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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妇产科医生李 妇产科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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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淋生菜刚上桌没多久,就被不喜蔬菜的李先生吃了小半盘。李太太看着丈夫大口大口地吃着,心里满是成就感,今晚的生菜是她在自家阳台上种的,花费了她许多心思,为了保证生菜的纯天然,李太太没使用任何外面卖的化肥,虽然这些东西价钱不贵,而且各大超市都有卖,但李太太仍坚持使用自家的天然肥,为此李先生还曾向她抱怨过家里闻起来就像个公共厕所。不过自从李先生吃过一次她种的蔬菜后,便再没抱怨过,还夸她种的菜比外面的好吃,鼓励她多种些。
生菜经热油灼烧,散发出菜叶的清香,李太太也夹了一小撮,送入口中,抿着嘴,慢慢地品尝。旁边李先生仍在面无表情地大筷夹,大口嚼,嘴里不断发出牙齿磨碎叶梗的“嘎子嘎子”声。李太太吃完口中的生菜,没有吃下一口,而是把所有的生菜都留给了李先生。她时不时地望望李先生,心里琢磨着:“观察了几天,今晚他心情似乎最好,也许……,应该,会答应”,李太太又望了眼李先生,继续琢磨道:“不好,好像也不是那么好,最近医院可能又出什么事了,上次受处分后,他好久没和我说过医院里的事了,那个总为难他的主任不会又找他茬了吧。今晚还是不说好了,等明天再看看,也许明天他的心情会更好。”李太太又看了眼李先生。
“主任今天又当众训我。”李先生突然说道。
“果然,”李太太心里嘀咕道。接着轻轻地问:“他今天又是为了什么事?”
“护士站的人把病人的简历拿错了,一个女病人要检查盆腔炎,却被送去了男科。主任知道后,训了护士长一顿,中间又点了我的名。”
听到自己丈夫无缘无故又被训了,李太太心里很是愤慨,于是抱怨道:“这不是护士站的责任吗,主任凭什么训你呀,”
“就是,”李先生停下筷子,露出微微怒气,跟着抱怨道:“我不就犯了一次错吗,老拿那次说事,说什么我把这种风气传给了护士站,说什么医院原来从没出过这种事,自从我那次后,医院里就出现了一股不正之风。搞得好像整个医院就是被我给带坏的,我不过做了一次。”
李太太也放下筷子,板着个脸,好像挨训的是自己一样,气愤地说道,“他再这样刁难,就告诉叔父,看他还敢不敢乱训人。”
“叔父,哪还敢找他,叔父能保我留在医院,已经是顶住很大压力了,换做别人,别说继续留在医院,现在估计已经在监狱里蹲着了,就别再麻烦叔父了,训就训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忍忍就过去了。”眼前的生菜似乎没有刚才那般美味,李先生吃了一小口,便转向喜欢的肉食,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李太太还在为丈夫的事情愤愤不平,她埋着头,猛地扒拉一大口饭,再狠狠地嚼了几下吞了下去,好像送进嘴里的是那可恶的主任。同时她又为今天的明智选择感到庆幸,心想幸好没有选在今天告诉丈夫怀孕的事。
“你的例假来了吗?”李先生随意问道。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使得李太太不得不放弃了明天再说的打算。她先深呼了一口气,然后转向李先生,眼睛不自觉的移向下方,说道:“我怀孕了。”
“确定?做过测试吗?”李先生对妻子的这个回答并不感到意外,他是妇科医生,在这方面是专家,每个月他都会留意妻子的例假,一方面是为了夫妻生活,另一方面是出于职业本能,也是为了关心妻子的健康。他知道妻子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例假了,平时行房前他都会先做好男方避孕的准备,他觉得避孕药对女人有副作用,所以他不想让妻子吃,但一个月前他也许是太压抑了,在没做任何准备的前提下,和妻子做了一次,事后他有点内疚地告诉妻子记得要吃药。“上个月你吃药了吗?”
