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被退婚的将军府小姐4 ...
-
这几日,将军府小姐妙手回春的故事在京城中传了个遍,甚至有人道:太子殿下抱着陆小姐一路回府。
当然这个传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几天后又传出了一个重磅消息:皇上给太子殿下和陆小姐赐婚了!
妙手回春人美心善的世家小姐配太子殿下,那可称得上是一句门当户对,一时之间各家的礼物都往将军府涌去,尤其是蒋家,蒋夫人蒋王氏亲自上门感恩不说,还带了两箱珠宝,是蒋王氏当初带来的嫁妆,非要认陆瑕为干女儿、为她添妆。
——————————————————
【柳静姝那边如何了?】
【蒋夫人很感谢她,也送了好些礼物,也是亲自上门拜访,还给了柳静姝蒋家门客的令牌。蒋王氏的三个弟弟都是在江南做生意的,对姐姐一直敬爱,宿主不必担心这些礼物会动了蒋家根基。】
陆瑕长长地舒了口气。
柳静姝对她那日的信任心怀感激,给写了许多信件,有道歉也有感恩。信中说她已与宋勉决裂,她不愿与一个没有责任的男子过完一生,或许从前对宋勉动了情,但也不是不能放下。
她现在与上次那位郎中一同经营着医馆,那位郎中有个儿子,为人良善耿直,甚至有些死板,平日里与她一同钻研医术,同进同出,倒也是不错。
“小桃,你叫杏儿拿一份将军府的门客令牌送到柳姑娘那儿去,多派几个侍卫跟着。”她掌心撵着那根梨花簪,“注意安全。”
“是,小姐。”
待小桃出去,她刚要把那根簪子戴上,门外就探进来一个脑袋:“哟,小兔崽子长大了。”
来人正是陆勤。
“哥哥来的正好。”陆瑕把戴簪子的手收了回来,面色严肃地看着陆勤。
陆勤被看的有些毛毛的,他摸了摸鼻子,把刚要出口的揶揄咽了回去,在小圆桌前坐下:“怎么了?”
“哥哥可还记得上次在绍老板那儿买的簪子?今儿早上被小桃不小心摔了,我才发现这簪子能拧开。”
她一边说着一边扭开了梨花簪的簪头,用另一根小钗子拨弄两下,拨出来一片黄色的小纸,“哥,你瞧瞧,我总觉得不对劲……”
陆勤接过黄纸,脸上吊儿郎当的模样慢慢消散,成了一副严肃的神情,他抬起头来盯着自家妹妹,若有所思。
他有记忆以来,妹妹好像一直是个懒惰的人,父亲让她学武她不学,让她读书她逃课,被全家宠地无法无天,天真又烂漫。但是妹妹又是一个纠结的人,优柔寡断。记得小时候她养了一只小狗在乡下庄子里,后来小狗被村口的坏孩子们抓住了,她并不敢去救,最后抱着小狗的尸体哇哇哭。
后来她喜欢宋勉,又不敢说,阴差阳错地成了宋勉的未婚妻,又被人退了婚,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哭病了。
她原本是一辈子都只能活在父兄庇护下的人。
可是他这个妹妹最近做的事情远超了他的预期。
他妹妹敢亲近太子,秋猎之时正大光明地押了太子一百五十两,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救了被郎中判了死刑的蒋家小姐,名利双收,顺理成章地被赐婚为太子妃。
如果是以前,他妹妹拿到这张黄纸会怎么样?
