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痣》桃心Q

2、【002】、皇甫府邸 皇甫少斐道

　　听到这个声音，阮曼素猛地抬头，便看到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顿时凝住了，又是他——莫绍云。在火车上扶了她一把，在车站送她到这里之后却不见了，此刻，他竟然大刺刺的往她身边一坐，她不觉挪开身子，盯着他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抬了抬眉，依旧是一副从容的模样，却忽然凑过来看住她，那距离离得很近，仿佛刚才车上那般，他笑起来：“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阮曼素心跳的飞快，脸上一烫，正要站起来，猛地传来一个暴跳如雷的声音：“混蛋！你居然还敢把这些女人带回家里来！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阮曼素心里一惊，只见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一步的冲下来，一头浓密的头发连着络腮胡子，几乎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睛，此刻发出慑人的光芒，
　　一下跨到他们跟前，指着莫绍云的鼻子道：“真不知道你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养的！你……”
　　阮曼素错愕的看着这一幕，莫绍云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没有一丁点儿惊讶，只是笑着耸了耸肩：“不是你养的么？”
　　那人更为暴怒，头发犹如刺猬般根根竖起，正要发作，却察觉到阮曼素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正望着他，于是扭过头来一脸厌恶的道：“你、一个女孩子家，深夜到一个男人家里头，你父母没有教过你么？显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嫁进皇甫家，休想！现在就给我回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阮曼素张开嘴巴，一股火冒了上来，她从适才的只字片语中并搞不清两人的身份，只是，侮辱她可以忍，但她不容许任何人侮辱她的父母，她心底一酸，仰起脸冷冷地说：“妄你算是一个长辈，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我根本不认得他......”她用手一指，却见莫绍云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心里更觉有气，冷冷的瞪回去。
　　莫绍云浓眉一挑，对她的冷眼并不在意，笑一声：“小姐真是健忘，好歹我也把你送到了这里，你怎么就不认得我？”
　　阮曼素不去理睬他。那人看了看莫绍云又看了看她，瞪了她一眼，两道眉毛拢在一起：“你不认得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阮曼素见他极不讲理，仰起头，微微提高了声音：“我来找人！我找皇甫铖！”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声轻笑。莫绍云挑挑眉看了那人一眼：“看来不是找我的，是来找你的。爸，原来我们很像。”
　　匡唐一声，一只凳子朝着他飞了过去，他轻巧地避过，无奈的耸耸肩对她说：“我爸脾气不好，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
　　阮曼素无心去跟他争辩，她已隐约有些明白过来：眼前的两人竟是父子，这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或许就是她要找的人。她有些犹豫：“你是……皇甫……伯伯？”因为似信非信，她硬生生的把最后一个字吞了回去。
　　那人回过头，脸色稍霁，却仍旧带着些许不耐烦，一双老鹰般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大手一摆：“我就是皇甫铖。找我做什么？”
　　果然如此。阮曼素对自己适才的顶撞略微有些尴尬，她不明白那小厮为何没有通报他，念头一转，却见那小厮匆匆而来：“老爷，我去书房找您您不在，有位小姐……”他的目光落在阮曼素身上，止住了话。
　　阮曼素明白了缘由，听小厮称呼皇甫铖为老爷，心里微微错愕。适才路上管家与司机称呼莫绍云为七少，她见他坐着包厢、汽车接送，便知他是位富贵公子，只是，竟那样巧合，原来他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不怪那司机听到“瑞祥路1号”几个字错愕不已。她心里念着他的名字：莫绍云。心里略微一思索便明了，是个假名。
　　皇甫铖见她低头不知想些什么，不耐的挥手道：“你究竟来做什么？”
　　阮曼素知他是自己要找的人，也是母亲的故交，于是语气变得恭敬：“家母阮心凝……”她刚说完五个字，却发现皇甫铖的神情如同石化了一般，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母亲是阮……心凝？”
　　她不明白他为何是这样的表情，只好说下去：“是。母亲让我来这里找您，还有一封信。”她匆忙把手中的那封信递过去，皇甫铖接过信，凝视许久，才拆开。
　　因为他低着头，阮曼素看不见他的表情，反而莫绍云浓眉间掠过一丝惊讶，眼睛瞟到信上，又落在她身上，嘴角那抹若有所思的笑意更浓了。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铖才抬起头来，对着那小厮吩咐道：“阿贵，把这个混蛋带回房里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跨出大门半步！”
　　阿贵为难的看着莫绍云，莫绍云却仿佛毫不在意，挑了挑眉，把马甲甩在肩上走出去，临走前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睛闪着炯炯的光芒。