“吃了。”李太太干脆地回答道。
“什么时候吃的?”李先生问。
“25号。”
“我们是21号吧,都过了4天。”
李太太立马解释道:“说明书上说120个小时内都有效。第二天就买了,不过当天忙忘了,过后想起来已经过了四天,”说到这,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降了下来,“不过幸好,赶在药效内吃了。”她明白这次怀孕是自己的失误造成的,她也明白失误也许并不是失误,她喜欢孩子,不是那种程式设定好,摔倒不知疼,只会机械地说“我爱你妈妈爸爸”的仿真孩童,而是真真正正有血有肉、知疼知爱的孩子。可是买个准生证要三百万世币,况且还有那么多人和她有同样的愿望,都在排队等待摇中号码。生孩子对于他们这代年轻人,实在是种可望难及的奢侈品,不过她仍想试试。
不知为何,忽然一股腹胀感袭来,李先生心想也许是刚刚吃得太急。他放下碗筷,拿起的纸巾,来回反复地擦,直感到嘴皮子快擦破了,才停下,揉成团,扔进碗里,“算了,这周到我医院挂个号,拿掉吧,”语气很平静。从理论上说这也是他第一次当爸爸,刚听到妻子的回答时,李先能感有一瞬间是欣喜的,不过也就是那么瞬间。他清楚的了解生孩子要花去多少钱,以他们目前的经济状况只能勉强负担,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摇中的概率是千分之一,他很明白这不过是明面上的数字,实际概率对于他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要小得多得多。
李太太起身开始收碗筷,她接过丈夫递来的碗筷,叠在盘子上,看着丈夫站起来把坐过的椅子推回桌内转身走向客厅,“生下来怎样,有个孩子家里会不一样。”李太太说的语气很平稳,但听起来有点像漏加标点符号的演讲。
“你知道号有多难拿到吗?”李先生不假思索地问道。
“恩,知道,小区里很多人摇过,有人摇中了,就是林太太,我跟你说过的,上个月我去参加小区聚会,她把孩子带来了,一个多月大,吸着奶嘴,脸儿肥嘟嘟,红彤彤的,可爱极了,你知道吗,他饿了会哭,哭得可好玩了,眼睛眯成缝,脸上的肉堆在一起,活像只小沙皮狗,真可爱。”碗筷收得差不多了,李太太没有急着拿进厨房,而是拿起张纸巾,擦起桌子来。
“林太太她们家摇了好几年,而且他们家在摇中前没有怀,摇中后才怀孕的。你现在怀着,没有多少时间了,一年只能摇24次,我们从现在开始摇最多能摇个十几次,再刨去申请的时间,也就没几次了,而且肚子大了,再拿掉,对女人的身体伤害很大,我做过好几例这样的,做的时候,”说到这,正在柜子前翻找药箱的李先生突然停了下来,微张的嘴唇已经做好吐出下个词的准备,此刻也慢慢地闭了起来。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李太太转过来,望着丈夫微驼的背影,缓缓而温柔地说:“亲爱的,那天你没错。”李太太把擦完桌子的纸团放到那叠碗筷上,托起,走进厨房。她把盘子全部堆在水池旁,然后把碗盘里的残剩的饭菜处理掉,再一个一个送到清洗器里。她能听到大厅里李先生的走动,他把柜门关上了,打开了旁边那个,过了会又关上了,走到沙发那,之后走到饭厅,似乎在朝厨房这边走来。
“消食药放在哪?”李先生站在厨房门口,向里问道。
碗盘被不停地被送到清洗器里,李太太没有转过来回答李先生的问题,而是继续手中的清洗工作,并答道:“在药箱里,没有吗?”