陆勤毫不犹疑地想道,她一定会吓得哭出来,然后把这张纸烧了。
他悠悠地叹了口气,把手放到陆瑕脑袋上狠狠揉了揉:“妹妹长大了……”
“别揉这么重!小桃刚梳的!”陆瑕气的瞪他,打掉了他的手。
陆勤噗呲一声笑了,站起身来:“行了,这件事情交给哥哥,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刚要走,迈出的左脚还没踏到地上就被陆瑕止住了话头。
“那可不行。”
陆勤回过头去看她。
陆瑕坐在镜前,她今日穿一身水绿色衣裙,梳了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髻子,脸上粉黛未施,就这样坐那儿,被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照耀着,半边脸上都是金色。
她的脸上带着笑,同以往的开心的笑不一样,她的笑恰到好处,眼尾勾起,唇角弯弯,一双杏眸里却看不出任何动静,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哥哥,我们合作吧。”
——————————————————
乙巳月、癸酉日,宜嫁娶。是钦天监选出的黄道吉日。
“小姐!小姐快起吧。”小桃蹲在陆瑕的床前,看着睡的昏天黑地的主子有些欲哭无泪,“小姐!时辰到了!快起吧,梳头婆已经在前厅了。
被窝里睡的正香的陆瑕默默的睁开了眼,浑浑噩噩的脑子不禁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人生。她迷茫地看着小桃,后者见她睁了眼,手忙脚乱地把她拉了起来。
陆瑕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能不能现在悔婚。
【宿主!请注意任务!!!】
好吧不能。
陆瑕打着哈欠被小桃等侍女簇拥着推到梳妆台前,漱口洁面后,小桃端来了一碗丸子汤,喜婆跟在小桃后面一起踏了进来,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陆小姐,把丸子汤喝了吧,是寓意和和美美,甜甜蜜蜜的呢。”
陆瑕笑着接过丸子汤,大口喝了。喜婆笑得更盛:“好,好,陆小姐是我见过最大气的新娘子呢,我这就叫梳头的进来,陆小姐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这一整天啊可没什么东西吃……”她絮叨着出去了。
小桃赶紧叫几个侍女把糕点端上来:“小姐,多吃点吧,等会儿时间长着呢……”
“不用。”陆瑕还是有些困的云里雾里,身侧的侍女正在往她身上套衣服,还有捏了糕点想喂她的,被她偏头躲开了,“不吃了,刚刚喝了这么一大碗丸子汤,腻着呢。”
“那我给小姐泡杯茶解解腻。”
“不必了,喝的太多过会儿又不能如厕。”陆瑕闭着眼睛任她们摆布,心道这古代的婚礼真是麻烦。好不容易穿完了衣服,陆瑕又被安置在了镜前,让将军府的一位嬷嬷为她绞了面,这个时候,那位喜婆也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穿酱紫色衣裙、头戴紫花的老妇人,这便是梳头婆了。
梳头婆在京城见过许多漂亮的新娘子,这般平静的新娘子倒是头一次见,她从身后侍女捧着的锦盒里拿出一把雕刻精美的梳子,伸手托住了陆瑕的青丝。
“一梳梳到尾。”那梳子在她的发间滑落,顺利的不得了。
“二梳白发齐眉。”这一梳梳的也顺畅,梳头婆的眼角绽开笑意。
“三梳子孙满堂。”
那梳子卡在了发中,扯掉了几根头发。
梳头婆和喜婆脸上的笑意尽数消失,吓得跪了一地。
“好了,多大点事。小桃。”陆瑕眼睛都没抬一下。
小桃拿了一把金瓜子,分给两位老妇人:“二位贵客,今日是大喜之日,还是笑着罢,我们太子妃不责备你们,也叫这件事情别传出去才好。”
二人千恩万谢地站起身来,继续说着祝福的话,只是都有意地绕开了“子孙”之类,只说些夫妻和睦的好话。
【宿主,宿主如果想在这个世界留下后代的话我可以向上级汇报。】A0210今天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看上去也挺喜庆的,她躺在沙发上吃炸鸡,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还分给陆瑕的分身一只。
是一点味道都没有的炸鸡。
看着陆瑕疑惑的眼神,A0210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没吃过炸鸡,所以没办法编辑炸鸡的味觉代码……】
陆瑕看着她【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有味道的炸鸡。】
A0210眼中冒光【真的吗?宿主你真好!】
陆瑕垂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闭上了眼,一言不发。
凤冠霞披。
陆瑕平日里穿的素净,这一来换上如此艳色,到是叫小桃先红了眼眶,同为陪嫁丫鬟的小杏边给她递帕子边笑着骂她:“大好的日子你哭个什么。”
“我们小姐真好看……”小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低头刚要跪下认错,陆瑕抢先一步开了口:“好了,以后也是我身边的老人了,别动不动就跪的,快去洗把脸。”
她转过头来对小桃笑。
少女穿着大红的嫁衣,嫁衣上游走的金线将她衬得愈发华贵,头上戴着的凤冠是月前找了二十个能工巧匠精心做出来的,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晃,晃乱了人的心绪,叫人不由地把视线移到她白净的小脸上。她眼尾勾了一抹红,眉心描了一朵鲜红的海棠,唇上抹着鲜红的口脂,像是冬日的冰天雪地里盛开的红梅一般,令人移不开眼,一笑起来眉眼满含柔情,如春水般似是能融化万物。
小桃呆呆地看着自家主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又被小杏笑了两句,面色羞红地逃去洗脸。
外头传来动静,应该是新郎官到了,陆瑕诧异道:“怎比原先说好的早了这么多?”
