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村庄 阿泽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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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梁山脚，小栗村。
正值清晨，村西头的一间茅草屋外，身穿棉夹袄的老秦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不住跺着脚。四周的天忽然暗了，老秦抬起头，日头消失了，怪哉，方才还亮着呢，是天狗食日？没了阳光照着，老秦更冷了，他踮起脚，往屋内看去。方才屋里的人点上了蜡烛，纸糊的窗棂上映出几道交错的人影。
老秦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屋内的动静。他听到了女人痛苦的呼声，稳婆焦急的催促。不知阿芸现在怎么样，已经一个时辰了，老秦想着。
正当老秦蹲在地上望着窗口发呆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传来，老秦忍不住跳起。他冲到门口，还未待他敲门，门便开了。稳婆手上的鲜血还未洗净，她看了看老秦，似是不忍直面老秦期盼的眸子，顿了顿，开口道:“夫人生了，是个闺女。”
老秦一愣，“闺女啊，闺女也好，会疼人哩。那什么，阿芸咋样了？”
“血崩了，止不住，眼瞅着进气少，出气多了。”
霎时间，老秦一阵眩晕，他冲进屋内，阿芸躺在炕上，大片的红刺痛了他的双眼。老秦跪在炕边，握住阿芸的手，“阿芸，你辛苦了，是个小闺女，你放心，没事的。”阿芸挣扎着试图坐起，老秦连忙按住她，“你身子还虚着呢，先躺躺，躺躺就好了。”
“你不用哄我了，我的身子我还能不知道吗？阿大，我快不行了……咳，咳咳，我也舍不得你们爷俩，没办法，有的事情——”，阿芸喘了口气，“有的事情，上天注定，遇到你，是我的福分，如今这福分尽了，我该走了……”
阿芸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老秦将孩子抱到她身边。阿芸吃力地侧过头，看了孩子一眼。刚出世的婴孩有着皱巴巴，红扑扑的小脸，莲藕似的手臂一截一截，胖乎乎的。阿芸看啊看，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宝宝，阿娘陪不了你了，待你长大后，不要怪我，阿娘很爱你，对不起……
阿芸用尽浑身的气力，接过老秦手中的孩子，在她面颊上印下个轻柔的吻。片刻后阿芸的手垂落，老秦颤抖着手，去试了试她的鼻息，半晌，缩回了手。
雪越下越大了，将山野覆上一层洁白的外衣。老秦仰起头，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了他一脸，融化的雪水模糊了他的眼，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传出，又湮没在这大雪之中。
九年后。清水河畔，秦云泽挽起裤脚，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木叉，小心翼翼地走向河中央。深秋的河水冰凉入骨，秦云泽身上却只着一件单衣，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秦云泽挑着较为光滑的石块下脚，却仍然有尖锐的小石子躲藏在其中。一阵刺痛从脚底传来，她皱了皱眉，却未停下脚步。
这河边的小鱼小虾早已被其他孩子摸了个空，而靠近河中的地方，前几天她瞧见其中还游着几尾大些的鱼。若不是因为河中央太危险，其他孩子的爹娘不让他们下水，恐怕这鱼也轮不到她来捉。
水流溅到脸上，秦云泽猛然回神，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她举起手中的木叉，双眼仔细地寻找着鱼儿的踪影。忽的她眼睛一亮，找到了!手中的木叉猛的戳下……
忙活了半天，却是一条鱼也没捉着。秦云泽淌水回了岸边，寻了个较为干燥的地方坐下。她将木叉放到一边，搓了搓手，望着水中的倒影，不由得出了神。
她捉鱼，是想煮鱼汤给爹爹补补身子。去年冬天爹爹打猎回来，不慎染了风寒，虽然好了，却落下了咳疾。她想劝爹爹冬天别再上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爹爹一个人要养活四张嘴，冬天不打猎，只怕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了。
耳边传来呼唤声，是王大娘在喊小儿子阿吉回家吃饭了。此刻，秦云泽有些羡慕阿吉，因为她心里清楚，没有人会喊她回家吃饭的。