“没有,我找过了。”
“那可能吃完了,你感觉怎样?很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有一点点胀,我去药房买点消食药回来。”
这时李太太停下手中的活,转过来,见丈夫皱着眉头一手俯在胃上,急忙问道:“确实只要消食药吗?我看你似乎很难受,待会我去买吧,再给你带点其他肠胃药,你在家休息,先给你泡杯茶吧,助消化。”说完李太太便去客厅给李先生泡茶。
“不用了,我就是吃多了点,我去买吧,走走路,也有助于消化。”李先生也跟着走到了客厅。
“要不,我和你一起,我很快就洗完了。”丈夫病着,虽然可能只是消化不良,可是李太太仍不放心让生了病的丈夫一个人出去,尤其是外面在下过雪,万一丈夫肠胃又受凉了呢。
“没事,只是消化不良。我很快就回来。生孩子的事,我会再考虑考虑。”这回李先生没等李太太说什么,便穿起外套,要出门
李太太急忙拿起沙发上的围巾,小跑到玄关,替丈夫围上,并叮嘱道:“别着凉。”
“恩,”穿戴齐全后,李太太替李先生拉开门,在她的目送下,李先生渐渐消失在雪夜中。
夜未深,天却暗得彻底,无风,路灯上方落着厚厚一层雪,灯下是同样覆着薄薄一层雪的小路,灯光在白雪的反射下,显得异常的明亮,李先生下巴埋在围巾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后面留下一串规则的脚印。过了这段小路,脚印便多了起来,等来到大道上,已见不到雪的白色,道上几乎盖满了人们的脚印,即使有新雪覆上,也很快被另一个脚印盖住。
路宽了,便有了风,李先生拉起围巾,做了个口罩的形状,挡在鼻前。虽时有寒风吹过,路上的行人却不急着离开,人们只是拉紧衣巾,筑起御风的壁垒,然后继续缓缓前行。
街边农副食品店门的招牌下,站着一个卖艺者,看起来已年过花甲,穿着过膝的棉大衣,下身却只着了条秋裤,外面裹着厚厚的袜子,脚上瞪着双包趾拖鞋,他紧闭双眼深情款款地唱着某首街头卖唱者必有的经典曲目。卖艺者这般奇特的打扮,吸引了许多过路者的驻足,李先生也是,他停了下来,翻出五世币,扔进卖艺者的琴盒里。卖艺者唱完了这曲,睁开眼睛,看了下装了不少钱的琴盒,布满褶皱的脸,渐渐舒展开,他向周围的人微鞠了个躬,表示感谢,然后抱起旁边的吉他,开始自谈自唱起来,唱的曲风不似刚才那般柔情,有点象摇滚,可能是卖艺者真的太老了,喊不出那种狂野,所以他才将几十年凝结出的沧桑流于歌中,没有冲上云霄的吼叫,却能听到比云霄更高的内心咆哮。
“是夏天?
真的是酷热的夏天
为什么
感觉不到、感觉不到
脚步说
要前进
知了吵着,
热、热、热
脚步听不到
依旧前行
停不下、停不下。
是冬天?
真的是严寒的冬天
为什么
感觉不到、感觉不到
脚步说
要前进
麋鹿叫着,
冷、冷、冷
脚步听不见
依旧前行
停不下、停不下。
是哪里?
真的是向往的那里?
为什么?
不知道、不确定
脚步说
要前进
谁低声吼
不、不、不
脚步听不见
依旧前进
谁低声喃
哪、哪、哪
脚步听不见
仍在前进
停不下、停不下。
前进还是停?
你说的不算
我说的不算
脚步来决定。
路在哪
跟着脚步走
跟着
啊~~~~
停不下。”
寒风依旧吹着,却挡不住老人的歌声,越来越多的行人停下脚步,只为倾听这用人生唱出来的拷问,人越围越多,越来越密,密得寒风都钻不进来,在人群的包围下,李先生感到不那么冷了,胃也似乎不胀了。老人这首歌,李先生之前从未听过,他想也许是老人在某个迷茫,不知是前行还是停下的时候写的吧,不知老人那时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李先生又看了看老人的拖鞋,心想也许老人也不知道吧。有那么多的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回嘴,不知道为什么要沉默,不知道为什么不挣开,不知道为什么要帮忙,不知道为什么会高兴,不知道,“生不生呢”这个疑问再次冒出,挤走了他脑中全部的思绪,包括老人的歌声。李先生裹了裹围巾,继续往前走。一条巷口外,两个警察正在和一对男女交谈,女方身材肥硕,而男方则显得有些单薄,李先生侧过身,从他们身边转了进去,女子望着了下李先生步入药店的背影后,继续回到谈话中。
药店内只有一个收银员,未见其他店员在,收银员见到李先生进来,礼貌地向他打了个招呼。药店是自助式的,李先生先查了查药店进货目录,然后径直走到肠胃药的货架前,取了两盒消食药,对了对日期,便扔进了购物篮,接着他又转向另一边的计生货架,翻找了好一会,也没找到验孕器。于是李先生来到收银台询问。
“有验孕器吗?”李先生对收银员说。
“有,”收银员指了指身后的展示柜。
“怎么放到这来了。”李先生看了下展示柜里各种验孕器,找到了他们常用的那种,说:“第二排粉色那种。”
“前段时间验孕器丢了不少,老板为防止再被偷,只好把验孕器放到收银台来了。”收银员从下面取出粉色验孕器,接过李先生递来的身份证,连同消食药一起算完,说“一共十五世币。”
刚才李先生把仅有的零钱给了卖艺者,现在身上只有张面额1000的纸币。收银员看着那张面额巨大的纸币,露出为难的表情,说:“您有支付卡吗?”