小杏忙钻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面色羞红:“太子殿下问小姐戴凤冠没呢。”
“你怎么说?”
“我说已戴了,太子殿下叫我让下人们给小姐托冠,省的压得小姐脖子酸胀……”越说到后面,小杏脸色就越是羞红,连忙与几个侍女一同上前将那冠轻轻托起,另一只手替陆瑕按脖子。
陆瑕轻声笑了:“是了,不该这么早戴的……殿下可作诗了?”
“快了,眼下是唐小姐缠着她哥哥给殿下使绊子呢,非要比场投壶。”小桃也从帘子外钻了进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洗去了,眼睛还是红红的。
“还早,由她闹去。”陆瑕笑着说了句,继而又叹了口气,“反倒是我这新娘子最闲。”
外头的宋辰彦身穿喜袍,整个人意气风发,哪有半点病秧子的模样?他刚和唐文汉比完投壶,险胜,也不知是不是唐文汉放了水,陆勤看看输了投壶被妹妹狠狠踹了一脚痛的脸色憋红的唐文汉,又看看已经来到他面前脸都要笑烂的宋辰彦,忽然深觉自己交友不慎,一张脸都差点阴了下来,却还是持着假笑道:“作诗我可不擅长,只有我家妹妹满意了才算你作得好。”
他朝身侧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心道太子殿下今天这关可难过了,这诗没个十首八首的还到不了小姐手里呢,又何说满意不满意?
谁知风光霁月太子殿下张嘴就是大白话:“我喜欢瑕儿,我一辈子对瑕儿好,她往东我不往西,她往南我不往北。”
声音之大,叫屋内的人也都听见了,陆瑕笑得脸都红了,侍女们不敢笑,也憋的难受,谁能想这平日里温和谦逊、处变不惊的太子殿下此刻却是像个呆头鹅!
一起来接亲的绍临掩唇憋笑,好容易张了口:“殿下这是……咳……这是哪门子诗……”
“无伤大雅。”宋辰彦的眼尾往上勾,那双眼睛看着门,像是要透过门看见是某些人来。
陆勤胸口有些闷,瞥眼看了看陆瑕院子外的竹子。
他妹妹自小喜欢种竹子,还喜欢拿小锄头挖笋,她自己又讨厌吃笋,于是每次都装模作样地亲自下厨,把挖来的笋给爹和他吃。有一次林子里遭了蛇,妹妹差点被咬,爹发了一场大火,再也不让她去挖笋了,于是那竹林就愈发葱郁,笋全长成了竹子。
他妹妹会折腾。不能挖笋,她就养兔子,在竹林里放养,那兔子比狗还聪明,叫一声名字就蹿出来,妹妹说兔子成精了,就叫兔子化作美人儿当自己嫂嫂。
然后那兔子被黄狗咬死了。
想到这儿,陆勤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他记得那几天妹妹哭的跟个小花猫似的。
眼下他还没成家,这折腾人的小屁孩儿倒是摇身一变,成太子妃了,他这个当哥的竟有些无力,只能感叹光阴似箭啊,抓也抓不住。
“时辰到了。”陆勤深吸了口气,“你啊……对她好点,不然我指不定揍死你。”
“我定对瑕儿好。“宋辰彦正色道。
陆勤轻轻的点了点头,把他引进大堂,陆武穿着一身紫袍,头上戴着金冠,威武地坐在上座,面上的胡子都绞干净了,是难得仪容得体的时候。他身侧放的是他亡妻的牌位,就这么直挺挺地摆在那儿,上面系着一根红绸。
见宋辰彦走进来,他面色一僵,那张脸更是阴沉了几分。饶是驰骋沙场多年、心眼多的跟莲藕似的陆武也没想到自己在军营办事这短短几月自家宝贝女儿就被这认识不到半年的太子殿下拿下了。若叫他重来一次,他定是不会答应去帮那小王八蛋擦屁股,反倒叫这太子殿下得了逞。