以前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小时候，她曾经抱着爹爹的手臂，问他:“爹爹，为什么我没有娘亲？”
爹爹沉默了片刻，一把将她抱起，告诉她:“娘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很爱你，也舍不得你。要是你想娘亲了，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阿娘和你看的月亮是同一个。透过月亮，你就能看到阿娘了。”
后来，秦云泽看过很多次月亮，她总是盯着月亮使劲眨眼睛，却从没在月亮里见过娘亲，也不知道娘亲到底长什么样。说实话，有时候她真的好想她。
天逐渐昏暗了，暮色笼罩着小栗村，秦云泽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快下山了，仅余下一抹淡淡的金黄。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家的方向走去。
踏上岸，秦云泽感到脚底一阵疼痛，离开了冰凉的溪水，伤口的存在感突然强烈了起来。她抬起脚看了看，一寸长的伤口落在脚板正中央，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发白，向外翻起。
这下子可怎么走，秦云泽叹了口气，看来天黑之前是回不了家了。等她一瘸一拐挪到家门口，还未进门，女人的咒骂声便迎面而来。
“小兔崽子，长本事了，又在外面野了一天，你爹爹打猎还没回来呢，你倒是悠闲!快去把柴劈了，我可等着柴火烧水煮汤呢!”秦云泽应了声好，便走到院子里，寻了斧头，搬个板凳坐下劈柴。
她其实很累了，中午只吃了半个馍馍，现在又冷又饿。但是她只能听话，若是不听话，晚饭怕是也没着落了。
劈柴间隙，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月亮。秦云泽略有些失望，低下头继续劈柴，她听见了屋子里传来的声音，继母在哄弟弟吃饭。弟弟似乎又不肯配合，清脆的迸裂声响起，约莫是碎了一个碗吧。不过这些她管不着，她只要劈好她的柴就够了。
想着想着，秦云泽又有些恍惚，生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三年前的一个下午，爹爹走进屋，抱起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坚硬的胡茬扎的她有些疼。见她不悦，爹爹放下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叹道:“小泽，过几日，你就要多个婶子了，往后你要听她的话，好吗？”
秦云泽当时有些懵懂，没过几日，却明白了爹爹的意思。
婚礼那天，屋外敲锣打鼓，屋内张灯结彩，她看见村东头的李三娘穿着一身喜服，挽着爹爹的手，迈入了她的家。
一切事情都顺其自然的发生了，李三娘成了她的继母，小腹渐渐隆起，十月怀胎，生下了她的弟弟。
弟弟出生后，爹爹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回来了也很少陪自己玩，偶尔看到她，会摸摸她的头，告诉她要听话。秦云泽很听话，哪怕继母每天都要她干活，吃不饱，穿不暖，她也没和爹爹告过状。
和同村的小孩比，她好像过的不太好。其他小孩不用干重活，可以每天在外面玩耍，到饭点了家里人会喊他们回家吃饭，饭菜也是热腾腾的。不像她，干完活后也只能吃冷掉的剩饭。
爹爹知不知道她过的不好呢？秦云泽也不懂，她只知道爹爹是爱她的，也很爱她未曾谋面的娘亲。但是她也知道，自己的到来让爹爹失去了娘亲，村里人总说她晦气，克死了自己的母亲。虽然爹爹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但是她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她知道，爹爹太孤单了，同村的长辈早就劝爹爹续弦，说秦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他身上，爹爹是为了她，才多拖了几年，直到她略通人事，才松了口。
想到爹爹，秦云泽又担心了起来，柴火都快劈完了，爹爹怎得还没回来？夜色已经很浓重了。
待到秦云泽把柴火堆好，正蹲在灶台前烧水时，她瞧见屋外冒出几朵一跳一跳的火光，隐约可闻男人的说话声和阵阵犬吠。
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村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