“不好意思,没带,”李先生说道。
今晚有好几个顾客用大钞付药钱,把药店计划用到明天早上的零钱都用得差不多了,收银员只好翻箱倒柜,费劲心思好不容易才凑齐了854世币,“对不起,前面找个好几个1000世币的,没有零钱了。”
“额……”下一个离这最近的药店有两公里远,李先生不想走那么远,只好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散钱,“这附近有能散钱的地方吗?”
“街口的花店就行,您跟他说是巷内药店,她会给您换的,抱歉,要不是现在走不开,我就帮您去换了,”收银员满含歉意地说。
“好吧,药放这,我去散钱。”李先生说完,离开了药店。
巷口的中年男女还在,而警察已不在了,李先生步出巷口,突然女子喊道:“李医生。”
李先生诧异地回过头,打量着那位女子,随即回道:“恩,是林太太呀,不好意思,巷口太昏暗,没认出来。”
“呵呵,没关系,我生完孩子后,很多人都说我的样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的确,林太太之前的身材和旁边的先生一样,属于瓜子脸、身材瘦削的骨干美人,可她现在变得和林先生一样,不仅腰圆臀肥,而且脸胖得都看不出“瓜子尖”了,李先生礼貌地回道:“是呀,脸色比怀孕前更红润了。”李先生又看了看林太太旁边的陌生男人,随即惊讶地问道:“这是林先生吗?”
男子也是呵呵一笑,说道:“是我,认不出来了吧。”
“喔,瘦了好多,你俩完全倒过来了,真认不出来。”
“带孩子真不容易呀,原来以为生孩子已经算难了,想不到跟带孩子比起来,根本没得比。”林先生虽如此说,但脸上却洋溢着得意。
林太太挽过林先生,满脸幸福地说道:“幸好有他在,宝贝每天晚上都要吵着喝奶,不喂就哭,一晚上还要好几次,你看把他累得,瘦得都不成样了,真让人心疼,我说让我来吧,他还不让。”
“那真是太辛苦了,林先生。”李先生说道。
“这算什么,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个孩子,他就是要我一个晚上不睡觉都行,”林先生抚着林太太挽着的手,望着她心疼地说道:“你怀他已经不容易,怎么能让你再辛苦呢?”
听到林先生这般宠溺的话,一抹粉红在林太太脸上晕开,她如刚恋爱的少女般,甜蜜地靠在林先生臂膀上。
“怀孕是挺不容易的。”李先生嘴上说是对林太太说,眼里却看着林先生,心想养孩子真的很累呀,竟然能让一个200公斤重的人,这么快,就瘦得200斤不到。林先生又想起自个的情况,如果真生下来了,有精力和财力养吗,林先生是生意人,家境比较宽裕,工作时间相对自由,而他妇科医生一个,要钱没钱,要时间没时间,妻子也有工作,到时谁来带呢,真像李先生这样,天天熬夜,第二天还怎么上班,李先生又想起主任那张扑克般的嘴脸,心里对养个孩子更加没希望了。
“你千万别觉得生养孩子很辛苦,”林先生似乎看出了李先生的心思,接着说:“其实与孩子带来的快乐相比,算不了什么,你看她呀,现在胖成这样,有一半就是孩子的功劳。”
“天天乐,你说能不胖吗,正所谓心宽体胖,就是这样吧。”林太太和林先生又笑着对视了下,“对了,李医生,你家里有人生病了吗,我刚看你进了药店。”
“没有,我晚饭吃得太多,胃有些胀,刚好家里消食药没了,便出来买些回去。”李医生刻意隐瞒了验孕器的事,他目前还不想其他人知道妻子怀孕的事,特别是在这生与不生的犹豫阶段。
“哦,这样看来李太太厨艺肯定很好,”林先生打趣地说:“要不李医生怎么要常备消食药呢?”
