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八点》evanesce

4、我离开我自己

　　之后的表演仍是不乏亮点，有好几位选手以富有power的声音震撼全席，还有一位名叫李安芸的选手演唱了一曲催人泪下的《昨天》。不过，节目录完的时候，徐陵发现自己印象最深刻的歌曲还是那首《我离开我自己》：

　　对世间的离别深信不疑因此才会相依
　　没等看见年华流失散尽就变灰烬

　　你问我发生了什么无光的夜不动声色
　　心似淬火不能触摸温柔无因果
　　一霎风雨我爱过你几度雨停我爱自己
　　如何结束一身冷清梦来了又去

　　用天真换一根烟的光阴我离开我自己
　　像倦鸟归去留下的空寂安安静静...

　　这首歌，曾经陪徐陵走过很长的一段日子。

　　还记得，从初一那年，她在学校开始停止听讲。典型差生？非也。

　　一二年级时，她在中国上学。当时，她的成绩单上尽是A+，每次比赛都能捧回奖状。她，就算生病了也要学习，就算全懂了也要仔细听讲，生怕错过一字一句。那并不是一种需要，而是一种态度，能让她感到满足的态度。

　　后来，她去了美国南部，马不停蹄的花了半年将英文水平练得与当地小孩一样后便进了学校那些所谓的快班，也跳过了四年级。于是五年级的她与同学相比是极度不成熟的，学业却从未比他们逊色。

　　到了六年级（美国的初一），她真正开始从音乐、数学、科学、语文（英文）、百科等各类大型比赛中胜出，几个月内便成校内名人。那一年，她终于拥有了看清周围环境的能力。

　　她曾经学过一个词，叫Procrustean，贴切的形容南方教育政策：长的割掉短的拉开 直到天才与蠢才之间没有任何差别才好。她想不出更误人子弟的教育方式。

　　老师做的事总是漏洞百出。给快班孩子的资源年年都多被克扣一些。管学校的那帮饭桶官竭力强调的却仅是全州统一考试的准备过程---每校全体师生都要反复练习那些最基本的知识...

　　而...对于统一考试...徐陵的记录是五分钟完成一门大考的全部七十道题，最后居然还得了全年级唯一满分。

　　老师说课堂上布置的一套题该花一个小时做完，她却只需要十几分钟。

　　六年级后，徐陵再也没有认真听讲的动力。听讲有什么用？都是她七八岁时随便看书学到的知识。

　　她渴望汲取知识，可是她所在的城市无法给她任何帮助。

　　她渴望与更多聪明人打交道，可是聪明人都搬到了北方的好学区，而她家没那个钱。

　　整整三年的初中生涯，她不听讲、不做作业、不练乐器、天天在课堂上愤怒地顶撞老师，可是期末的成绩单上却依然只有100分。

　　她以为自己初中三年、高中四年都要在那个南方城市白白耗掉了，痛苦万分。

　　她狠狠地恨着美国南部。唯一拯救她的是她的宗教和那些还算有挑战性的比赛。

　　万幸的是，七年级的时候她收到Duke TIP（美国南部专寻学业出色的学生的大型机构，主办方正是南方最好的大学，Duke University）的邮件，去考了SAT（美国高考），以将近2300的分数（满分为2400）吸引了北方的各大私立住宿高中，并接受了其中一所的邀请信及全额奖学金...也就是那所贵族学校。

　　徐陵的父亲是名牌大学的化学博士，若不是九年前决定出国，如今本应是名牌大学的化学教授。徐陵的母亲也是当年十分稀少的大学生，曾在国内的重点高中任教，获奖无数。

　　可是如今，父亲只是一个在老板手下干活的小科学家，四五万美元的年薪在物价偏高的美国只算中下。而原本事业心极强的母亲为了照顾徐陵，甚至彻底放弃了工作，成了一个家庭主妇。他们的社会地位甚至比不上许多原本成绩不如他们的大学同学。

　　出于家教，也出于自身的漠然，徐陵本人不追逐潮流，也不化妆。

　　南部的公立学校，不需考试、不需申请，学生多是是贫困的差生。

　　...新学校带来的反差，很大。

　　这里遍地都是各国的名门之后，逊色一点的家长也是律师或医生---传说中最赚钱的、每个美国亚裔都向往的两个职业。

　　这里的女孩子，妆容靓丽。这里的全体学生成绩优秀、穿衣雅致、举止大气。他们总能买到苹果公司最新的产品，购物时一次性花光一千美元也不心疼。

　　而且，这里有好多好多好老师呢。

　　可惜懒惰是有惯性的：徐陵竟然无法适应这新环境。如果课程还是如同南方的那么简单，或许她会有时间慢慢改变，可她偏偏是在最难的学校任性地选了最难的课：她选的代数课、西班牙语课、物理课、世界历史课，都是普通课程的升级版，“荣誉课”。学校不对低年级生提供荣誉语文（英语），可是徐陵却在普通课上摊上了全校最严的老师之一。

　　徐陵，比校内一些高年级学生忙。这是最该努力的时候了...她却发现自己无力前进。

　　比起那些从小就在高级私立学校成长的学生，徐陵第一次处于劣势。

　　她缺乏的并非智商：虽然总是习惯性地不对任何事情做任何准备，徐陵在多数科目还是常考高分，也在全校选拔赛中勉强进入前十，被选入学校的数学队。

　　徐陵缺乏的是荒废了五六年的学习素质。在国内的种种努力、在美国初学英文时的活跃，已被南方教育消磨地无影无踪。

　　学校规定住校生每晚7:30-9:00、9:45-10:45做作业。每天晚上，徐陵想着要复习，却不知如何开始，因为她已有好几年没有复习过了；她想着要做作业，可是提笔之前脑海中总是漫天飘着其他更吸引人的事情。最后，她落荒而逃，竭力想办法去做那些别的事---无论什么，只要不是学习就好。

　　最后，成绩惨败。看着自己生命中第一个C，徐陵哭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找到了好学校，为何又无法接收它的资源？

　　每况愈下的情绪和天生的懒散让徐陵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深居简出；言语上，她也顺着自己原本的性子，越来越不主动。许多人开始认为徐陵是个缺乏友爱的害羞孩子，试图与她交流。

　　徐陵的回应十分热情: 或是用无关痛痒的话题交谈得不亦乐乎，或是耐心倾听别人的心情、别人传播的绯闻。却从不投入。

　　同学们渐渐认为她是个正常人。他们对她不再感兴趣，却也不担心正常人的交友能力，便停止了对她的骚扰。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每一个夜晚，她都会默默咒骂自己装出的"正常"。

　　在每一个夜晚，她都会把一首首歌曲献给自己，哼唱着、痛哭着、从歌词联想到自己身上：曾经拥有的，她该如何找回？宣扬过要永远追逐的，为何又要抛弃？

　　她听着Beyonce的《Oye》，试图鼓励自己。

　　她听着杨乃文的《我离开我自己》，试图认清自己...

　　这些事情，早已过去。它们不再给她带来她一丝一毫的痛苦，反而只能让如今的胜利显得更加喜人。不过，当苏清宥随性的声音伴着出色的琴声传入她耳中，徐陵依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