于是他面色更是不虞,许是碍于对方的身份是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才忍气吞声地没有破口大骂,而是略有些阴阳怪气地抚了一把亡妻的牌位:“殿下可别介意,瑕儿她娘生她时染了病,早就去了,临终前跟我说最放心不下两个孩子,如今瑕儿出嫁,觅得如意郎君,于情于理都是要叫夫人在场才好。”
宋辰彦行了个极为标准的礼:“岳父大人不必以殿下称我,我既有心娶瑕儿,自然要叫岳母大人也知晓我的心意才是。”
“我宋辰彦,此生、来生,都只倾心陆瑕一人,定会将我所有的赤诚之心都献给瑕儿,永不负她。”
陆瑕此时刚好被喜婆带出来,她头上盖着红盖头,乍然听见这么一段赤诚告白,羞耻的险些叫那红盖头滑落到地上去,面色滚烫地被那喜婆引着向宋辰彦走去。
“新娘子,来,拿着红绸的这端……”喜婆小声地提醒着,把红绸塞到陆瑕的手中。
宋辰彦也没料想到陆瑕出来的这么快,一时之间有些呆愣,在陆勤的咳嗽声中缓过神来,接过了李一托着的红盘中的茶盏,恭敬呈上:“岳父大人,请。”
陆武略有些不满地斜睨了那给女婿咳嗽提醒的陆勤,心说怎么连这小子都胳膊肘往外拐,后者故意斜开了眼睛不去看他,还略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咳。”陆瑕轻咳了一声,这才叫陆武接过了宋辰彦手中的茶,掀开盖子猛灌了两口。
宋辰彦又向另一边奉了一杯茶:“岳母大人,请。”
身侧的牌位安安静静的立在那里,陆武眼角难免有些湿意,他从腰间抽出两个红包,放在了宋辰彦手中。
“我家瑕儿啊,刚生出来的时候生了场大病,夫人急的好些晚上没睡好,从山上的道观里请来一位大师,那位大师说我家女儿命格太旺,要取个贱名才得以保她一条命,夫人于心不忍,谁希望自己的女儿起个不好的名字呢,又是愁眉不展了好些日子,直到有一天小家伙的哥哥抱着她看书,她指着那本礼记中的瑕字笑的开心,竟连病气都消了许多,这便给她起了这个瑕字,想着她日后若是不满自己的名字再改便是。”
陆武叹了口气,看向宋辰彦的目光倒是柔和了许多,“我这是告诉你,我们家瑕儿是再受不得苦,若是你哪日与瑕儿相看两厌,也请把瑕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送回来。”
“岳父您放心,”宋辰彦越过红绸,他的手轻轻包住了陆瑕的手,看的一旁的小杏恨不得用那红绸将他们两个的手牢牢地绑在一起,“我定不负瑕儿。”
来送亲的好些都是朝中要臣,蒋清清的父亲蒋侍郎正是其中之一,他与陆武是同窗旧友,二人关系亲近,此时也只有他敢进来催:“吉时到了,陆武你个老无赖,倒是快些吧。”
“我呸,你嫁女儿的时候我看你怎么着。”陆武笑骂一句,蒋侍郎嘿嘿笑着钻出帘子出去准备着了,于是他挥了挥手,“走吧,路上颠簸,别叫瑕儿磕碰着了。”
门口的侍卫们开始报吉祥话,陆瑕踏过了那一道门后站住了脚,陆勤在她前面蹲下。陆瑕趴在他的背上,小声道:“我明日还要回来的,我以后经常回来。”
陆勤常年习武,他的步伐沉稳,肩膀宽阔,稳稳地将陆瑕托在背上,在陆瑕的记忆里,哥哥上一次背她还是在母亲的葬礼上,她哭闹得要死要活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哥哥比现在瘦弱许多,经不住她的闹腾,脚下趔趄好多次,却没有任何要把她扔下来的意思,以前总是爱与她打闹的哥哥在那一天忽然就长大了,跟着父亲游历、请了随教的先生没日没夜地读书‘考取了功名,在朝堂上有了立足之地,被人尊称为“小陆将军”,他给了陆瑕更多纵容的余地。
那么陆瑕的性格又怎会是优柔寡断的呢?