“呵呵,我家太太厨艺的确不错。下次请你们到我家来坐坐,尝尝内人的手艺。”李先生客套道。
林先生笑着说:“好呀,我们一定先备好消食药。”
“李太太在家吗?”一旁的李太太从包内取出个封了口的黄色信封,说:“能我帮我把这个带给她吗,是上次聚会答应给她的,本想今晚送去你家,不过我们有事要去趟他母亲家,既然在这里碰到了李先生,就麻烦您转交给她了。”
李先生一边接过信封,一边问道:“是什么?”
林太太上前一凑,故作神秘地小声答道:“秘方。”
“已经很晚了,宝贝该想我们了,”林先生对林太太说。
“我们要去他母亲家接宝贝,信封好好保管哦,可别弄丢了,再见”林太太重新挽好林先生的手,微笑地对李先生说:“有个孩子真的很好。”
最后这句话让李先生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似是炫耀,又似是劝说,他想难道林太太已经知道了他妻子怀孕的事,林太太怎么会知道?妻子先告诉了别人?妻子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先告诉我,信封里又是什么,秘方?秘密?是什么秘方?她俩好像是菜友,是种菜的秘方吗?为什么要用信封装呢?还封得这么严实?不能让我知道吗?秘方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呢?一连串的疑问冒了出来。李先生捏着信封,想看又不敢看,信封封了口,打开了,肯定会被妻子发现,可是他是那么想撕开信封,一睹信中内容,李先生觉得此刻的自己怎么那么奇怪,早已习惯等待答案的他,如孩童般,充满了好奇心,迫不及待的想找到心中疑问的答案。李先生加快了速度,他要快点散完钱,买完药回家问妻子秘方的事,
街口花店很是热闹,顾客络绎不绝。花店不大,花的品种却不少,红色、黄色、白的、紫的……,在店员精心的摆放下,虽达不到姹紫千红、百花齐放的效果,但和店外的冰天雪地比起来,也颇为春意绵绵,使窗前经过人们看得暖洋洋的,怪不得许多人路过门口都不忍要进店买上一束,他们买的不仅是花,更是那将到的春意。
李先生进到店内,也被那浓浓的春意感染了,不禁要带上一束,他快速的挑了一种,让店员包起来。收银台前早已排了五六人的队伍,李先生趁着打包的空挡,先在队伍里排好队,他左看看右看看,在花店的另一边,竟看到那位老卖艺人也在挑花,老卖艺人似乎挑得很仔细,他先摸一摸,然后闻一闻,再比一比,店内客人太多,店员招呼不过来,老卖艺人便自个拣起那只中意的花,然后再去别桶看看,选中了又自个拣起来,就这样逛了个遍,老卖艺人总算选完一束,捧着花来到打包台。李先生这时结完了帐,打算回去,他特意绕到打包台,想看看老卖艺人选了什么花。花已经打包好了,老卖艺人似乎很会挑花,每朵都如刚从枝上摘下来般,花瓣鲜嫩、色泽饱满,在店员设计摆放后,更显得精致美丽。
“你的花真漂亮!”李先生不禁赞叹道。
老卖艺人似乎没有因为陌生人的搭话,而感到不自在,咧着大嘴,笑着说:“谢谢,给我家儿子带的。”
“你有孩子?”李先生想不到眼前这个衣着褴褛的人也会有孩子。
“呵呵,”老卖艺人尴尬地笑着说:“我们那时生孩子可没现在这么贵。”
随即李先生反应过来,他刚才的用语有些不妥,于是连忙向老卖艺人道歉,老卖艺人只是笑着地回过,两人便没再交流。李先生快步回到药店,付了款,取了药,刚才与卖艺人的谈话他很快便忘了,现在他最关心的还是妻子与林太太秘方的事。
匆匆回到家中。林太太正在客厅观看她最喜欢的节目,这个节目是由地球电视台联合人类自治区电视台一起录制的,讲的是各个人类自治区间不同的人文风貌,节目主要面向的观众是地球新移民者,但由于节目制作得十分精良,并且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请当地名气较大的人类明星一起主持,所以在人类间也颇受欢迎。
