,多了些吊儿郎当的痞子气。
“这就不劳您担心了,把你们掌握的都告诉我就行。此物是白林山欲和真人锻造的宝器,想必足以换取区区一个消息吧。”少年说着取出随身携带着的木盒,仍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像是料定了这场毫无营养的前戏的结局。
“这?”
如玄衣青年这般的武学高手,无需拿在手中,一眼就能知晓这木盒中之物件价值几何,不由暗暗吃惊,再次打量起身前的少年。说实话,眼下这个时候客人们无非是打听打听武林大会的事,这是从哪蹦出来个明显身份不凡的小少爷来打听这种“边角料”。全然忘记自己刚才还将他视作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请客人恕在下失礼,”青年作了一个揖。“众所周知如今江湖的头号大魔头乃凭借一百年前的‘围杀计划’一举成名,并自称是‘万魔之首,众魔之主’,自封魔尊。无人知晓到他的真实的身份,也无人知晓他师从何处,甚至由于他每次出现必戴面具,以至于至今没有人见识过他的真面目。”当然,更多的人甚至连那面具也不曾见过——如意楼在早先重金求买面具纹样图却至今都一无所获,青年在心中暗道。见少年面露不耐,连忙接着说:“不过这些年,关于他的风言风语委实不少。据我门可靠消息,三年前裴氏皇朝覆灭就是他所为。您来到了这谨州城,想必也是打听到了某些消息。在下能告诉您的就是:没错,如果皇朝覆灭是他所为,那至今日为止那魔尊还身处谨州城的地界。”
“先生说这么多,可真是半点用处也无啊。这买卖我可真是亏了血本了。”
不错,这些消息若是有心打探根本没必有花重金求买,算不得“秘密”。刚刚是以为眼前人是个什么都不懂得小屁孩,话说的不免夸大了些,可眼下……
青年太阳穴青筋突突跳,哪还有先前高人一等的架势。魔尊本就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也就是名号响亮,又干事出格,江湖上但凡弄不清凶手的恶事大多都扣在他身上。在此之前其实有不少人都默认魔尊早已过世,毕竟若是算起来都有一百来岁了,再厉害的高手都躲不过天人五衰。至于三年前的血案,出事的好歹是攸关天下的皇族,如意楼作为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信息窗口,总归不能置身事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近期将凶手确定下来。
“实在抱歉,作为补偿我再向您透露一个消息。若说近年活跃的魔道们,不得不提“四大魔王”,而现今肆虐的四大魔王之首黎寂也在谨州。同样作为实力莫测、隐居多年的高手,在皇朝覆灭后突然停止活动,直到今日才重出江湖。我们有理由怀疑他参与了当年的屠杀。”
这当然就是瞎说了,青年也清楚自己这一番说辞有多么站不住脚。客人给了这么重的一份礼,只交换关于魔尊的一份情报,实在是让人无奈。魔尊的消息听起来像是有多么了不起,实际上又贵又不实用,近几十年来已经没有什么人打听了。偏偏少年看起来倒是专为这个来的,实在是让青年无处下口。
少年不语,将木盒抛给青年便要转身关门。
青年连忙抵住门板:“请公子告知身份!”
关门声刺耳。
与此同时,周天法阵悄悄消散。
可笑,他看起来像是那么好骗的吗。裴玉泽几乎能够肯定,刚才那个如意楼门徒是个初来乍到的草包。不过真没想到,在武林大比开幕之际区区一个谨州城竟汇聚了这多魔道高手。
裴玉泽回到榻上打坐冥思,产生了一股谨州将乱的预感。他皱了皱眉。
一夜未眠。却并非为了谨州的局势而糟心,只是裴玉泽总是不得不客观真实的评判自己——作为习武之人,他入门太晚,天赋又平庸,三年夜以继日地修习也不过刚刚踏入了旁人眼中功力尚可的境界。因此下山的每一刻闲余他都不敢懈怠。毕竟,如果没有出现又一个例外,他就是裴氏皇族遗留下来的唯一血脉了。他有时也不免自嘲,真是个俗套的故事。而与话本中那些气运逆天、大仇得报的主角不同的是,血债血偿,茫茫征途、漫漫复仇路,他还差得远。
调息了一整晚的裴玉泽终于勉强弥补了前几日舟车劳顿带来的懈怠,打算出门探探形势。总归是到了地方,恶棍们总不会就这么凑巧的挪窝。倒不如碰碰运气——有些事上,他的运气向来很好。
七月流火,日间的灿阳不似先前那么毒辣,大街小巷全都为今日的乞巧节装点上了节日的盛装。就连裴玉泽一个穿着华丽的俊秀小哥穿梭在这姹紫嫣红的人群中都不再显得鹤立鸡群。这样热闹的场面是裴玉泽难得见识到的,竟觉出了一抹逍遥。他一边悠悠地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边思考今后的对策。
三日后,由严华宗发起的一年一度的武林大比就要开始了。届时,不论是名门大派的高徒,还是籍籍无名的“逍遥剑客”,都可上擂台一决高下。裴玉泽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夺魁什么的倒是没什么希望,只是若能在大比上展露头角得人赏识,再受高人点拨一二多少赚点甜头,他也便不虚此行了。
师父说的话他还是时刻铭记在心的,纵使师父武艺卓绝,将毕生心血倾付于他,可实战经验终究得自己收集、自己领悟。再者说,他出山也是带着自己的目的。稍微动点头脑便知,他如今这个修为无论如何也没底气碰上魔尊的。至于现在就打探他的消息,也不过是验证他师父的话而已……他总觉得师父的态度有点奇怪。总之,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太早。
裴玉泽摩挲着腰间的剑,总觉得有些心焦。他把这份心焦归咎于在和氏庄的事没处理干净。不过……和氏庄的事,不重要。
于是他走上石桥,谨州的繁华一览眼底,他的心底陡然浮现一阵迷茫。他是从不愿去深思自己的所作所为的,不论他的坚持是自己所担负的责任感驱使的,还是亲人的嘱托推动的,都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他这份渺小的力量配不配撼动百年的巨刃也不过是一个做与不做的问题。
那日的声音犹在脑海,玉泽习惯性地将放在胸前玉坠上的手逐渐握紧。
三千烦恼丝,只缚世人不束他。
他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在短暂的一瞬间进行了天人交锋,成功的将自己洗脑。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眼前。就是在这一瞬间,擦身而过。
他猛然怔住。
“哎,等等你——”
伸出的手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他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穿过一股诡异的电流,最后重重的击在心房。视线连忙顺着它离去的方向偏移。
不见了。
那是什么?什么人?是一个人吗?裴玉泽不清楚。
应当是一个人的,一个很特殊的人。可当仔细回忆视线交错的那短短一瞬,他竟真的不知是个什么,好像可以是人、是动物、是物件,是任何这世界所存在的,某某。
心脏巨震,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当他望向前方,天地霎时雪白,只有一个黑影。它似乎在引导着裴玉泽踏向前方的路,路的尽头是未知。那里好似既有解去束缚而得的自由,又有一陷无底的深渊。
裴玉泽突然大脑一片空白,无意识的抬脚、迈步,一路向前,直至人烟稀少,直至树林深处。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城郊,一块手帕。纯黑,无味。
但裴玉泽仿佛感受到了来自深渊的彻骨的孤寂。
入魇。
自此前路无归途,从今后事难自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