　　一时间，花厅里只剩下她与皇甫铖两个人，他仿佛适才不曾见过她一般打量她，半响才招了招手：“你、过来。”
　　她依言走过去，皇甫铖拍拍软椅，示意她坐下，缓缓开口：“你叫阮曼素？”她点头：“是，曼帛的曼、素白的素。”皇甫铖看了她一会，问：“你母亲可好？”提起母亲，她的心里忽地漫上一丝酸楚：“家母已于一个月前去世了。”
　　皇甫铖愣了一下，目光掠过她右手的黑臂章，神色不清：“你母亲前些日子已寄过信给我……”他说到这里，忽然便有些恼怒，“她那个人，就是太好强。”
　　母亲已写过信给皇甫铖这件事倒让阮曼素有几分惊讶，她以为只有适才那封信而已，看来母亲是早做了打算的，想到这里，她心中更是难过，对皇甫铖最后的那句话，也有些不悦，但终究是母亲所托之人，她也不便说什么，只好低下头去。
　　皇甫铖沉默了片刻说：“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我叫秦嫂带你上去。”说完唤来一个妇人，便是秦嫂，“带她上楼去。”
　　阮曼素一怔，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谢谢”，皇甫铖的神情蓦然变得有些古怪，烦躁的甩甩手：“去吧去吧。”她不知他为何又有了脾气，见他挥手，便抱着相框提着木箱准备要离开，却见他看着自己忽然又问了句：“你是怎么遇上老七的？”
　　阮曼素反应过来老七便是莫绍云，便说：“在车站，他……七少爷见我叫不到车，就载我来的。”
　　皇甫铖的眉毛又拢了起来：“他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你以后少与他接触！倒是雅晴……”他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柔和，“哦，你明天便会见到了，你们年纪相差无几，想必是合得来的。”
　　阮曼素不知雅晴是谁，但听到他让自己不要与莫绍云接触，又想起适才不知情时他指着自己鼻子骂的那一番话，心中微恼。她本是自尊心极强的一个人，此刻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背对着他淡淡地说：“皇甫伯伯放心，我自知身份，不会高攀。”说话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皇甫铖眉毛一掀，阮曼素已跟着秦嫂离开。
　　秦嫂长着一张马脸，面容严肃，带她到了二楼中央的房间，推开门欠了欠身：“小姐请。”阮曼素说：“我不是什么小姐。”她也不应，阮曼素吃了个软钉子，便也不响了，打量起这间房间来。
　　雪白的墙壁，天蓝色的床架和碎花的被褥，床边是一只小巧精致的梳妆台，她从未见过如此富贵的房间，一时有些无措，只是怔怔的站着。
　　秦嫂却忽然开口道：“小姐的房间是老爷叫人按着四小姐的一式一样准备的。”
　　阮曼素转错愕的转过头去，见她正打量着自己，却又很快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说：“小姐早点休息。”便关上房门走出去。
　　阮曼素松了口气，把樟木箱子里的物什一件件拿出来，放好，然后把相框平放在床上，挪开黑布把里头的照片拿出来，捧着看了许久，才小心地放于枕边，忽然听到有人问：“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母亲？”
　　她一惊，把身子坐直，挡在照片前，抬眼看到莫绍云似笑非笑的表情。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他随意的靠在门边，已换了身衣服，依旧是衬衫，却是棉布的，分明是柔软的烟灰色，袖口上一颗宝蓝色的猫眼却在灯光下闪烁摇曳，让他的眼睛更明亮了几分。
　　她垂下眼说：“莫少爷。”加重了那个“莫”字。他微微一怔，知她是故意的，随即翘起唇走过来，伸出一只手：“莫绍云是我在外头的名字，重新介绍一次，皇甫少斐，家中排行第七。”
　　他的手很大，骨骼匀称手指修长，落在她面前，倒叫她一时有些无措，想到毕竟不长不短的日子是要寄居于此，她迟疑许久才伸出手，他的指尖微凉，手心却是暖的，拇指下方有薄薄的茧。她只轻轻一触便想松开，没想到他竟用了力，她一时逃不开，只好微恼的望着他，他扬起一边的嘴角从容地笑：“你叫什么？”
　　她还未说话，忽听有人说：“羞羞羞，老七，你是越发不知规矩了，深更半夜的跑到女孩子屋里头来拉住人家的手做什么？”
　　阮曼素猛地一惊，慌忙的抽出手，便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小姐站在门口，身穿粉红色的小洋装，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脸蛋有些婴儿肥，红润的像个洋娃娃一般。她不知是谁，也不好贸然开口，只是踌躇不安的站起来，却听皇甫少斐懒洋洋地说：“六姐又来做什么？那么好管闲事当心嫁不出去。”
　　阮曼素听他唤她作六姐，心里明白过来，那是皇甫六小姐。她连忙道：“六小姐。”
　　六小姐怒容满面地瞪了皇甫少斐一眼才回过神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你就是阮曼素，那个来投奔我们家的孤女？”
　　最后的两个字叫她心里蓦然生出许多酸涩来，她低下头去不说话。六小姐皱了皱眉：“喂，你是哑巴吗？我问你话呢！”
　　“二妈不是在打八圈么？你怎么不乖乖在旁看着？”皇甫少斐把六小姐推出门去，关上门时朝她笑，眼底是幽幽的火簇：“明天见……”他顿了顿，从舌尖吐出三个字，“阮曼素。”
　　只听门嘎查一声响之后，四周便寂静无声了，阮曼素才软绵绵的松懈下来，心里漫上无边的寂寞，六小姐的话回想在耳边，几个月前，她从未想过从此会孤身一人，她以为，她和母亲是会永远相依为命的，就像小时候那般赖在母亲怀里，母亲给她讲许多故事，她一觉醒来发现母亲一动不动靠着，一双胳膊压的发麻，却不肯惊动自己。如今，那样的时光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她这样想着想着，眼睛便又湿了，捧着照片看了又看，毕竟是舟车劳顿，加上一连几个月来的心力交瘁，于是缓缓的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更新稍慢……