“回来了!”李太太听到开门的声音,料到是李先生回来了,连忙起身,去门口帮李先生取东西。
“给你的,”李先生举起那束花说,“路过花店看到,觉得很美,与你很相称,便买了些回来。”
“谢谢,”李太太高兴地说道,“真漂亮。”随后奉上一个甜蜜之吻。
“我帮你去倒杯热水。”李太太捧着那束花接过李先生的伞,抖了抖放进门口的伞筒,再细心地查看了下李先生身上是否还有雪,然后去到厨房,找了个透明瓶子把花插了起来,又倒了杯热水,一起拿到了客厅。
“花真香。吃药了吗?”药店一般都有热水和杯子供应,如果顾客愿意,可以买完药后,在店内便把药吃了。
“没有,出去走了会,胃就不胀了。”李先生咕咚喝了一大口热水,顿时寒意全无,手脚渐渐暖和起来。
“节目刚刚开始,今天去的是澳大利亚,我也好想去,听说那里的城市很大,有成片的草原沙漠,开车开一天都跑不完。那里还有两只脚走路的老鼠,哈哈,真想看看老鼠两只脚怎么走路。”林太太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她抱着抱枕,左脚靠内横放在沙发上,右脚随意地垂挂下来,手里捧着半碗水果什锦。在她说了那一通后,肚子又感到饿了,她摇了一勺送进嘴里。自她知道自己怀孕后,就不敢乱吃东西,但她又时常会感觉到饿,即使刚吃完饭,嘴里也希望能嚼点什么,所以只好用水果来充饥。
“林太太让我给你带封信。”李先生从口袋里抽出信,封口朝向地递给李太太。
“信,”李太太疑惑地说道,“她怎么会给我写信?”
“她说是上次聚会时答应给你的,秘方。”林先生说‘秘方’时说得特别清晰,还特别在“秘”字上加重了语气。
“哦,”李太太恍然想起上次聚会时,她是有向李太太讨要个东西,没想到这么快就有音信了,那时她刚决定要生这个孩子,可是苦于不知如何向老公劝说,便向经验丰富的林太太讨教,林太太听完她的苦恼,一语既中李太太苦恼的根源——准生证,其实李太太很清楚她自己之所以如此瞻前顾后不敢对老公说,也就是怕被老公以摇不中号为由拒绝她,可是她真的很想要个孩子,每次见到林太太炫耀她们家孩子的事,看到林太太生完孩子后幸福的样子,她就常常幻想自己要是有个孩子是什么样子,幻想有了孩子后,会象林太太那样被老公悉心地呵护,会象林太太那样有乐不完的事,当然也不是说李先生现在对她不好,只是和林太太家那位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温柔、或许是细心,其实李太太自己也弄不明白,只是觉得就是比不上林先生对林太太那样。
林太太不仅点出了李太太苦恼的根源,还送给李太太一个大大的定心丸,原来林太太和林先生想生孩子想了很多年,可是一直苦于摇不到号,办不成准生证,期间他们用过许多办法,送礼、托关系、找摇托、找黑手等等可是都没成功,后来经过他丈夫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帮忙,终于办成了,不过这个准生证不是他们的,是另一个家庭的,那对夫妻因身体问题生不了孩子,可和他们一样非常想要个孩子,所以他们两家一拍即合,达成协议,对方提供准生证,他们负责生,生下来后孩子的监护权先挂在对方名下,过了几年后再以寄养的名义转回他们家,不过孩子必须由两家共同抚养,也就是孩子在现实和法律上都有两个父母。听到林太太这件事后,李太太心里顿时有了和丈夫商量的底气,于是李太太拜托林太太帮她打听打听还有没有其他适合的家庭。
“什么的秘方?”李先生看着拿着信神情严肃的妻子,不知是什么样的秘方,让妻子这般认真,他的好奇心又重了几分,“能给我看看嘛?”