【A0210,你确定所有的世界原主都是正常的吗,我的意思是没有夺舍什么的。】
【这我也不确定,可是主神对于外来灵魂的管控非常的严格,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知道了。】
陆瑕忽然感到一阵颠簸,是将军府大门的门槛,陆武曾经说过他们家门槛高,女儿嫁不出去就养一辈子,现在倒是叫宋辰彦够到了。
看着停在门口的那台华美得引来半个街的人围观的轿子,陆勤倒是放心了许多,把陆瑕背进了轿子里,小声道:“他若是对你不好,你尽管回来便是了。”
陆瑕应了一声,脑子有些昏涨,那轿帘儿落了下来,只听得外头实在吵闹,鞭炮声、喜婆的声声道贺还有隐约的陆武的声音,不知道在与人说些什么,语气中听得出哭腔。陆瑕有点想笑,想到这五大三粗的老爹在自己老友面前哭的娇弱模样,实在是有些滑稽,可她还是有些笑不出来。
【宿主,你舍不得吗?】
【嗯。】
A0210或许也没想到陆瑕会这么大大方方的应了,毕竟她之前的宿主们都是扭扭捏捏的,就好像表达自己的真实感情是一件令人非常羞耻的事情一样。
轿顶上用金片镶着一朵盛开的莲花,做工繁琐,莲花的花瓣尖儿又向下坠着流苏,花轿的四周雕刻着花鸟虫兽,用各色的宝石和琉璃作点缀,华美异常。
这顶香轿由八个人抬着,慢慢悠悠在街道上张扬着,身后跟着一台台的嫁妆,也没人数清到底有多少台,因为实在是太多,从街头到街尾,红红火火的一长串。还有两个随行的小太监撒糖和铜钱,待队伍一过,就有孩子们前呼后拥地上去抢。
终于是到了太子府,宋辰彦先了那喜婆一步,在陆瑕下了轿子后扶住了她,让那喜婆的一句“不合规矩”硬生生得卡在了喉咙里。他小声问:“瑕儿可有头昏?瞧得见路吗?我牵着你走罢。”
“会不会不合规矩?”陆瑕笑着问道。
“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难不成要我前脚刚答应了岳父与怀瑞,后脚就要眼睁睁看我的新娘子摔了不成?”
陆瑕笑着打了一下他的手心,反叫他攥紧了。
陆瑕忽然心里一咯噔。
宋辰彦给她一种很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像他失去了她很久很久,好不容易失而复得,想要紧紧抓住不放手,可是原本的剧情里并没有这关于宋辰彦和陆瑕的任何描述。
她的视线被一片红色挡住,只看得清脚下的一小片路,宋辰彦的手牵着她缓缓走进了太子府。
太子的婚事是一等一的要事,在场的文武百官都来了个齐乎,皇帝和皇后穿着用料讲究的常服,慈爱地看着缓缓走进来的二人。
陆瑕轻轻地挣了一下手,没挣开,小声笑骂道:“叫他们瞧见了,该说你没礼数了。”
“说去罢。”
在场的官员们无一例外地觉得今天的太子殿下好像格外幼稚,他死死牵着太子妃的手不放开,在拜天地的时候好歹是松开了,但也只是短暂的一下,拜高堂起身之时还没忍住去扶了太子妃一把,看得皇上龙颜大悦,眼角的纹路都皱在了一块儿。
当今的皇帝与皇后是少年夫妻,原本是先皇为巩固皇子地位的随意指婚,好在成亲后二人情投意合相濡以沫,后来皇帝登基,为巩固权利充实后宫,也没有动摇皇后在他心中的地位,成就了一段佳话。
【宿主,如果宋辰彦日后做了皇帝,你会与其他女人共享一夫吗?】
“夫妻对拜!”