“等会,”李太太一点一点地撕开封口,露出张白色信纸,信纸被折了两下,李太太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翻开。李先生见妻子如此重视这份信,好奇心就更重了,恨不得能一把夺来看个究竟,不过李先生是尊重妻子隐私的,所以他忍住了。
“是什么?”李先生又问道。
过了会,李先生见李太太笑了,发自肺腑的笑,那种由兴奋带来的,由内及外的切切实实的笑。“你笑什么?”李先生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们能有孩子了。”李太太兴奋地叫道。
“什么?”李先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不知妻子为何说他们能有孩子了,李先生靠过去,想看清妻子信上的字。
李太太直接递给了李先生,说:“你看,不用摇号,我们也能要个孩子了。”
李先生仔细地阅读完整封信,脸色越来越凝重,一股怒气渐渐要溢出他的双眼,他把信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握信的手因怒气差点把信戳破了。他不想发火,不想吵架,他想好好地和妻子谈这件事,妻子要生孩子可以,但不能冒如此大的风险。李先生深呼一口气,让心绪平静下来,然后在脑中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发火不能发火,好好地劝说她,她会明白的。李先生拉着妻子的手臂,示意她转过来,两人面对着面。李先生驮着背,好使他的眼睛和妻子的眼睛保持平行。他的眼里空荡荡,空得不带任何感情,但不会让人感觉到木讷无情,而是让人觉得他的这种空,是为了更好的接纳对方,是为了更好地去倾听对方眼里的心语,是想真诚地站在对方角度上为对方着想,他放慢声速,温柔地说:“我们谈谈好吗?”
在医院李先生就常用这种方式与不愿或害怕做人流的病人进行交流。只不过那时是为了劝说病人放弃把孩子生下来,而现在是劝说妻子放弃那个危险的想法,“你想要个孩子,我同意。”
听到丈夫终于同意了,李太太心里更高兴,她想向林太太讨教是讨对了,只要把摇号的问题解决了,丈夫就不得不接受,真的太感谢林太太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联系人。”
“等等,生孩子当然可以,不过这种方法可不能用,那是触犯法律的,风险太大了,搞不好,我们不仅生不了孩子,还要去蹲监狱,得不偿失,摇号时间长点,但起码不用成天提心吊胆呀。”李先生先点名了,那种方法存在的最大风险,他知道妻子不是个爱冒险的人。
“可是摇不中,怎么办?”李太太抚摸着肚子说。在她的肚里正有个生命和她一起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一片天空,听着同样的声音,共享着同一套生命系统,不需言语、不需相视,也能分享彼此的感受,即使将来的某一天,这个生命会离开,但这个未知生命将带着她的血、她的肉、她的气味去呼吸另一种空气、另一种声音、去见识另一片天空,创造出另一番世界,也许还会再孕育出下一套生命系统,这是多么的令人感到骄傲。怀孕后的这段时间,让李太太感触良多,她似乎能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孩子,这种似乎也逐渐成了支撑她生下来的理由。
“你真的想生下来话,我们可以找找别的渠道,只要不触碰法律?”李先生很不希望再犯什么事,上次的事情已经让他受到了很大的处罚,如果再犯事,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了,象他这种妇科医生工作虽不难找,但如果履历上有污点的话,基本上没有医院敢再聘用,所以他不能离开。所以他要说服妻子放弃这个最危险的方法,即使他知道其他的渠道也是有风险的,不过总比最危险的好吧。
“什么渠道?林太太他们用了很多方法,都不管用,用了这个方法才成功了,而且,”李太太想了下,又补了句:“不用交申请费。”她跟肚里的孩子相处越久,就越不想失去它,况且这方法能替他们省许多钱。
“我情愿交这笔钱,也不要犯法。”李先生有点忍不住要发火了,毕竟是妻子,他无法象对病人那样无视对方的想法,他只要想到妻子为了孩子要他冒那么大风险,他就有气,他的妻子怎么不为他多着想下呢。
“不会犯法的,林太太他们这样做了,不也没事吗?”李太太也有点急了,她不想到手的希望,就这样被丈夫的懦弱给破灭掉,她似乎已经忘了当初向林太太要这个‘秘方’的真正目的,只是为了让丈夫同意她生孩子。
“林太太家没事是吧,那林太太他们家是怎么做到的?”李先生质问道,他认为妻子不过是被人骗了,像这种方法,实施起来又很多阻碍,特别是从怀孕到生产阶段,能做到完全不让外界知道几乎不可能。
“林太太说联系人会安排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安全地方,让两家人住在一起,然后安排可靠的医生上门接生,对方的妻子会假装成孕妇,让周围的邻居以为是她怀孕了,我一直呆在屋里,直到生产完。至于丈夫可以照常生活,不用一块跟去,期间对方的家庭会照顾我,如果你想,也可以去看我,当然要事先和对方说好。生完后,医生会开个证明,孩子便能顺利入籍了。”李太太一口气说完了整个实行过程。
听完李太太的描述,李先生直觉的里面的每一步都是险象环生,于是继续质问道:“安全的地方在哪里?医生,你怎么知道他可靠不可靠,万一他揭发你们呢,那时你逃都逃不了;一直呆在屋里十个月,你受得了吗?还有你的工作呢?”李先生先说了这些,他觉得这些问题足以让妻子明白这里面没她想得那么容易。如果妻子继续要坚持,他还能提出更多的疑点,问到妻子退却为止。
“工作我可以辞掉;直呆十个月,我想我能受的了;至于医生,”李太太犹豫了下,说:“你要是不放心,你来做不就行吗?一开始我也这样想过。就怕你不同意。”
李先生忍住的怒火,被妻子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他大声吼道,“不行,我不会做这种事。”
“不会就不会,”李太太被丈夫突如其来的怒吼给吓住了,她怯懦懦地说道:“那就找别的医生。”
“别的医生也不行。”李先生继续吼道。
“你不行,别的医生为什么不行?”李太太大声质问道,她的愤怒盖过了心中的恐惧。
“你傻呀,有哪个医生愿意干这种事?他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你说能省下申请费,我看呀,里面花的钱肯定比这个多得多,” 李先生大声骂道:“你当每个人跟你一样傻呀,愿意白白送上准生证。”
“我哪傻了,你才傻,林太太的那个医生不就愿意干吗,还有,还有你不也是吗,”李太太想起两个月前李先生替另一个无证者接生的事,心里更有火了,她气得满脸通红,喊道:“你不是不会,只是不帮我,你能替别的无证怀孕者接生,却不敢帮自己的老婆,你是自私鬼,是懦夫。”
“不是,”李先生拼劲全力吼道:“我不是懦夫。”其实李先生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帮那个人接生,事实上他也不算帮对方接生了,现场只有他们两个在,护士被挡在了外面,他根本没有对那人采取任何措施,他也采取不了什么措施,他本来是要给那女人做人流的,那女人死死地抓着他的右手,让他几乎无法行动,他只是放任她痛苦地呻吟,虽然他的左手边就是器物架,他只要用力够,应该能够拿到麻醉剂,可是那也只是应该,或许他真的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没拉开她手,所以没有尝试去拿麻醉剂,所以在看到孩子出生时,他也忍不住感到欣喜,不过整个过程他的确什么也没做,孩子是那女人自己生下来的,他的右手还被那女人抓出了四条血痕,他这能叫接生吗,根本不算,可是他仍然受到了医院的处罚,仍被卫监委列入了监督名单,仍要挨主任的训,仍要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再犯错被医院开了。这到底是怎么了,不就是一次无为之举吗,至于要受这么多屈辱吗,现在连妻子都要拿这说事,他实在是受不了了,他要快点离开这里。
李先生掏出粉色验孕器,啪地一下摔在桌上,说:“再测测吧,不要等路都铺好了,最后却发现没有车轮子。”
说完李先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背后李太太向李先生喊着什么,但李先生什么也听不见,也不想听。小路上他先前踩过的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他的脑海中忽然响起老卖艺人的歌声:
前进还是停?
你说的不算
我说的不算
脚步来决定。
路在哪
跟着脚步走
跟着
停不下
停不下
……
风吹着,或急或慢;雪下着,或大或小,寒夜虽已深,脚步却未停,人们总在前进,追求前进,然而在这前进的驱动下,又有多少人预知得到路上的风景,又有多少人把握得住终点的归宿。他们只是这样跟着,那样跟着,跟着前人的脚步,跟着自己的脚步,跟着看不见的后人的脚步,跟着,一直跟着,让脚步带他们去,去到那个他们似知非知、似是非是的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