陆瑕毫不犹豫地拜了下去。
【与我何干?我只是在完成任务罢了。】空间内的陆瑕分身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没有这么多感情,他宠爱谁、宠幸谁,我都没兴趣。】
【可是他好像很喜欢你。】
【A0210,人类的情感是很复杂的,人可以为了一时的头脑一热喜欢很多人,可以产生“吊桥效应”误认为自己爱上了一个人,就算头脑一热的时间过了,也会因为要面子而为自己的冲动买单,装作仍然喜欢的样子,在我生活在人类社会的二十多年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那就没有那种很纯真的感情吗?】A0210就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孩,总有许多问题,只是这个问题似乎也有点难到了陆瑕,她吱唔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了什么似的,眸色暗了下去:【有的……只是少之又少。】
“送入洞房!”
新娘子被喜婆领着往洞房的方向走去,宋辰彦被人簇拥着要带去宴席上,只是他往陆瑕离开的方向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那眼神可怜的就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似的,皇后那里看见儿子这幅模样过,笑着拍了拍皇帝的手,后者立刻会意:“彦儿若是不放心,便去看看吧。”
原本还一脸愁容的宋辰彦瞬间就笑开了,匆匆行了一礼:“儿臣告退,马上就回来!”说罢便快步流星走开了。
皇帝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对皇后笑道:“看这混小子。”
皇后笑着打了他一下:“你不也乐得惯着他,惯的愈发没规矩。”
“没规矩就没规矩吧,”皇帝有些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我们俩被规矩压了一辈子,总不能叫彦儿也像我们似的,今儿是彦儿的大喜日子,倒不如让我这个当爹的做个甩手掌柜,叫他自在去。”他对身侧的公公使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退了下去,应该是去安排宴会上的大小事宜了。
再说陆瑕,她被那沉重冠子压得脑袋疼,床上又全是花生桂圆之类,坐得她屁股也疼,刚想叫小桃小杏来给她托一托冠子,门外吵嚷一阵,然后有个人进来了,用喜秤挑去了她的盖头。
来人正是宋辰彦。
“重不重,快拿下来……诶,别扯了头发。”他把那冠子随手放在桌上,又瞧见了床上的那些个花生桂圆,伸手招来小桃小杏,“别愣着,快将这些个东西打扫了,别搁着你家姑娘。”
陆瑕被他扶到另一边的椅子上,笑了:“新郎官这是干什么,不去前厅,倒是先想着来洞房转上一圈了?”
宋辰彦正色道:“是啊,父皇叫我放心不下就来看看。”又颇为心疼道,“早晨是不是起的太早些了,待床铺整理好了便先睡一会儿,我叫李一带你的侍女去厨房拿些吃食,这一等要等我到晚上呢,饿着肚子可怎么好。”
陆瑕笑道:“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父皇都允了我,也就没人敢说你不合规矩。”
李一在外面催促了两声,见床铺也收拾的差不多了,宋辰彦起身就要走,刚走两步又转过身来,跑回来在陆瑕面前正襟危坐。
“怎么了?”陆瑕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风,水灵灵的杏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像是在宋辰彦心里挠痒痒似的。
“没什么。”他有些紧张地去够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揉了两下,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角落里的小桃和小杏都羞红了脸,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宋辰彦又交代了几句有的没的,手一直没放开,直到李一又催了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关上门出去了。
“小姐,床收拾干净了,您躺一会儿吧。”小桃把那沉重的冠子挪到了梳妆台上的首饰盒中,小杏走出门去,应该是和李一拿吃食去了。
“我已经不困了。”陆瑕笑着摇了摇头,从婚服的袖笼中摸出了一张小纸。
那是陆勤背她上轿时塞给她的密信。
信纸上写的不是中原文字,好在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将军府每一个后代都会学习这种特殊的文字,以便于传送密信。因为这种文字没有记载,所以连A0210都无法辨识出信上写的是什么。
【宿主,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陆瑕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无误后二指将那张字条递到烛火上烧了个干净,也不知那纸是什么材料制成的,竟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小桃将烛火摆到一旁,福了福身:“小姐好好休息。”然后也开门走了出去。
【小桃出去干什么呀。】A0210有些懵,她的数据告诉她这个剧情已经远远不在她的预测范围内了。
【没什么。】陆瑕的分身懒洋洋地躺在空间内的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可能是给我拿喝的去了?】
A0210侧过脸看这陆瑕。
陆瑕的原身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她长得漂亮,又没那么漂亮,打扮得随性,明明是长得一副乖巧的样子,却不知道从哪里透着一股凌厉来,A0210与她对视时就好像自己的所有数据都会被她看穿一般。
A0210遇到过很有城府的宿主,可惜在她的数据解析面前所有的城府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但是她并解析不了陆瑕。
太子殿下自小体弱多病,眼下好不容易身子好些,自然也就没人敢灌他酒,只是今日宋辰彦自己高兴,虽说是以茶代酒敬了一圈,也到底是陪好友与长辈喝了两杯,面色涨红,人也七歪八倒的。
“勤儿,快扶我女婿去休息去。”陆武今日是喝了一顿大酒,与皇上两个人不知怎么的来了兴致,拼起酒力来,眼下已经喝了两大坛,面色红润,没有要停的意思,“来来来,皇上,咱们继续,继续。”
王公公头疼的紧,想要劝阻,却被皇后抬手拦下了。皇后转头叫自己的嬷嬷去煮醒酒汤,而后对王公公道:“由他去吧,今日开心,他自己个儿也有分寸,再不济,万事还有本宫呢。”
“是,娘娘。”
帝后感情甚笃,懿旨便是圣旨,既然皇后娘娘都发话了,王公公自然也就不好再说什么,行了个礼便去了下人们的座儿,他的干儿子小云子忙凑了上去:“干爹,太子殿下可真体恤下人,这下人席上的只是比大人们的差了几个菜,比宫里的还好吃呢。”
王公公笑着拧了一把他的耳朵:“你就知道吃,算了,今儿太子殿下高兴着呢,明日轮不到你当值,少喝些,别误了时辰就好。”
小云子吃痛得皱着眉头,却还是狗腿地笑着:“好嘞干爹,在您手下当值,这点儿规矩都没可怎么好。”
王公公被他逗笑了:“还贫呐,吃吧,别吃过了头,还要叫太医院给你配个消食的方子。”
另一边陆勤扶着宋辰彦到洞房外,很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还装呢,你前年和我一同游园时两大壶黄柑酒下去都神采奕奕,比文汉还能喝,此番又是为了哪般?”
被识破的宋辰彦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瑕儿等我呢,我这是怕太晚了让瑕儿困着,心说装醉好早点回来,好让瑕儿早点歇下。”
陆勤从鼻子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顿住,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如果瑕儿不喜欢你,你会强迫她吗?”
宋辰彦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笑意盈盈。
陆勤很难形容那种笑容,他浸淫官场多年,从未看到这么纯粹的笑容出现在一个及笄男子的脸上过,宋辰彦的肤色白,又喝了酒,笑起来更是多了一分孩童气。
“我当然不会强迫她。”宋辰彦的眼睛有点红,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怀瑞,我会对瑕儿好,她不愿意的事情我不会让她做,你放心。”
“如此我便是真的放心了。”陆勤笑着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然后看了一眼那红木雕花的门,转身离开了。
宋辰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美人儿单手撑着脑袋,垂眸认真地吃着一碟绿色的点心,额上还有未消的金冠压出来的红印,面上的妆还未卸去。
听见开门的声音,陆瑕转过头去。
“装醉?”她的声线慵懒,宋辰彦的脸更红了:“瑕儿怎么知道了?”
陆瑕忽然笑起来,那灿烂与明艳晃得宋辰彦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猜到的,哥哥与我说过你身子不好,可酒量却是不错的。”
宋辰彦木然地走过去,与她靠近了些:“想早些把礼成了,你也好早点歇下,瑕儿今日起得早,大婚之日礼数繁琐,我怕累着你。”
小杏刚好叫了喜婆进来,二位喜婆看着这对新婚夫妻喝了交杯酒,说了好些吉祥话,然后又被小杏领出去吃酒了,在她们看来,太子与太子妃之间似乎并不需要第三个人的存在,自己再去反复说些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话,反倒是逾越了,大婚嘛,有些人礼数做全了也幸福不得,有些人就算是潦草得只拜了天地,也能幸福美满、相伴一生。
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